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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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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来香出生时,屋外飘了漫天的大雪,树枝上纠缠的枯叶被雪带下掉落在地上,又是一季轮回。人大多聚在薛夫人的产房外,家仆进进出出,薛落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跟过去,回去待在自己的房间。
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薛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等那小鬼出来就好了吧。
门没关紧,风一阵猛吹,一些碎雪从缝隙间漏进来。靠近门口的火炭炉烧着,底下垫着些细柴,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碎雪被风卷着落入炉口,遇火一烫,一缩,消失不见了,印下一块水渍,还来不及逗留就了无痕迹。
薛落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挤着往门里蹿,吹得薛落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双手扶门,眯着眼看迎面的飞雪,高大的墙垣外,早不见了往日飞鸟的踪影。这雪将墙内外化作一样的空间,墙角的天空,此刻飘荡的好像也是自由的风,无拘无束,雪落得肆意,尽是高傲的姿态。
薛落一放手,门就被风逼得砸到墙壁上,其实,是不想来这里的吧。
三岁时,被丢弃在薛家书斋前,不知来历,薛贵将他养在城南。两年后,只见过两面的薛礼带他回了薛家大宅,认作“亲子”。不同于义子,就算薛夫人生的是男孩儿,长子嫡孙还是薛落。可笑的是所谓道士的预言,不过是薛礼死前为自己的妻子孩子留的设计,只是希望这一脉有男丁继承家业,又害怕孩子是男孩,薛祁会对他下手,薛礼在给薛落地位的同时也要他承担责任。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你要做的,就是守护他。”
“守护?切···”坐在门槛上,抬头望天,薛落不屑地笑,想要的才不是这些。在城南时,他经常会看见孩子在晴朗的天结伴放纸鸢,纸鸢在天空一起一伏,随着线的松紧摇晃着飞翔。“不过是玩物,飞的再高又如何?还不是掌控在别人手里。”讨厌线一般的牵连,就算是作茧自缚,也比被别人束缚来的强。
二、
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儿,叫“来香”,薛礼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来香能开口说话,薛礼的病也到了药石罔极的地步。
那日,薛礼把薛落叫到房里。一进门,薛落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药味,和令人皱眉的呕吐的气味,薛落走近暖炉,把炭火拨旺些,又给薛礼折了被角。薛落做完这一切,薛礼笑笑说:“听说来香最近很粘你,父亲都有些嫉妒了。”
薛落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爷爷那是玩笑话,妹妹和爷爷也很好,只是最近与我更亲近些。”
“嗯,那就好。你照顾来香,我也放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薛礼问:“可想过找寻你的亲生父母?”
薛落看着薛礼,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是明显敛了笑意,他轻声回答:“父母,生我养我者。薛落在薛家长大,在薛落这里,没有“亲生”一说。”
薛礼接着问:“那你可曾有恨?”话音刚落,薛落便答:“不相干的人,何必浪费感情。”薛礼看着薛落的眼睛,清澈的眼眸里微微波动的情绪分明的故作平静姿态。
“这样啊······我累了,你回去吧。”
三、
小船悠悠,欸乃的橹声在对这座城做最后的告别。少年躺在船头的木板上曲着一条腿,嘴里叼着上船前在码头随意拽下的一条嫩柳枝,舌头将枝条往嫩叶处送了送,卷了撮叶芽儿在嚼。闭上眼,寻着河道边风吹树梢的声音,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啊,味道有些哭,还有些涩。
“船家,你这船是离岸高兴,还是到岸欢喜?”
“起桨,家里孩子就能添新衣,停篙,老婆看我平安回家就欢喜,无论是离岸还是回家我可不都高兴么!”
“这样啊······”
船夫递给少年一个船型的木盏,做工很粗糙,里面松松的卡了一截蜡烛:“客官,今儿是我孩子生日,我做了些小玩意儿哄她高兴,你要不嫌弃也拿个玩玩。”少年一只手垫在脑袋下,另一只手把木盏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木盏里面的蜡烛有些松动,掉了下来,少年微微有些惊讶,随即恍然大悟。
“用了不少心思啊!”
“小玩意儿,孩子喜欢放河灯嘛!”
喜欢放河灯么?来香也很喜欢啊,无论的静静的一个人,还是热闹的年会,总是乐此不疲。回想起来香放河灯时总是格外虔诚,嘴里喃喃有词,在河边许完愿后,郑重地把河灯放到水面上,小手轻轻一推,借着水流灯就被送的很远。灯漂啊漂,交相呼应的灯光烛光闪现,在她身边,才是最心安的吧······
少年一口把嘴里的柳条吐开:“船家,回头。船钱我给你双倍。”
河面上漂浮的纸制或木制的河灯,载着蜡烛,灯过河面被划破的水纹交织着,回应着跳动的烛火,河灯的行迹,蜡烛的明灭,在黑漆漆的河面上,如同错综复杂的命运被摊开,平行,相遇,或是分开。承载愿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年会上,莲花形状的木雕盛着蜡烛在河面上摇啊摇,五瓣的莲花上刻满了字,也不知是谁的念想。
木雕底部厚厚一层,钻了洞,卡在中心的蜡烛封住水,蜡烛的长度足够莲木漂到河中央,耗尽蜡油,防不住水,木雕便会沉底。莲木的花瓣下也留了粗粗的一条缝,嵌了鱼食和铁砂,在沉底的过程中,被鱼儿翻动,鱼食和铁砂掉落出来,木制的莲花又会再次浮出水面。
如星光的荧光粉从半空撒下,出水的芙蓉铺了满河若隐若现,分明是错季的红莲。
可曾有过梦未终,窗外日迟时刻,廊里,薄袖临风。从什么时候起便决定了,哪怕放弃自由,也要用一世来护一个人安好。
可是一世的时间不如想象中长久,下一年的花也不知何时能盛开呢······一道轮回,将时光卡在夹缝中,如果记忆都不算数,他可不可以只是坐在院子里,看一出雪落梅开的淡雅宁静呢?
四、
薛落刚到府里,最先见到的就是薛慈。他故意等在她必经的一条小道上,等她靠近装作滑倒:“下雪了,你小心,这里路滑。”羞涩的样子,不过是为博她同情。既然薛礼说了薛祁可能会对付自己,那么多找几个靠山是绝不会错,而薛慈确实如他所希望的,很喜欢自己。可惜薛慈很快就嫁人了。
十岁时,薛落中了毒,之后一直没有根治,情绪不能激动。那日救回来香后,被叫来的郎中其实是为救治薛落,那一次的毒发十分凶险,薛落想自己还不能死,为了什么都好,祈求上苍让自己活下去。
不是没有防备的,只是当时防错了人,下毒的,是薛夫人。薛落到现在都不明白,一向待他如亲子的夫人为何要下毒害他,可是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他也未再追寻答案。
最先是薛慈丧夫被赶回来,薛家在外人眼中尚属豪门大户,但内里却已力竭,不然薛慈也不至于被赶回娘家,势微至此,薛祁和薛慈竟还明争暗斗,白耗家力。看不惯薛贵的安抚态度,薛落本来还顾忌爷爷,却没想到薛慈对来香下手,第一次动了杀机。
薛府里当晚起了大火,大多数人以为大火是从薛落的院落一直蔓延到薛慈那里,其实火势从薛落和薛慈两处燃着的,不管过程怎样,薛慈死了。而且,薛落知道薛祁并未报官。
五年后,薛落行过成人礼,薛贵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有意让他继家主之位,薛祁不服。于是,收完年账,王二配合薛落演了一场戏,一场给老太爷薛贵和王家看的戏。
王家进了圈套,但最想瞒过的薛贵还是发现了端倪,薛祁带走的箱子里装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大块大块的石头,害薛祁落水的穷乞丐也是薛落放出消息引来的山贼,不过薛祁掉到了水里,捡了一条命。之后,薛落向爷爷许下承诺,找到薛祁,让他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年会头天,薛落和王二守住两边城门,就是有意阻止薛祁进城,来香不知,心软放进薛祁,终成大错。
五、
冬季,天暗的早,太阳还留恋的挂在树梢时,薛落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转过头对这个已经赖在书斋一整天的姑娘无奈的说道:“你该回去了。”
薛来香伸个懒腰,乖乖地系上披风:“也好,我处理完事情再来。”来香估摸着明天处理完钱庄的事务再过来便是。虽然还是放心不下,但哥哥已经开口赶人,没道理惹他生气啊。
“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薛落略带歉意的笑笑,示意仆人护送来香回去。
来香故意板起脸,一手掐腰,一手用手指在薛落的额头上轻轻戳了戳:“你敢不送我?这帐本小姐记下了。你给我快点好起来,我是要把帐讨回来的。”
薛落把她的手拨开,话语间带着一丝笑意:“路上没有我陪······不要害怕啊。”
听到这话,来香眯了眯眼,食指立刻改戳为弹,在薛落的额头上留下一声“哒嘣”的脆响之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到门口时才缓下脚步,闷闷地回了一句:“这路我走过多少遍了,小看人······也不是哥哥你这样儿的。”
薛来香走出门后,薛落侧耳听着她的脚步声,等声响消失了,就扭头看窗外的梅枝。窗台近处的梅枝上大多都是花骨朵,少有几盏开了花。薛落喃喃地低声说道:“开花,我怕是等不到了······”
一会儿,有了“嘎吱嘎吱”踩雪的动静,熟悉的身影透过梅枝出现在薛落视线里,来香转身看向薛落的窗口,发现薛落也在看着她,咧嘴笑了,用力地挥了挥手。薛落看着来香,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使劲的眨了几次眼才看清,但看清时,来香已经走远。
突然,薛落掀开被子,鞋也没套上赤着脚就往外走,守在门口的两个家仆一下慌了神,一个赶紧进屋取衣拿鞋,另一个怕伤着少爷,想拦却不敢太用力。薛落一把推开,感觉视线又开始模糊,眼前虚浮的人影却是越来越清晰。用力眨眼,一瞬间那个人影又不见了,薛落慌了神,就如同多年前找不到她的那个下午:“来香······来香。”
不知不觉,泪,已流满面。踉跄着跑到屋前的梅树下,感觉透不过气,薛落手扶树干,靠着滑坐在地上。他忽然发现旁边的地面是来香刚才离开时踩下的脚印,半俯着身子,手肘撑着发颤的身体,冻僵的手指轻触着,像摸着珍世的宝。······朦胧间,她好像又回来了。
小小的个头,凑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如少有的冬晴里温暖的的阳光,那么耀眼,又那么遥远。她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哥哥···你来了···”
“我······”怎么说不出话呢?嘴里好像有一股锈铁味。说啊,再不说,来香要走了啊!薛落想起身抓住来香,没站稳一下子跪在雪地里。头,好沉!
雪。又开始下,鹅毛般大小,一片,又一片,不急不缓。偶尔有雪片在空中纠缠,风过,如梦无痕。薛落扶在梅树上的手指深深的扣着树干,渐渐的,放松了。
“滴答、滴答”,有红色的液体印在白色的雪上,像极了来香笑时的眉眼,像极了那个冬天绽开的一瓣一瓣的梅花。薛落侧身倒在树下,脸贴着地,冰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右手奋力一撑,仰面躺在了雪地上,感觉到飘落在脸上的雪花慢慢化去,随之闭上眼,好像,闻到了一股清香。
“······梅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