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乱》张清醒

9、二.(3)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也许是多数人对于爱情开端的理想状态，几乎所有人都有过这种经历，遇到一个陌生人，看到他或她的眼神，样子，拢了一下散乱的发丝去耳后，旋转着小指上的玫瑰金戒指，深陷在咖啡厅沙发的柔软里发呆似的看着手机，种种我们能够想象或者无从想象的场景环境，都可以被解读成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符号。这种符号代表着这个人，从初次见到就让我们沉默的呢喃，就是这个人，没错了，我愿赌上今后的人生去了解这个人，爱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我们会在各种各样的时刻遇到这个人，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大多数人因为不可控的原因，比如到站的地铁，你在门里，他在门外，惊鸿一瞥后失之交臂。也有人被上天眷顾，他可以是同学，可以是同事，是邻居，是街角便利店的店员，是你有心便能见到的人。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接近他，直白到拉住刚起步的自行车，说一句：“嘿，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一下，好不好？”也可以含蓄到每天在他的信箱里塞一封明信片，从不署名。

　　可是爱情总是不如人意，一见钟情的对象往往根本就不认识我们。你和他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过不同的人生，短短的交集只对你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的世界对你来说遥远的像是另一个星球。他也会对另个一人一见钟情，他们会发生一段故事，悲剧或者喜剧收场，只是，与你无关。不过就算如此，还是阻止不了一份又一份感情的产生，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不到一秒钟，忘记他需要多久？谁也说不好。我们的伤口总会貌似愈合后，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隐隐作痛，有人唱过，没想起，不是忘记，其实是很伤心的领悟。所以，能够相爱，实在是宝贵，爱人，请珍惜。

　　一见钟情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不可期又很难再次发生，也许一个人一生中会对两个人发生，但那也是普通人的极限。如果一见钟情的次数太多，那就说明，这个人，他的爱情观，值得商榷。赵山鹏就是一个，经常发生一见钟情的人。具体的说，自从凌小泽认识他以后，已经发生了4次。第一次是在迎新晚会上，一个大二的女孩儿，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自弹自唱了一首《LovingYou》，水平介于酒吧歌手和业余爱好者之间。赵山鹏当时的状态好比狐狸在半夜遇到迷路的母鸡，两只眼睛闪烁着原始的绿光，就差当场狼性大发冲上台去来个熊抱。晚会结束后赵山鹏不见了踪影，凌小泽再见到他已经快要子时，赵山鹏回到寝室，一脸悲怆，啥也没说只是一口气连抽了三根烟，然后闷着脑袋倒头就睡，第二天龙精虎猛，昨夜种种仿佛只是云烟。第二次可谓离奇，赵山鹏对听课的实习老师来电，整堂课都扭着脖子看教室后方，眼神温度高到爆表，直接把人家看的中途退场。后来赵山鹏千方百计拿到了该老师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就傻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听筒里“喂？”了半天，赵山鹏才憋出来一句“实习老师你好我叫赵山鹏就是那天你到T大来上课盯了您半节课把您给吓走了的那个我很喜欢您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认识我做我女朋友”说完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对方一阵沉默，应该是赵山鹏说的太快她没反应过来，正在脑海中重组断句。就在赵山鹏不知所措，挂也不是，说话也不是的档口，电话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阵势眼泪都笑出来了。“同学，我记起来了，那天我是有事走的，不是被你看走的，我压根不知道你在看我，所以也不知道你是谁，还有，如果你真的盯了我半节课，不会没注意到我手上的婚戒吧？要不，叫我老公跟你聊两句？”旁边的凌小泽表情诡异地说了三个字：“人妻啊。”赵山鹏按下电源键，足足两天没开机。后来赵山鹏又先后爱上过一个洗车店老板的女儿，模样乖到不能再乖，可惜未成年，被老板娘拿着喷水器追出一条街，还有一个模特，身材一等一，赵山鹏表白后小模特笑的花枝乱颤，扬了扬手中的Vertu，问：“知道这个多少钱么？”赵山鹏认识这个牌子，诺基亚，按现今流行的说法就是屌丝专用，看这个款式和自己的8210好像也不是差太多，谄媚的说：“怎么也得1000多吧？”当得知对方手上那个长方形物件要人民币13万8千块以后，赵山鹏的人生观彻底颠覆，支离破碎，对于小模特临走前戏谑的飞吻无动于衷。

　　凌小泽认识赵山鹏不到两个月，对他的爱情观已经有了深刻认识，只要是面貌姣好身材匀称并且身边没有男性伴侣的，都在他迸出爱情火花的范围内，所以从一开始对他还心生同情，如今徒剩鄙夷。

　　阮佑涵刚进T大时并没有再联系过凌小泽，她要照顾读高三的邱吉皓，还要应付很多生活上的变化。她认识了新的人，加入了学校的专业舞蹈团，虽然带着推荐信和大小比赛的奖杯，但是高校的舞蹈团已经是全新的层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舞蹈领域的佼佼者，要证明自己就要花去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同时她也不希望在大学伊始就表现得太过热忱，会让凌小泽发现她的心事。她总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她要用最完美的姿态去告诉他，她爱他，这样才是她要的爱情。爱一个人，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总觉得对他的爱还不足够，当时的阮佑涵还不懂，若他爱你，纵使你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在他眼里也是人间美景，若他不爱你，就算你将天下交予他手中，他也会转身而去，弃之如履。只是我们可以欺骗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阮佑涵心心念念着凌小泽，思念之情与日俱增，她甚至有时在幻想，凌小泽会主动联系她，来看她的排练。两个月过去，他一点出现的苗头都没有，阮佑涵终是按耐不住，约见了凌小泽吃午饭。

　　凌小泽今天的心情不是一点点的好，赵山鹏从一大早就发觉不对头，这个不邋遢也绝称不上勤快的人居然一大早爬起来洗了个澡，还要去上课，在自己表示上午没课的情况下生拉硬拽着自己陪他。赵山鹏老大不情愿，不过这等西洋景当真离奇，赵山鹏好奇之心大盛。

　　《西方文学史》老师在讲台前滔滔不绝，赵山鹏坐在教室一角，百无聊赖的听着凌小泽的MP3。

　　“你这都什么歌啊，见天儿的你就听这些？”赵山鹏是一个毫无音乐品味的人，其实把“音乐”两个字去掉在多数情况下都成立。什么高雅，艺术，精神世界，都比不上早饭吃一个韭菜饼来的心满意足。“我就不信找不到一首我爱听的歌！”

　　赵山鹏足足折腾了15分钟，终于放弃。

　　“凌小泽，你就不能放点“老鼠爱大米”之类的进去么，“求佛”也行啊。我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来陪你上课，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愧疚这种感情啊？”赵山鹏说完，就发现今天的凌小泽实在太过奇怪，平常这种时候他早就从骨子里散发出不屑的气场，今天他认认真真的听着课，脸上似笑非笑，并不以赵山鹏说的为意。

　　“凌小泽，我受不了了，你他妈快跟我说，今天到底有什么好事儿。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快说啊操！”赵山鹏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儿，这厮故作神秘，他真受不了。

　　凌小泽对于自己的反常全然没有自觉，我哪里不对了吗？我表现出来了吗？凌小泽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跟平常有什么不同，不过他还是决定先透漏一点给赵山鹏。

　　“做好准备，中午带你去见个人，别给我丢脸。”

　　“嘿凌小泽你怎么说话的，哥们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哥们高大威猛威武无匹，篮球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个丫头对哥们不是一见钟情爱的死去活来，当真岂有此理！”赵山鹏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端的侮辱，激愤异常，再加上听着MP3，声音的分贝全然不受控制。等他反应过来，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师学生，包括凌小泽，都用一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位同学，在西方文史上，高大威猛威猛无匹的人物有不少，比如阿瑞斯，阿波罗，不过他们做不到人见人爱死去活来，跟他们比，你以为自己如何？”

　　全班哄堂大笑，凌小泽偷偷地做了一个用洗车器喷水的动作，赵山鹏感觉生无可恋。

　　下课后赵山鹏恢复如初，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之一，像蟑螂般的复原能力。凌小泽带着他往校外走，脚步轻快，赵山鹏边走边四下打量，看看有没有让他蓬勃到无处安放的爱情释放一下的对象，他昨天在电台听到今天是狮子座的真爱日，所以格外留心。

　　于是赵山鹏遇到阮佑涵。

　　赵山鹏说，这种感觉无法形容，这个人让你的世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原本的一切焕发出不同的光泽和色彩，你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彻底被她占据，没法思考，也根本不想思考。眼前浮现出所有你能想到的她的样子，独处的，人群里的，小时候的，几年之前的，几年以后的，最终定格在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样子，你明白你不能没有她，然后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以及疼痛。

　　没错，是疼痛，再具象化是绵长的绞痛，没有原因。

　　赵山鹏第一次见到阮佑涵，将近20年没有感受到过疼痛的心脏，第一次疼的让他刻骨铭心。这种感觉无法摆脱，无法解释，赵山鹏如同入魔，解决之道只剩一条，走过去，认识她，然后爱上她。

　　凌小泽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发现赵山鹏突然定在原地，眼神空洞，或许在赵山鹏的感觉里已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只有一秒钟，赵山鹏仿佛死而复生，对凌小泽说了一句话。

　　“原来真的是，不一样的。”

　　凌小泽莫名其妙，赵山鹏没有给他琢磨的时间，他僵硬的走向校门口阮佑涵的方向，脑海里翻江倒海。他要认识她，也要她认识自己，他已经爱上她，也要她爱上自己，她是谁，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来自哪里，她在等谁，都不重要，什么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我遇到她，我已经爱上她。

　　凌小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校门口，他早就看到阮佑涵等候在那里。他突然就明白了赵山鹏说的是什么，因为这种状态在他身上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从未如此强烈，强烈到有些超乎寻常。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缓步跟了上去。

　　赵山鹏觉得自己靠她越来越近，声音和感觉都在离自己远去，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么美丽而纯净。他感觉自己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是什么他自己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并且神情变的有些怪异。他到底说了什么呢，说了什么让这个人会有这种反应，他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阮佑涵顾盼间发现了凌小泽，她望向这边，却发一个举止怪异的短发大个子往这边走，感觉上是冲自己来的。随即他看到凌小泽举起右手，指了指那个人，然后用食指贴住了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阮佑涵心领神会，他们认识，并且这个人现在好像有些问题，凌小泽告诉她，无论他怎么样都不要出声。

　　那个大个子走了过来，又高又结实，至少也有1米85了吧。他怎么好像魔障了，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让人心里发毛。阮佑涵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戏码，眼前这个人说了句话，阮佑涵彻底愣住，哭笑不得。

　　他说：“跟我回家吧。”

　　这句话成为赵山鹏人生中第一个败笔，他时时会想起，如果当时说的是另一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时光无法倒退，一切都不可能再来，哪怕再来一次，真的会有不同的结局么？

　　年轻的我们从来不懂得这些，待我们懂得，往往，为时已晚。

　　凌小泽也没想到赵山鹏会说出这么一句毫无水平没头没脑，荒诞到了极点的话。他明白赵山鹏再一次一见钟情，对象还是自己的校友兼好友阮佑涵，他以为赵山鹏会有所长进，哪曾想他越活越回去。

　　他今天心情真的不错，所以他决定开个玩笑。

　　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尴尬的不知所措的阮佑涵旁边，对赵山鹏说。

　　“大鹏，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再被拒绝了，这样下去，绝对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爱上你。看好，我教你。”

　　凌小泽牵起阮佑涵的手，对她眨了眨眼睛。

　　“这位姑娘，我爱上你了，做我女朋友，好吗？”

　　凌小泽没有表白过，也未曾真的爱上过谁。他所说的，随便一个路人甲都可以复述无数次，可是这句话，被两个最不应该，也是最应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阮佑涵日思夜想的画面，就这样实现了？神经一瞬间的短路，阮佑涵内心泛起酸楚。怎么可能呢，之前他的动作，他的意思，他说的话，阮佑涵都听到了，这就是凌小泽和他的朋友开的一个玩笑，我只是这个玩笑的一个组成部分，心思通透如她，怎么可能猜不到这当中的原委。所以她，很配合。

　　“嗯。”阮佑涵轻轻的答，她多希望这是真的，她多想现在就告诉凌小泽，她也爱他，她真的愿意，可她，不能。

　　赵山鹏也听见了，那轻轻一声“嗯”像是一把大锤砸在了他的胸口，直欲将他碾成虚空。他再一次张大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凌小泽抢走了他刚刚确认的爱情，这次不一样啊，真的不一样，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相信，他接受不了，他想发足狂奔离开这里，双腿如同石化，怎么也动不了。

　　凌小泽何曾想到，他难得的一次恶作剧，会轻易的击穿了两个人的心，他毫无察觉，可场面有些诡异和失控，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反应有点过头，所以打了圆场。

　　“开玩笑的，赵山鹏，我同寝的落后分子，阮佑涵，我的高中同学，今天带你认识的就是她。”

　　这句话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效果，凌小泽甚至忘了将阮佑涵的手松开。他附到赵山鹏的耳边，轻声的说：

　　“没谈过恋爱，但是追求的人很多，你要真心，我帮你。”

　　赵山鹏从五感全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据说那天校门口很多人听到一个名字，因为喊出来的人简直是个神经病，在公众场合全然没有顾忌，甚至几百米开外的研究生宿舍都听见了。

　　“凌小泽，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