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乱》张清醒

7、二.(1)兄弟，不言谢

　　T大本部坐落于S市东北方，由德国人创立于1907年，直到1950年前都是德语教学，如今已有100多年历史。校区有1200亩，基本上走一圈需要花去你大半个上午的时间。“什么叫大学？大呗。”赵山鹏学生时代就好排场，他曾坦言考T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这个学校够大，地方大，机会就多。什么机会？还能是什么机会，泡妞啊。

　　赵山鹏和凌小泽混熟之后，用两条“红双喜”换到同一间寝室，218，用他的话说自此开始了无法无天的生活。赵山鹏在218寝见证了凌小泽抽的第一颗烟，看他拿烟点烟的手势以为是老手，心想前阵子还装的跟真的一样，原来也是老烟枪。凌小泽轻轻抽了一口，辛辣混杂着眩晕直冲脑门，凌小泽当即一口气没憋过来咳嗽了半天，把一旁自顾自吞云吐雾的赵山鹏吓了一跳。

　　“圣母同志，你这是唱得哪出？看你熟门熟路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吧？”赵山鹏给凌小泽取了个绰号叫圣母，一指他长的文静，不够阳刚，二指他名字暗含了某岛国著名爱情动作片女影星。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以前没抽过，就是想明白明白你们这些烟民怎么会对香烟如此热爱。”凌小泽咳的脸都红了，很久才平复了呼吸。

　　“这你就不懂了，常言道，酒伤肝烟伤肺，不烟不酒徒伤心。这不抽啊，伤心。你不抽烟的人，怎么今天想起来抽一口了？”

　　“试试，活着就要什么都试过，才不算遗憾。”

　　“那我给你介绍介绍经验啊，想当年哥们条件比你差多了，人家结婚我捡人家用来点炮仗的烟头抽，那一口，好家伙，直接给我放倒了，我爸正好从大门口走出来，看我手上还了个烟头，劈里啪啦就是一顿毒打啊，下手真没的说，见过继父虐子的新闻吧，比那狠10倍。哎，算起来我爸真没少打我，就现在看不顺眼还得上来招呼两下，一把年纪的老头也不注意自己身体，哥们高吧？壮吧？我爸说是他打出来的，无意之中给我任督二脉打通了。扯远了，后来我再抽烟，第一口就好多了，再抽两口，嘿，恭喜，修成正果。”赵山鹏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他听说这是凌小泽第一次抽烟，兴奋之情无以复加，怎么看怎么像电视里教唆青少年走向犯罪深渊的社会不良分子。

　　凌小泽瞅了眼手上已经烧了一半多的香烟，抬眼又看了看赵山鹏，那表情像在说你敢骗我这事儿没完，直接把赵山鹏“香烟为什么叫香烟，因为是香的嘛。”“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这类的怂恿之言给憋了回去。

　　“咳咳。”第二口的结果使凌小泽略相信了赵山鹏的话，虽然还是呛人，至少呼吸正常。

　　接下来，一根烟很快就被凌小泽解决掉，他不再咳嗽，夹烟的动作也不再拘泥于食指与中指。

　　凌小泽又问赵山鹏要了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抬头将烟雾喷向天花板。

　　“不过如此。”凌小泽最终给出这句评价。

　　赵山鹏在一旁啧啧称奇。“可以啊！直接就把哥们的记录破了，一连抽两根，口口过肺，现在骗人家你有10年烟龄眼睛都不用眨一下的，圣母就是圣母，吾等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会有瘾？”凌小泽不相信抽烟这件事会让人上瘾，坦白说，并没有传闻中所谓飘飘欲仙。

　　“怎么说，习惯吧。不抽会不太舒服，要较真儿，不抽也就不抽了，可是为什么不抽呢？我暂时还找不到理由。”赵山鹏其实对烟瘾这回事不甚了解，他从初二开始躲着所有人偷偷抽烟，到目前为止没有感受到过香烟的危害，也没有体会到过香烟带来的好处，小说里写抽烟的男人比较能够吸引女人，他觉得都是狗屁，多少姑娘一闻到烟味儿直皱眉。

　　自此之后，赵山鹏一直致力于将烟瘾这颗毒瘤植入凌小泽的身体，具体行动为早上起来抛一根给他，吃完中饭塞一根给他，打完球坐着休息分一根给他，吃完晚饭抖一两颗出来给他，睡前劝其吞吐一番，时不时再找个由头叫他来上一根。赵山鹏算过，这样一天下来，没个5，6支烟打不住，长此以往，不愁不被我军攻克。也是如此，凌小泽整个大学生涯，一包烟没买过，因为他知道，赵山鹏就算一毛钱没有，精神食粮至少可以撑1个多月。

　　凌小泽是一个自控能力出色的人，他不相信自己会染上烟瘾，赵山鹏发烟他也不拒绝，不享受烟草，也不排斥。多年后他颤抖着双手，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最烈的无过滤嘴自制卷烟，却一丝丝无法缓解心中的郁结，他很想告诉赵山鹏，抽与不抽，都是伤心的。

　　人与人真的会互相影响么？对凌小泽这种人实在是说不清，但是对赵山鹏来说的确是这样。高中时家里高压，加上自己也想到外面去看一看，赵山鹏拼了命的念书，几乎算是削尖了脑袋一头钻进他父母的故乡S市，只因老人都去的早，在S市早就没有存身之所。他考上了T大的地质专业，算是理工科里比较不错的。在受够了那些没用的高考复习题后，赵山鹏觉得大学是他开始用兴趣去学习的地方，可自从搬到了218，上午的课几乎没去上过，原因无他，因为凌小泽从来不去。

　　“高三你还没受够罪么，大学，享受生活吧。”凌小泽从大学伊始就明确了享受生活的目标，并如期履行着。

　　“凌小泽，我要是成了一个废人，你他妈就是罪魁祸首。”赵山鹏曾尝试无视凌小泽的行径，但每当隔天早上他睡眼惺忪的看着下铺的那个家伙睡的一脸安然，昨夜的种种决心飞灰般消散。

　　“选择的权利在你自己，别把你自己的事儿赖我头上，我又没逼着你不去上课，少来这套。”凌小泽对赵山鹏的流氓理论根本不感冒。“下午有场球，你去不去？哦，你下午有课，为了不变成废人，上课去吧。”

　　“我操，凌小泽你死后一定下地狱，下午是我们系主任的课啊，我已经被点空名3次了你知道吗，3次了！”

　　“这样，都叫你去上课了，下午也没什么，就是和航空班约了一战，你去不去的，影响不大。”

　　“还他妈是航空班？！你存心的吧，你他妈就是存心的，航空班几个院花肯定到吧？就是，就是腿特长胸特大那几个。”赵山鹏感觉十分崩溃。

　　“粗鄙。”凌小泽十分不屑这个满脑子雄性激素的牲口提出来的问题。赵山鹏不知道，凌小泽对他妄图用烟海战术来证明他凌小泽是会上瘾的这件事早就心知肚明，所以他经常以各种方式恶作剧似的打乱赵山鹏的“不旷课”宣言，目前为止，无一失手。“不过以我之前的经验，90%会到。”

　　“几点开打？”

　　凌小泽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

　　“那还废什么话啊，走着！小爷要热个身，然后用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一举迷倒所有妹子。”赵山鹏双眼冒光，血脉喷张。

　　“你已经被点了3次名了。”凌小泽不咸不淡的递过来一句。

　　“还点个屁，操。”

　　赵山鹏身从小就是运动健将，足篮乒乓羽毛球游泳样样玩得溜，因为身强体壮的关系没少跟人打架，当年也是个混世魔王般的淘气包，为此没少挨老爸的皮带。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同龄人中很有优势，刻意进行各种肌肉锻炼，到高三时已然发育小成，1米84黑塔一座，放倒三四个不会把式的普通人不在话下。

　　广西民风彪悍，十万大山的野性在当地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体现。赵山鹏有次在学校外的十字路口遇到2个搭伙偷猫偷狗的肉贩子，别看他五大三粗，最见不得人家虐待小动物，所以一听那麻袋里喵喵的叫声就知道怎么回事。当时他感觉脑门子瞬间就被血顶的发涨，三步就冲到了二人中相对瘦弱的那个面前，右脚一个鞭腿甩在他脑袋上。这货也是冤，其实手底下还有两把刷子，要比抗麻袋的同伴老道许多，跟人干架使得都是刁钻阴损的路数。奈何实在想不到学校门口能杀出个爱猫大侠，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两眼一黑交在地上，掉了两颗后槽牙都不知道。另外那厮感到一阵不寻常的风吹在脸上，定睛一看同伴已经扑倒在地不省人事，才明白有点子杠上了，貌似十分扎手，丢下麻袋冲向赵山鹏。赵山鹏早有防备，收回重心转身就是一记老拳，正对对方面门。这一高一矮贩猫贩狗有些年头了，大小场面见过不少，从未失手，这种一照面就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的事儿从没发生过，剩下的一人比地上的身手差点，所以排了个次席，但也不是普通角色，论打架可不是赵山鹏这种真实身份还是学生的小孩儿可比。躲开赵山鹏势大力沉却没什么后手的一拳，高个儿一脚踩住赵山鹏的脚面，用头结结实实的给赵山鹏的脑门儿了来了一下。这下直接就把赵山鹏撞懵了，左脚还被人踩着，疼就不说，身子一软向后仰了过去。高个儿看他原来也是空有一身蛮力，心中嗤笑一声，对着赵山鹏肋下狠狠的又补了几脚，赵山鹏一佛升天二佛出窍，感觉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了一起，也是这几脚彻底激了他的性子，从小到大他老爸打他最凶，身上经常青一道紫一道，都是些皮肉伤，他跟人打架也挂过彩，可从来没人上来就是要命的打法。赵山鹏觉得从内到外一下燥热无比，脸上都浮出了虬筋，高个儿暗道不好已经来不及。赵山鹏左脚一使劲掀翻了对方，抱着对方的小腿就是一口，虽然隔着裤子还是咬伤了一大块肉，高个儿疼的冷汗直流，另外一条腿踹向他的面门，哪知这小子反应迅捷无比，他刚刚收腿发力就被赵山鹏一把拉回来，用力一提就把他两只脚拉到了半空，随后用劲一扯，活生生的把这个体重至少在180斤朝上的男人扔向了一边，大头冲墙砰的一声装得扎实无比，后者步了同伴的后尘，当场昏厥。

　　放学时分，人流量不算小，虽然是电光火石间的事儿，很快还是有人围上来看。赵山鹏发力过度，拉伤了手上的肌肉，又刚刚被撞了头，现在眼前还略略发黑，愤怒的力量消散过后他茫茫然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学生里有认识的赵山鹏的，看他有些呆傻的样子都不敢叫他，学校保安发现有人在门口打架就报了警，警察来时候赵山鹏还站着不动，被警察叔叔一把反扭了双手。三人被带到警局，一查，被赵山鹏打晕的两人居然是一个小型宠物贩子团伙的头目，在逃很久，今天本来没有计划行窃，无意中见到一只暹罗猫品种很正，动了歹念。好巧不巧被赵山鹏碰见了，猝不及防之下，彻底交待在这个愣头青的手里。

　　经过核实，警察叔叔对赵山鹏的行为先是作出了批评，怎么街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下手这么狠，第一个倒下的还好，第二个颈椎错位了两截，能不能养好都是回事儿，然后又以极高的标准赞赏了赵山鹏，身手没的说，原先有警务人员跟他们交过手，后来躺了大半年，这次破了这个案子，得给这小子记上一功，让从茫然状态里恢复过来的赵山鹏再度陷入茫然。

　　这件事在当地小小的轰动了一下，警方对这件事作了低调处理，防止犯罪分子对赵山鹏进行报复，但是好多学生目睹了全过程，不可能封他们的口，于是越传越邪乎，最后赵山鹏被神化成一个跟特种兵交手都只输上一招半式的高人。赵山鹏起初担惊受怕，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能打晕两人还全须全尾儿完全是运气好，每每想来总是后怕，再来一次肯定要栽。赵父倒是不以为然，反而因为儿子跟危险分子打了一架大大的高兴了一场，觉得脸上有光，他老赵家的男人都是血性汉子，难得的两个礼拜没动赵山鹏一下。赵山鹏打小就爱面子，过了一段发现也没什么事儿，知名度提升的飞快，在学校里经常有不认识的学弟见面肃然起敬，满怀冲进地喊一声“鹏哥”，赵山鹏相当享受。这件事给赵山鹏高考加了20分，慢慢被人遗忘。

　　上了大学赵山鹏收敛了很多，每天嘻嘻哈哈与人为善，他知道这里不比自己生长的小城，人老实，打完就算完，谁也不太会往心里去。越大的地方水越深，随便跟人动手简直就是找死，鬼知道人家背后是谁，哪天踩了趟不掉的雷哭都来不及。

　　关于运动这件事，凌赵二人一拍即合，一个优秀的后卫加上一个强壮的大前锋，初登场就罕有敌手。两人第一次去T大的篮球场打球，相互切磋了一番，凌小泽的灵活性和速度让赵山鹏大吃一惊，怎么也看不出他绝对称不上健壮的身体里蕴含着如此强劲的爆发力。凌小泽也对赵山鹏的天赋暗暗点头，他一看就是野路子出身，但是反应悟性都属上乘，同一个假动作骗不了他两次，身体方面优势巨大，弹跳力量韧性天生就是做运动员的料，如果经过非常良好的专业训练或许真的能踏进专业领域。两人互有输赢，对彼此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便搭档找人3打3。大二时邱吉皓也考了进来，三人组队默契无匹，几乎可以说无往不利，着实干翻了包括许多专业体院的众多票对手。

　　大二的夏天之前，赵山鹏以为大学4年会跟凌小泽打无数场球，赢无数次自我感觉良好的对手。人生不可预知，许多事来的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经过大一惨不忍睹的出勤率与绩点学分双双全系最低，赵山鹏和凌小泽被校领导非常规性一同接见，3天里喝了4次茶，于是学乖。

　　06年那会手机已经普及，但是对赵山鹏这种穷小子还是奢侈品，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赵山鹏花了一个礼拜的生活费买了一部国产波导绿屏翻盖机，号码一直很少，家里的固话，凌小泽邱吉皓阮佑涵陈佳瑶，那会他们已经认识，这是后话。

　　那阵子赵山鹏家里出了事儿，他家穷，母亲做针线父亲是工人，没文化也没背景，父亲运送零件出了事故，把一辆宾利给划了，喷漆赔偿要4万多。赵山鹏家里没有存款，他上大学的钱还是亡故的老人留下的，听说妈妈现在通宵达旦的给人做活，两只手全是针眼儿。赵山鹏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凌小泽也是一样，他一如既往的发烟给他，他不想跟朋友扯上金钱方面的问题，他抽烟明显变少，但每支吧嗒吧嗒用不了半分钟烧成了烟屁股。他每天都在想怎么去弄笔钱，20出头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想过休学，这样学费可以省下来，可他妈肯定不同意，父母没怎么念过书，让赵山鹏可以走出去回到他们的故乡是全家人的心愿，开朗如他变得阴郁。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最终被人一眼看穿。

　　凌小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赵山鹏连吃饭都开始省，肯定是碰到了经济问题。这天他们下午都有课，赵山鹏坐卧难安，掏出手机给凌小泽发消息。

　　“点完名了么”

　　凌小泽正在上马哲，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一本名叫《非人》的翻译惊悚小说，写的一般，尚能入眼。

　　“点完了”

　　“点完了你丫不来条消息的打球去”

　　凌小泽本来并不想去，因为他们的秃头班导时不时会晃一圈，重点照顾下几个惯犯，因其秃的个性张扬，被同学们戏称为“土豆”，但他知道最近赵山鹏心里有事儿，能让他分散下注意力也好。

　　“你叫小皓我回去拿球15分钟”

　　赵山鹏收到消息，趁着老师写板书的档口从后门溜了出去，边走边联系邱吉皓。

　　“耗子你师父说要打球叫我们15分钟后球场见我已经去了速来”

　　“少扯淡，又逃课了吧。我这精彩着呢，老太太给我们讲玄学，比算命的说的好多了。”邱吉皓显然对于赵山鹏这种栽赃嫁祸的行径不是第一次领教。刚发过去手机就震了，发件人是“师父”。

　　“来打球”

　　对于这种逃课的勾当，凌小泽一直主张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态度。今天他也叫邱吉皓逃课，说明真有事儿。

　　“马上到。”邱吉皓回。

　　邱吉皓对凌小泽的话几乎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赵山鹏无数次感慨人有亲疏。

　　上课的时间，球场上人不多，凌小泽找了个空篮架，不多时另外两人都到了。随意打了一会，有三个人过来说一起打，正无聊，求之不得。

　　对方打的不错，至少是中等偏上的水准，但是跟凌小泽这队比起来还是差上不少。今天赵山鹏打的很暴躁，进攻靠打几次把人顶翻，篮板卡位卯足了劲儿寸步不让，防守滴水不漏，不到半个小时送出了好几个大帽，其中一次连人带球一起压在地上。后来的三人很少被打的如此窝囊，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赵山鹏又打的极具侵略性，火药味渐渐浓郁。

　　凌小泽表情越来越冷，对方一次次在他出手时打手，从无意变成有意，邱吉皓那年还没长开，一拿球就被跟他对位的家伙几乎抱住，而邱吉皓隐蔽的用肩和肘回以颜色。除了凌小泽以外，另外五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丧失理智。

　　终于在赵山鹏又一次拿下篮板的同时撞倒了对方的时候，事态开始激化。地上的那个伙计猛的站了起来，用胸口正面顶住了赵山鹏，微微仰头盯着他看，矮了三分之一个头，倒有几分滑稽。赵山鹏已经被各种包夹和黑手弄的满心烦躁，正愁没地儿发作，这送上门的沙包，眼睛一眯扬手就要抽过去。

　　凌小泽早就发现他不对头，一看赵山鹏要动手，一个箭步把他一把推开，也不说话，死死的和他对视，看的赵山鹏火气立马消了一大半。凌小泽推开赵山鹏后，背对着刚刚跟他发生冲突的家伙，那人今年大二，样貌身材其实都还可以，家世优渥，不学无术也不至于纨绔，能考进T大纯粹是用钱砸出来的。他刚刚被赵山鹏眯着眼的神情吓的神经短路了片刻，现在得救，恶向胆边生，什么人敢跟自己动手，复仇的欲望膨胀爆炸。到底还是学生，也没受过这种历练，不敢直接往人脑袋上招呼，他是左撇子，拎起一脚踢向凌小泽。

　　赵山鹏视线受阻，看不到凌小泽身后人的表情，但是当他有所动作还是被赵山鹏察觉，只来得及喊出“背后！”两个字。凌小泽从赵山鹏神情中已经看出端倪，他没有转身而直接向前纵跃，他知道来不及。就这么阴错阳差，对方全力踢出的一脚正好抽中凌小泽左脚的旧伤处，他只觉脚上一阵巨力袭来，撕心般的疼痛随之而来。

　　目睹林小泽被攻击，邱吉皓的双眼刹那间布满了血丝，拳头握紧到指甲抠进手掌，他二话不说冲向攻击者。赵山鹏愤怒到脸上没有表情的程度，多年跟人斗殴的经历让他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他更为直接，扬手把手上的篮球砸向对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凌小泽清楚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落地后无法站稳，直接跪倒在地，疼痛让他满脸的青筋暴起，硬是扭过头吼了一句：

　　“操！别动手！”

　　印象中凌小泽从来都是说话不紧不慢，偶尔略带戏虐，分贝绝不会让你在5米开外能够听到。所以当赵山鹏和邱吉皓彻底被愤怒吞噬，听见凌小泽的这一声嘶吼同时执行命令般的定在了原地。

　　10月本就燥热，凌小泽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肉眼可见的冒出黄豆大小的汗滴，面色非常不自然的潮红，煎熬无比。

　　“这他妈是学校，你俩还想在学校跟人斗殴？都他妈想被记过是吧。”凌小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清晰。

　　“谢文，大二力学的，今天这事儿你想公了还是私了。”

　　凌小泽接下来的话让邱吉皓和赵山鹏一头雾水，可有一个人能听懂。谢文就是刚刚跟赵山鹏顶上最后对凌小泽动了手的人，在他先出手的瞬间就开始后悔，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谢文家里有钱，但不是暴发户式的那种，今天被赵山鹏的眼神吓得的差点失禁，从小到大也没这种经历，在有钱人家的孩子里，他绝对算得上是低调的。他本就没打算这事儿能善了，现在听到对方的意思可以私了，着实松了口气。对他们这种人，能用钱，只要不是太多钱，可以解决的问题，根本都不是问题。

　　“私了，数目你开，我不还价。”他和凌小泽都十分清楚在学校公开场合打架斗殴是个什么性质的事儿，况且只有自己打伤了人，看样子伤的还不轻，所以回答的异常坚决。

　　“先去医院，让你的同伴散了。赵山鹏你他妈傻了啊，愣着干嘛，你以为老子可以自己一路滚过去么。”

　　赵山鹏这时才反应过来，从不骂人的凌小泽今天一连骂了三句，给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事件本身。在场的只有邱吉皓和凌小泽自己清楚这伤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当真耽误不得。

　　邱吉皓去校门外叫了车进来，一行4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最近的医院。就诊过程不赘述，凌小泽的脚打了止疼针，然后打起了石膏。

　　“以前受过伤对吧，以后自己注意，就算彻底长好也不能过度运动，骨缝不能吃力。”

　　邱吉皓不敢相信，他问医生：“什么意思？还能打篮球么？”

　　医生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打篮球？这么说吧，从1米左右的高度跳下来，就有可能出问题。片子拿好，注意休养，下一个。”医生招呼后面的病人进来。

　　离开诊室的四人死一般的沉默。谢文脑子有点乱，他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看着好像要择人而噬的邱赵二人，恐惧感布满了皮肤。凌小泽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靠墙闭着双眼，最应该愤怒的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僵持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凌小泽突然睁开眼睛看向谢文，那眼神平静的像冬夜的海，冷而凝。

　　“5万，现在。”

　　谢文听懂了他的意思，5万对他来说不能说少，但绝不算多。对这个数字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好，现金还是？”

　　“现金，现在。小皓，你跟他去拿。”凌小泽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

　　邱吉皓随谢文离开了医院。

　　“大鹏，武力和冲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不知道5万够不够，但我知道最近你有困难。没关系，咱现在有钱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每天一顿饭吃的饱？这钱你拿去，以后还我，别跟我说什么你不要之类的屁话，不够再想其他办法。”

　　赵山鹏彻底傻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凌小泽在他和邱吉皓准备动手的时候大声的制止了他们，为什么他忍着剧痛还要坚持说了很多话。原来在那一瞬间凌小泽已经把接下来的事都想好，原来之前自己以为隐藏的很好其实全部暴露在凌小泽的眼中，他甚至没有问就已经猜出了几乎是全部。赵山鹏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控制情绪，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捏紧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也别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让我静一静。”

　　说完这些，凌小泽再度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那一夜，邱吉皓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凌小泽付出脚伤代价换来的5万块钱，赵山鹏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在医院的门口坐了一夜，一个字都没有说。

　　多年后，赵山鹏为了赚钱双手沾满了肮脏，他用尽手段找到了谢文，挑断了他的脚筋。

　　兄弟，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