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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4)这一次,不想再,错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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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小泽生长在单亲家庭,母亲是一家大型旅游杂志的编辑及摄影师,经年累月奔波于世界各地,很少在国内歇脚,小时候凌小泽经常会收到母亲寄来的明信片,每次的经纬跨度都大到普通人一生的极限。父亲叫凌辉,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无法忍受妻子常年在外而提出离婚,母亲面都没有露就把事儿定了,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挣扎推搡,和平的给人他们从未有过婚姻的感觉。当时的凌辉处在人生的低谷,事业家庭一团糟,凌小泽被判给了母亲,由外公外婆抚养,父亲净身出户,据说去了北方,再无音讯。
凌小泽不觉得上天给了他一个不完整的家庭有什么不公,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绝对公平的,给你这些,就必然不会给你那些,无论在何种困境下,父母离异,外公老年痴呆外婆心脏一天比一天差,他始终用这一点来说服自己,人的幸福定量且守恒,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坚信这一点。所以从小到大,他不像其他孩子哭闹无常,他的冷静仿佛与生俱来,总能给与他相处过的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年节时分,孩子们对成挂的大地红又爱又怕,永远都是凌小泽拿着线香去点,随后站在很近的地方,任凭眼前劈里啪啦。小学游泳课,凌小泽看完了老师的示范,径直一个猛子扎进泳池,像模像样的自由泳,把连同老师在内的所有人唬得发蒙。高中组织军训,有超越自我的一系列挑战,全校1500多人,只有凌小泽和阮佑涵完成了最终的蹦极,邱吉皓在底下仔细观察过两人,姐姐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是闭着眼睛的,师傅竟然全程都睁着眼睛。邱吉皓当时就在想,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的师傅,难道从来就不会害怕么?不,莫说是害怕,就连紧张这种情绪,在凌小泽的身上好像都从未出现过。
自从姐姐与凌小泽见过,邱吉皓的心里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他排斥任何异性与姐姐接触,却非常自然的接纳了凌小泽,形成了一个三人的小圈子。他觉得像师傅这样的人,和那些幼稚又无脑的同龄人根本就在两个世界。他相信凌小泽绝对不会对姐姐有什么想法,更不会做什么无聊的事。
事实上他判断的很准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凌小泽是一个十分安全的人。我们在年轻的时候会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因为他说了一个你从未听过的笑话,因为他沉默寡言,因为他恰好有你喜欢的一本书,一张CD,或者简单到一本印着你喜欢图案的笔记本,甚至因为他穿的衬衫是你最顺眼的颜色。在我们从未喜欢过一个人的时候,这些理由都可以让我们被这个人迷住,无法自拔。因为是校队的关系,凌小泽在学生群体中的出镜率不算低,收过巧克力,打完比赛被送过汽水和毛巾,收过不止一封印着碎花的少女心事。凌小泽从未在意,他吃光了巧克力,喝掉了汽水,读完了情书,继续打他的球,听他的音乐,读他的书。他不认为爱情这种东西只靠看一眼就可以到来,“一见钟情只是本能欲望,你连一个人是不是同性恋都不知道,怎么能谈的上爱不爱?”
上位者说,欲控人,先控己。聪明人会最大限度的控制自己,摆脱各种情绪,问题是有时候并非想象中的简单。阮佑涵很清楚自己现阶段不应该考虑任何与高考无关的问题,但当一个人突然闯进生活,她还没到滴水不漏的年纪。凌小泽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每天的中午饭从姐弟二人增加了一位,阮佑涵打量过他吃饭的样子,一言不发,埋头解决食物,最喜欢吃鸡翅,对木耳过敏,如果皮肤有沾到立刻红一片,阮佑涵偶尔会想,为什么他连吃饭都要这么认真。几次放学同路,她坐在弟弟的自行车后座上,双腿置于一侧,凌小泽骑在靠路中央的这边。他们骑的不快,弟弟一直在跟凌小泽说着校队比赛的事情,他只是简单的回应,头也不转,看着前方。“骑车也很认真。”阮佑涵看着他被风微微扬起的刘海如是想。因为学校更改了闭校时间的关系,凌小泽和邱吉皓把每天的运动时间换到了早上,阮佑涵开始给弟弟准备早餐,虽然凌小泽一再表示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是阮佑涵还是会顺手给他准备一份。第一次清晨在球场找到他们时,凌小泽拒绝的很认真,阮佑涵只是笑着摇摇头,连同弟弟的那份一起给了他。
“牛奶瓶明天带来,洗不洗都行。”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阮佑涵转身走向了教学楼。
凌小泽咬了一口煎蛋,是流黄,喝了一口牛奶,没有放糖,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阮佑涵,似笑非笑,表情玩味。
时间就在牛奶空瓶的交换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阮佑涵临近高考的日子。
邱吉皓在凌小泽的训练下进入了校队,虽然仍然矮小,只是替补,但是如今邱吉皓的力量和球技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周五下午,队里安排了一场与复旦附中的训练赛,凌小泽首发。阮佑涵特地跟舞蹈老师告了假,因为弟弟说他有可能得到上场锻炼的机会。比赛被安排在室内体育馆,前两节,控江中学打的顺风顺水,对手似乎还处于磨合期,在进攻端频频失误,防守更是一塌糊涂,不管从对位协防还是拼抢移动都和凌小泽这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几乎是一边倒的比赛让复旦附中的队员异常焦躁,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第三节中段,凌小泽在一次争抢前场篮板时跟对方的两名球员狠狠的撞在了一起,不巧的是落地时左脚踩到了对方一人的小腿,摔在地上。邱吉皓眼尖,在落地的瞬间他看到了师傅的脚非常不自然的扭向了一边,心里大叫一声“坏了”冲了过去,裁判吹了技术犯规。邱吉皓跑到师傅身边,发觉凌小泽眉头紧皱,嘶嘶的吸着凉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再看他的脚,已经肿出很高的一块,当即明白师傅的脚扭伤了,看情况十分严重。他回头向着替补席大叫。
“老师,凌小泽的脚扭了!没法打了!”
很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队友立刻明白过来,围到了凌小泽的身边。教练也从替补席上快步走到了人群。
“让我看看。”教练分开人群,蹲下检查凌小泽的伤势。
短短的几十秒间,他的脚看起来更加吓人,脚踝外侧又肿出了一圈,呈现出骇人的红色。
“先送去校医务室,邱吉皓和徐子明搀着。”教练指了指邱吉皓和另外一个替补男生,示意他们俩架着凌小泽。
两人蹲下,一人一边先让凌小泽坐起来,然后再慢慢的站了起来。这个过程他显然更加痛苦,拳头握的骨节发白,牙齿紧叩,咬出了轻微的咯咯声。邱吉皓愤怒无比,但他清楚,对方虽然确实在身体对抗上过激了一些,造成这样的结果,却不是他们本意,无从怪罪,所以他只好双眼冒火的瞪了两个肇事者几眼。
从比赛开始凌小泽就没离开过阮佑涵的视线,不得不说他打球确实引人注目,智珠在握的感觉,流畅的跑动和运球,标准的出手姿势以及看来异想天开却总有奇效的分球,让即使不是很懂篮球的阮佑涵都觉得赏心悦目,所以,在他摔倒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发现,腾地一下从场边站了起来。她觉得这下摔的不简单,果然,不详的预感成真,凌小泽从人圈里被扶出来,左脚悬空,单脚跳着走路。每跳一下左脚连带受力,脸色苍白之极。
阮佑涵跟了上来,看着凌小泽压抑痛苦的神情,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默默的走在一旁,手心却在不自觉间握紧。
校医务室的医生做了简单的处理,喷了冰冻喷雾和云南白药,涂抹药膏的时凌小泽仍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盯着伤处,眼睛眨也不眨。因为肿的实在太厉害,医生不小心按压到了某处特别疼的地方,凌小泽眼角一阵颤抖,脚上也抽搐了一下。医生让随行的几个人送凌小泽去医院拍片,检验出来的结论是左脚脚踝处轻微骨裂,软组织挫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凌小泽的伤需要大概3个月左右才能痊愈,这意味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凌小泽无法正常行走,遑论运动。这个结果使几人万分沮丧,如果是扭伤还好,骨裂这种事可大可小,不养都不行。
几人打车送凌小泽回家,离学校不是很远,几条马路的样子。阮佑涵第一次来到凌小泽的家门前,她微感讶异,在S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还有独立式的老宅子,欧式的栅栏铁门,黑漆有些斑驳脱落,两层小楼从正面看不大,只有一圈很小的环廊,但却很深,爬山虎弥漫着整个墙壁,开出少许颜色暗淡的小花,朱漆斜顶在悠长年月里化为绛红,像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失了权柄,威仪仍在,但逃不开迟暮与寂寥。
凌小泽的外婆开了门,铜质的古旧把手触感温润,中部因为经常摩挲的关系异常黑亮,进到屋子里,厅堂居然是罕见的挑高式,呈纵向,灰色绸布沙发围绕着矮茶几在厅正中,墙上有年历,阮佑涵特别注意了一下,是前年的。外婆看着凌小泽的脚踝,眉头心疼的拧成一团,招呼佣人给大家倒水,自己搀扶着外孙上楼。
阮佑涵细细打量凌小泽的家,房间的一角有个圆桌,上面除了一个中号的鱼缸什么也没有,换水应是不勤,结出些许鱼锈,鱼不多,一条凤尾睛和两条龙睛,颜色驳杂。左侧楼梯下方的拐角处两个巨大的书架90度站开,阮佑涵起身来到书架前,红木质,非常干净,书本很整齐,都是一些军事和外国文学,应该是老人们的藏书。阮佑涵抽出一本《浮士德》,随手翻开,竟然是英文版的,在两侧有一些手记,同样是英文写就,字迹娟秀,应该是出自凌小泽的外婆。阮佑涵又翻看了几本,发现这两架子书,二三百本,绝大多数都是原版,还有少量甚至是德语书,这让她对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感,随即释然,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家,又怎会是市井人物。
阮佑涵在厅堂里转了转,地方虽大,却非常干净,因为爬山虎和纵向结构的关系,光线略显昏暗,晦涩而不衰败,如同深居简出的世家,不张扬,封尘了无数离奇故事,只讲给自己听。
众人开始有些无聊时,外婆从楼上走下来叫众人上楼,说是外孙的意思。几人上楼,脚踩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宅子的耳语。二楼有三间房,凌小泽住在当中那间。床,写字台,一把木椅,衣架和衣柜,CD架和书橱,角落有个篮球,这就是凌小泽房间里的全部摆设,有些过于简单。凌小泽躺在床上,药效开始起作用,脸色好了一些。
“谢了大家,小皓我最近没法陪你打球,力量和耐力训练要坚持,断一天效果会打折扣。徐子明你离我家近,麻烦每星期五帮我送一下你的笔记,我这个伤,暂时没法去学校。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有事的话先回去吧,没事可以留下来吃晚饭,不过我可能没法一同上桌吃。”
徐子明是凌小泽的同班同学,平常就对他的球技钦佩有加,没事儿就爱套近乎,一直都处于小粉丝的角色,现在偶像发话,徐子明点头表示天天送都没问题,不就骑车多绕一个弯儿的事儿么。
“师傅你怎么像交待临终遗言?”邱吉皓为了化解这次受伤带来的尴尬气氛,故意夸张的说,然而只有徐子明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都没出,阮佑涵更不配合,一脸看不出所以然的表情。倒是凌小泽闻言发笑:
“别说,还真有点像,得了,不就扭个脚么,又不是你们的脚,当事人还没你们看上去苦大仇深。”凌小泽挥挥手笑着打发三人。“走吧走吧,我外婆烧的菜你们肯定吃不惯,而且一个个的脸比马长,我看了烦,不利于伤势恢复,把门带上。”说罢躺进被子,眼睛一闭不理三人。
阮佑涵最后一个从凌小泽的房间里出来,关上门的一刹那她看到凌小泽的表情忽然狰狞,于是握着门把的手迟迟的没有松开,心里像是感同身受般的不断抽紧,她很想进去问问他是不是很疼,刚刚为什么要装作没事了,她甚至想代替他去痛去伤,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但这种冲动即将冲破她的理智,以至于她握着门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怔在当场却浑然不觉。
邱吉皓走了两步发现姐姐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到姐姐站在门口不动,以为她遗落了东西,上去拍了一下姐姐的后背。
“忘东西了?进去拿啊,师傅哪有这么快睡着。”
阮佑涵沉浸在强烈的心理活动中,对外界全然没有防备,被弟弟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手一缩松了开来。
“没有忘东西,走吧。”阮佑涵对邱吉皓说。她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从来没有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即使是惨淡的童年岁月里,面对欺凌她的人都没有过。
邱吉皓并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异样,他想到师傅的伤,又想到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又要回到一个人打球的状态里,心情一阵阴郁。
跟凌小泽的外婆说了告辞,老太太嘱咐说多来玩,回家的路上,姐弟俩各怀心事,话都不说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凌小泽从那天起就在家休养,邱吉皓很听话的没有停止训练,即便一个人做折返跑蛙跳这些显得有些无聊和愚蠢。阮佑涵对自己的现状十分不满,自从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在状态。她再一次习惯性的做了两份早餐,才想起凌小泽已经静修。舞蹈训练为高考让步,已经降低到一月一次,她还频频出错,一个旋转下腰的动作差点弄伤了自己。和弟弟一起吃午饭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谈话也越来越少。高考的压力很大,可她很难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的连着做几套试题,上学放学的时候总会走过凌小泽的班级门口,他会不会就忽然来了呢?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她根本就知道,只是她在逃避,她无法跟弟弟诉说这些,她感到越来越焦灼。
痛苦的过程总会被放大到无比漫长,实际上只是一个月不到的时候,高考终于到来,阮佑涵觉得一天比一天煎熬,比之前憔悴了许多。邱吉皓看在眼里,一直以为是高考让从来都八风不动的姐姐乱了阵脚,但他相信姐姐,因为她除了清减了一些沉默了一些,似乎一切正常,如果自己面临这种考验,应该还不如姐姐吧。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场景只有在中国才见得到,警察开道,道路封闭,考点附近全部禁鸣,无数的考生和家长为了这一天奋斗长达了十二年,人生有几个十二年可以就为了一件事而日日不休,见分晓的时刻,不可谓不重要。姐弟俩早早的就爬起来,再次检查了一遍应用之物,随后早早的赶到了考场。8点30开考,7点半考点门口已经人头攒动。阮佑涵报考的是复旦历史系,她强行抹除了所有的胡思乱想,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其他的,以后再说。
上午是语文,走出考场的阮佑涵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她发挥的很好,包括作文这种因人而异的题目。和等候在考场外的弟弟一起回家,弟弟什么都没有问。吃过中饭睡了一觉,神清气爽。下午是她最擅长的数学,她不担心,语文的出色发挥已经让她半只脚踏入了高等学府的大门。果然,数学和她想的一样,所有的题目都是知识点以内,除了最后的开放性试题稍微超出了她的能力以外,其他毫无纰漏。
考铃一响,阮佑涵结束了最后几道大题的复查,她平静的走出考场,但内心实际上想把她考的不错的消息告诉弟弟,四顾寻找一番,却愣住了。
那个叫凌小泽的家伙,拄着一边拐杖,左脚悬空,和弟弟站在一块,笑眯眯的看着愣在不远处的自己。
那一刻,阮佑涵彻底沦陷。
她一步一步走到两人的身前,凌小泽问:“考的怎么样?”
阮佑涵想说非常好,但是话到嘴边,她摇了摇头:“不是很好,紧张。”
邱吉皓和凌小泽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在他们印象中,阮佑涵怎么也不会是因为紧张就发挥失常的人。
“不会,我相信你。明天加油。”凌小泽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该安慰她,只好这么说。
“嗯。”阮佑涵轻轻的答。
很久之后,阮佑涵问过凌小泽,为什么要在那时去考场等自己。凌小泽告诉她,因为觉得,她会开心,会考的更好,所以就去了。语出,阮佑涵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任由眼泪肆虐。
在爱里,没人能想到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付出多少,正如同没人能想到阮佑涵落榜,也如同没人能想到阮佑涵在第二天英文和综合的考试中空出了很多题目没有写。
就算后来发生了许多改变她一生的事,她依然没有后悔过当初做的这个决定。
已经,错过了那么久,能和他一起的人生。
这一次,不想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