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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3)师傅 ...

  •   时光会模糊很多东西,我们挂在嘴边刻在心里的很多人和事都在岁月里慢慢被冲刷干净,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难再被记起。

      邱阮姐弟二人家中的惨事被渐渐淡忘,市井之人善忘,人们自己的故事已经足够多,除非你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不然谁会有心思记得你是谁。

      除了在学业比较突出,邱吉皓在其他方面毫无所长。不参加任何社团,不交朋友,低着头走路,眼神不会停留在他人的身上超过三秒钟,对老师也是一样。在学校里邱吉皓只会在两个地方出现,一个是教室,另一个是图书馆。他以一种严苛的方式要求自己,读书升学是他的使命。在这点上,邱吉皓和姐姐截然相反。阮佑涵的舞蹈天赋终于在高中时期大放异彩,她仿佛就是为舞蹈而生,对音乐的理解能力远远超出了年龄的范畴。一次舞蹈社排练,老师带错了CD,发现时已经来不及,索性就放给学生们听,当做音乐赏析陶冶情操。音乐的名字叫做《剑与琴圆舞曲》,放到一半老师奇怪的发现阮佑涵双眼微湿,便问她。

      “阮佑涵,怎么哭了,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阮佑涵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悲伤,不自觉就感动了。”

      舞蹈社的其他同学都觉得莫名其妙,只有老师微感惊讶。

      “以前听过么?”

      “没有,是第一次听。”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剑与琴圆舞曲》,是奥地利作曲家约瑟夫施特劳斯创作的一首作品,可能正是因为曲调略显悲伤的原因,它只在1954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由指挥家克莱门森指挥过一次,所以十分冷门,如果不是非常喜欢古典音乐的同学是不会有机会接触到的。阮佑涵,既然你觉得它很悲伤,能否即兴给我们用舞蹈展示一下你自己的理解?”

      “我试试看。”阮佑涵并不怯场,相反,大大小小的比赛她已经参加了很多次,面对这种没有任何压力的场合,她更能够释放自己。

      阮佑涵走到了舞蹈教室正中,伴随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的圆舞曲,她忘情的开始了自己的表演。跳舞中的阮佑涵气质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彻底融入了音乐之中,现代舞的写意潇洒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脸上学生的青涩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伤感。她仿佛化身为音乐里的主人公,在逆境中苦苦挣扎,在哀痛中守候黎明,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都绝不会放弃。

      一曲舞毕,阮佑涵以一个双手揽胸紧闭双眼双腿交叠于地的姿势结尾,满场师生还沉浸在她充满情感的精湛舞姿当中,慢慢的,有掌声响起,最后连同舞蹈老师在内都轻轻鼓掌表示赞许。

      阮佑涵睁开眼,略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大家的认可她并没有多说一句客套的话。

      老师心中暗叹,这就是天才么,这种对于音乐本身直白的诠释与结构,很多小有名气的舞蹈艺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所表现出来的艺术张力么,实在是,无法想象啊。

      阮佑涵在舞蹈方面的才华很快使她成为了学校中的知名人物,同时她并未因此就影响到学业。文理不偏,每一门副课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即便是高考自己不选的科目亦然,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这样一个美丽温柔,会跳舞,读书又好的女孩子,不知迷倒了多少青葱少年。

      阮佑涵经常在自己的座位上发现一些不知名人士放置的礼物,品种五花八门,有夹着小纸条的笔记本,有别着吸管的饮料,有做满了注脚的雪莱诗集,也有过热气腾腾的蛋饼。同桌是一个戴着圆形眼镜的钢牙妹,大号叫马塞珍,小名叫小虎,据说是小时候两颗虎牙格外突出,所以家里人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小虎十分厌恶自己的虎牙,觉得它们是导致自己的美丽至今未被发掘的元凶,所以整形牙套一戴就是5年。小虎对于同桌的发光发热又羡又妒,偏生阮佑涵生的乖巧,性格温婉,是个任谁都讨厌不起来的人,所以小虎的满腔愤恨都发泄在了这些礼物上。

      邱吉皓在高一开学时就发现了这个现象,于是以弟弟的身份变成了当之无愧的护花使者。早些还有自以为深谙兵法的小毛孩子们打算曲线救国,从邱吉皓这里寻找突破口,殊不知是邱吉皓的死穴,无一不是碰上铁壁。邱吉皓本就不是好说话的人,两三次当面把礼物和情书撕了个粉碎,着实让几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孩子懵懂梦碎了一地。而那些送到姐姐手里的礼物吃食,小部分进了邱吉皓的肚子,大部分进了小虎的嘴巴,全军覆灭。

      虽然不愿与同学有过多的交集,但是少年心性终不可免,邱吉皓虽然相比同龄人显得瘦弱矮小,内心却十分喜欢篮球。除了上体育课他会一个人练习运球,其余时间并没有太多机会去接触篮球。他喜欢NBA,在家只要有NBA的直播转播,几乎场场不落。他觉得篮球这项运动兼具了力量的对抗感和美感,单纯的技术或者身体素质等某一方面的特长并不能使你成为一个伟大的球员,一个优秀的篮球运动员应该是全能的。和那些说起篮球只认识乔丹,说起足球只知道贝利的肤浅家伙不同,邱吉皓最喜欢的NBA球员是阿朗佐?莫宁。这个2米08的大个子堪称NBA中的头号硬汉,球风硬朗,篮板和内线是他的强项,同时外线也有相当的准度,刚柔并济,不是现在的格里芬之流的莽夫可以比拟。邱吉皓喜欢看他跟裁判瞪眼时的凶戾,崇拜他扣篮后的捶胸怒吼,他觉得真正的男人就该是这样,而不是像自己这样瘦弱矮小。可惜的是,莫宁由于肾脏衰竭,进行了肾脏移植手术,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像从前那样去拼抢,最后一代美国本土硬朗派中锋,就此告别了职业生涯的黄金期。

      邱吉皓希望自己能够像莫宁一样去打球,可他不愿融入人群,只会在放学后偶尔去球场上一个人打一会。

      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凌小泽。

      下课后的傍晚,凌小泽和平常一样独自去练球。他是校队的主力控卫,个子不算高,但是具有惊人的弹跳和爆发力,临场的判断对机会的瞬间把握都属一流。他从小就不喜欢人群扎堆的地方,5点以后的学校令他感到舒适,安静且空旷,适合打球和思考问题。

      平常就闲适的时间,今天的球场只有他一个人。三分线外开始控球,加速,变向,换手上篮。凌小泽的无数个高中傍晚就是这样度过的。热身结束,凌小泽开始定点投篮的自我训练,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孩抱着球走向另外一侧的球架,并开始简单的运球和投篮,一看就是新手,姿势十分的不标准,命中率极低。

      邱吉皓对自己十分不满意,平时中线附近的投篮,10次总有3,4次是可以进筐的,今天居然只进了一个,或许是天气开始变冷的关系,可邱吉皓并不想给自己找这样的借口。更令人郁闷的是,打了没一会,他的篮球居然漏气,应该是气阀坏了,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弹不起来。

      邱吉皓不想这么早回家,才刚刚摸过球,手刚刚开始热,他看向另外半边也是独自打球的那个人,似乎对他有点印象。他想起来,在上个月的外校对抗赛上看到过那个人,打的是后卫,传球很刁钻,本身也能突能投,那场球他好像一个人拿下了10几分,赢得很漂亮。邱吉皓看了看自己坏掉的篮球,有种想去跟他一起打球的想法。还是算了,怎么开口呢,况且他打的那么好,还是不丢人了罢。

      凌小泽边投篮边打量刚才的那个小个子,注意到他的篮球漏气,随后显得很是犹豫。凌小泽大概明白了小个子的心思,于是在他离开球场经过自己身边时把球抛给了他。

      “来,单挑。

      事出突然,邱吉皓球都没接稳。这样直接的对话久未产生于他和陌生人之间。他愣了愣,对于运动的渴望抑或别的什么使他鬼使神差的放下了书包。

      “你先攻。”凌小泽说。

      一对一的规则很简单,你可以采取任何你擅长的进攻方式,但是如果没有投中,就交换攻守方。

      在凌小泽看来,这个瘦小的同学实在是没什么可取的地方,运球僵硬,在没有干扰的时候自己都能把球运丢,速度和反应都很慢,投篮姿势蹩脚无比。第一次进攻,凌小泽故意放了些水,让邱吉皓成功的突破上篮,但因为角度的问题球没有进。攻守互易,凌小泽彻底了解了对方的水平,稍微认真了起来。

      这样的对手真的很没悬念,凌小泽几乎可以用他会的一切手段骗过邱吉皓的防守,假动作变向,转身,急停跳投,莫说是半拍,再给邱吉皓多两秒的反应时间,以他的身体素质都无法封堵住凌小泽的进攻线路。

      “唰。”篮球和球网的摩擦声非常悦耳,这是第21还是22个进球了?有趣的是这个小个子并没有任何挫败的情绪表现,相反,他的各方面能力在缓慢的熟练起来,进步虽小,但却是能够让人感受到,至少让凌小泽感受到了些微的压力,无法像开始那般圆融如意。

      天色将近全暗的时候,邱吉皓终于进了一个球。先是凌小泽托大,在连续命中3个3分球后投失一球,得到进攻机会的邱吉皓一连串近乎野蛮的动作把对手逼到了内线附近,可惜他又一次把球运到了自己脚上,凌小泽暗中笑着摇摇头,但邱吉皓把球捡起来后并未重新进攻,他选择了罚球线附近直接投篮。跟上去封盖已然来不及,凌小泽看着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最终入筐的篮球,黑暗之中看不清表情。

      邱吉皓长出一口气,这种运动量对他来说已经超负荷。他走过去捡起了球,丢给凌小泽,随后走到了栏架边靠着坐在了地上。身体很疲惫,心里很满足,他输的很惨,整个傍晚他进了一个球,而且是抓住了凌小泽心神的漏洞,以及6分的运气,不过已经足够。休息一下,邱吉皓拿起书包准备回家,对凌小泽说了谢谢,凌小泽若有所思。

      “以后一起打球吧,这个时间,在这里。”

      面对这样的邀请,邱吉皓并不适应,但是,如果仅仅是打球,不用说多余的话,对手很强,强大到他没有任何赢面,也就没有负担,那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的世界,没什么不好,已经是难能可贵。

      邱吉皓轻声说了句“好”,也不管对方后续的反应,背起书包径直走向了校门。

      凌小泽不准备跟他同路,他看出刚刚赢他一分的校友性格有些封闭。凌小泽回头看看已经不甚清晰的栏架,他回想刚刚丢掉的那一分,眼神清亮,轻叹一口气,其实,还是他,赢了啊。

      我们都在现实与精神两个世界相互纠缠之中存身于世,输赢的界限有时并不清晰,从比分上看邱吉皓输的一败涂地,但这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能力的差距客观存在,无论邱吉皓有多么天才,也无法于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球技与身体赶上凌小泽。然而最后的那个进球,对于邱吉皓而言无疑是一次心灵上的伟大胜利,他隐忍而机智,用一种赌博式的方法拿到了这一分,偶然又必然。

      生活的暗流总是逼着我们摇摆,精神世界的王者往往在现实中一败涂地,真实会摧毁很多东西,信念,爱情,梦想,这些易碎品在经年累月的失败与挫折里被残酷的人生肆意践踏,但至少在这个太阳落山的傍晚,凌小泽对输赢的感官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也许会被现实无情的磨灭,但这一刻,凌小泽从这个弱小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此后的无数个日子里,除非课业繁重或特殊情况,凌邱二人都会默契的来到球场。他们的切磋从单方面的碾压,转变为凌小泽对邱吉皓有意无意的训练与指导。对此邱吉皓从未说过什么,他默默的把凌小泽展示的经验与技巧记于心间,在每次进攻与防守中纠正自己的误区,试图把凌小泽的影子揉到自己的身上。苦过的孩子就是如此,哪怕是一根稻草,能握紧,死都不会放开。

      天分是要靠发掘的,凌小泽发现小个子进步神速,几乎每个下午都有让他惊艳的地方。直到有天,邱吉皓成功的用一个背转身持球突入了三秒区,十分流畅的打板入筐。邱吉皓转过身看着凌小泽,嘴角牵动起笑意,随即就愣住。凌小泽微感惊讶,和邱吉皓打球这么久,为数不多的交谈中了解了他的名字,比自己小一级,也知道他还有个姐姐,但从没见他笑过,况且是这样开心的笑。

      笑过又愣住的邱吉皓感到茫然,这种状态久未临身,他感到背负的枷锁瞬间脱落,轻松的感觉让他直了直腰背。眼眶微酸,邱吉皓明白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好的方式,是说些什么,父亲死的时候是这样,爷爷死的时候是这样,误会姐姐的时候,也是这样。

      “谢谢,教我打球,以后叫你师傅,行么。”

      凌小泽有刻意的去传授些什么么?较真儿的话应该是有的,但更多是邱吉皓自己的模仿,领悟,他像一只蚂蝗,看似柔软渺小的外表下,实则有着惊人的力量与耐性,不知未来当他以恶意张开令人恐惧的口器时,受害者将是怎样凄惨的下场。凌小泽无从猜测这个笑了笑就红了眼睛的倔强孩子身上有些什么故事,想来不会太过美好。

      “师傅。”凌小泽心中仔细玩味着这个称呼,觉得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我做你师傅,打球可就没现在这么轻松了,你确定?”其实凌小泽知道答案,但他觉得邱吉皓的真实内心在慢慢的展露出来,这让他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就想逗逗这个实际上比自己小不了太多的孩子。

      邱吉皓坚定的点头,样子就像要上战场前,被动员令搅的血液奋腾的年轻士兵。

      年轻的我们单纯如斯,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便对他相信相托,一辈子,也就那么一两次。

      阮佑涵发现弟弟与他聊天的内容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学习与日常,她惊喜的得知有一个叫做凌小泽的高二男生几乎每天都会和弟弟在放学后一起打球。邱吉皓对于凌小泽的描述只是“我师傅”如此简单,阮佑涵说不好奇是违心,弟弟不多讲,她从不盘问,就好比邱吉皓开始晚归,她担心,但不琐碎,她相信弟弟,现在知道原来是去打球,好像还交到了一个被称为“师傅”的朋友,阮佑涵异常高兴,不过如同她的担心,都不会流于表现。

      有些人的爱就是这样,可能感受不到,却深刻,无从否定。

      S市的天气像人心一般喜怒无常,居民们从不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当回事儿。高三的阮佑涵面临着升学的压力,功课繁重,很少有机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弟弟。这天终于完成了绝大部分的习题训练,阮佑涵抬眼看了看窗外,原来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姐弟二人年岁渐长,弟弟不再像年幼时恐惧雷电,但总谈不上喜欢。她从储物箱取出自己为两人备在学校的伞,打算和邱吉皓一同回家。

      邱吉皓并未在教室,阮佑涵看了看表,难道这种天气,他和那个师傅还会去打球?

      操场有篮球砸击地面发出的砰砰声,因为雨声而显得十分遥远,阮佑涵一出教学楼就看到了远处球场上的两个身影,她踩着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越走越近,弟弟和凌小泽渐渐清晰起来。

      邱吉皓和凌小泽并没有因为下雨的原因受到任何的影响,阮佑涵看着表情认真又愉悦的弟弟,无由来的一阵心疼,平常人家的孩子,这种天气早就无心杂事,早早回家,但自己弟弟的生活其实十分单调,所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已经抓在手里的,让自己快乐的机会,哪怕淋着大雨,也会让他如此开心。

      那另一个人呢?是叫凌小泽,对吧?他为什么也会在雨里打球?比弟弟打的要好上许多,却一直在陪着他进行枯燥的针对性训练,透过越发细密的雨丝,他的样子看不真切,似乎是很干净的长相。素未谋面,阮佑涵却很感激他,他是第一个再度进入弟弟生活的人,表示弟弟的心理创伤快要痊愈,这其实是阮佑涵作为姐姐最希望看到的事。

      “希望这个人,是个好人呐。”阮佑涵如是想。

      这天,阮佑涵撑着一把伞,拿着另外一把一模一样的伞,站在两人的篮球场外,看了他们很久,很久。

      回家时,姐弟同撑一把,另一把借给了凌小泽。

      除了凌小泽自己,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把伞,他保存了很多年。

      却,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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