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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1)一生一世一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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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吉皓出生在廊坊,一个距离北京不远的小城,父母早年下放到辽宁,冬天零下十几度,不带手套去开门,分分秒就能粘上,不用开水休想化开。大多数南方知青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到了地方集体傻眼,一群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哪试过凌晨四点起床夜里十一点睡觉的日子,奈何开弓未有回头箭,很是吃了一些苦,邱吉皓的妈妈就是那时冻坏了身体。而后返城招工辗转来到廊坊,寒气一直下不去,生下邱吉皓之后每况愈下,在邱吉皓2岁的时候呢喃着离开了人世。母亲的死对于邱父的打击深可见骨,丧妻之痛活生生的把一个30多岁,正是意气风发时的男人,逼成了一个整日酗酒赌博的恶徒。邱吉皓对母亲的印象十分淡薄,只从仅剩的几张集体照中见过她的样子,到了稍微能够记事的年龄,也只记得父亲喝醉酒回到家嚎啕大哭,指着自己囫囵的说一些,类似于“要不是因为你,你妈怎么会死”之类的话。
那应该是一个冬天,5岁还是6岁?早晨邱吉皓自己穿好了衣服准备去幼儿园,家里有人敲门,邱吉皓不敢开,怕又是来向父亲要债的叔叔们。那时邱吉皓还不懂什么是好人坏人,只觉得那些叔叔很凶很吓人,到家里找不到爸爸就搬走一些东西,后来他不再给他们开门,他们就砸,家里的门被砸坏了好几次,直到最后爸爸已经不再去修,家里也没剩下什么。邱吉皓很害怕,小小的手拼命的捂住嘴巴,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男一女,女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悲伤,不知是不是为接下来要告诉这个孩子的事感到残忍。
“孩子,你爸爸,走了,跟我们再去看看他。”
后来的事有些模糊和机械,邱吉皓只记得女人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得很快。邱吉皓一直试图挣脱,他不明白他们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还以为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他甚至在想,爸爸已经走了,怎么还能再见到他呢。火葬场的天空终年灰雾蒙蒙,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骨灰味,那漫天漂浮的,岂不都是人的灵魂?在殡仪馆见到父亲的那一刻,5,6岁的孩子还不够高,需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据说父亲喝醉酒,跟人打架被人用酒瓶敲中后脑致昏迷,冻死在了雪地里,毫无美感和尊严。而邱吉皓在见到父亲僵硬冰冷的面孔的那一刻,清晰的感受到一些东西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殆尽,而另外一种感觉如同鬼怪附体一般瞬间进入了他的灵魂。人总是在特殊的时刻学会长大,与年龄无关。邱吉皓伸手摸了摸父亲邋遢的胡茬,和活着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个动作由于他还太过年幼的关系差点让他从凳子上摔下去,邱吉皓索性就做到了尸床上,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父亲的胡子。他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开口跟他说话,再也不会喝醉了酒回家抱着妈妈的衣服哭到嘶哑,不会骂自己是“讨债鬼”,也不会在偶尔清醒的时候温柔而又用力的抱着自己,胡茬扎在自己的脸上,疼,痒,还有些喘不过气。原来走了就是死了,小小年纪的他不懂为什么大人要说走了而不是死了,可他学会了这句话,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对于伤害他的人,他总会在心里默默的说,你们都走吧。最后,邱吉皓凝视着父亲的脸,缓缓的,轻轻的,把自己的左边脸蛋贴到了父亲愈发粗糙的胡子上,一点一点摩挲,小嘴喏喏的蠕动,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恨吗?会恨吧,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却又这样不负责任的丢下自己离开。可真的恨吗?好像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
正在两个大人不知所措的时候,邱吉皓似乎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从爸爸的遗体上抬起脸,转过头看着他们说:“叔叔阿姨,能不能帮爸爸刮刮胡子,他说妈妈喜欢他刮了胡子的样子。”
一对男女有些震惊,并不纯粹是因为孩子说的话。眼前的画面太过诡异,一对阴阳两隔的父子,为什么会在此刻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安详?不对,女人想,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怎么会有安详的神情。
那是什么?仿佛要解答女人心里疑惑,邱吉皓忽然闭上了眼睛,女人终于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叫做解脱。
如果真有灵魂的传承,此刻床上这个爱妻如命的男人,一定已经把某些东西留在了孩子的心中,永世不灭。
那一年,邱吉皓5岁半,在追悼会上捧着父亲黑白相片,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生活啊,你有多无情,你从不在乎世人的感受而拿走一切,留下漆黑的夜晚,让众人独自承受。
邱家的房子被国家回收,邱吉皓也被送到了爷爷那里,说来奇怪,直到见到那个刻板严肃的老人,邱吉皓才知道他有一个爷爷,从他记事,父亲就从未提起过爷爷的事,想来当年老人对这段婚姻并非赞成。送他来的人就是告诉他噩耗的男人,应该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从车上搬下了一些行李,和爷爷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在往后的岁月里邱吉皓无数次的去回忆那张面孔,想去寻找这样一个人,问问他父亲的故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男人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站在一堆行李前面的邱吉皓显得十分无助,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是叫人吗?邱吉皓鼓起勇气了好几次,终于张开嘴:
“爷爷。”
这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力气说些别的什么,胸膛喘息不止。他为自己的懦怯感到羞耻,头低下去不敢看,又因为期待爷爷的反应而偷偷的抬起一点。老人并没有答应,眼神麻木而冰冷,邱吉皓觉得他是那么的高大,像一座山,巍峨,没有任何攀登的余地。短暂的凝视之后,爷爷沉默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邱吉皓在门口一动不动,屋子里的摆设简单干净,他还穿着外出的鞋子,不敢就这么踩进去,他想如果他这么做,屋子里的老人一定会生气。他不知道拖鞋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睡在哪里,他看着陌生地板上,阳光投射下来的光斑,恐惧如潮水转瞬将他淹没。他脱掉了鞋,光脚走进了客厅,把自己埋进了墙角的沙发,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光脚容易着凉,拖鞋给你放这儿了。”
邱吉皓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地上摆放着一双棉质的褐色拖鞋,成年人的鞋码,应该是爷爷的,自己穿一定嫌大。他抬起头,正对着窗户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逆光,只能看清楚轮廓是个女孩儿,好像比自己岁数大一点。
“我叫阮佑涵,你叫什么?”
你是谁呢,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连我的爷爷都不关心我叫什么,为什么,你想要知道呢。
压抑在心底里的不安,惶恐,对于亲人离世的伤痛,对于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孤独和茫然,终于找到了心灵外壳的一个缺口,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到底承担不起太多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泪水无法停止的从眼眶里流出,却只敢呜咽着发出很轻的声音,这一切让阮佑涵感同身受,无比心疼,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她在心里默默的想,也许,自己可以让这个男孩今后好过一些,至少不要像自己,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待到邱吉皓止住了哭,阮佑涵轻轻的帮他擦着脸颊,问:
“饿了吧。”
他点了点头。
“吃饭吧。”
如此平凡的一句话,连父亲都没怎么对自己说过,却让此刻邱吉皓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他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身前的这个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嚎啕大哭,脚下是那双棉质拖鞋,柔软,而且温暖。
阮佑涵摩挲着男孩短短的头发,轻声告诉他:
“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好么?”
成人世界普遍怀念少时的伙伴大抵就是如此,年幼的人们什么都不懂,几乎是无理由的互相关心和靠近,这种真挚的情感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解释,自然,永恒。
在往后的岁月里,几人命运纠葛不清时,赵山鹏有次和邱吉皓两人在屋顶喝酒,微醺时他试图去幻想这个画面,终因回忆里的童年都是严厉的父亲和宠溺的母亲显得幸福满满而放弃。
一旁的邱吉皓半红着眼睛,猛灌下一大口白酒,咳嗽着呛声:“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那么我姐就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只属于我的神。”
这就是邱吉皓和阮佑涵的第一次相遇,从那以后,一对姐弟,相依为命,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