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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   四月的S市已经略显燥热。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常说,这是一个没有春秋天的地方,脱掉冬装似乎就进了夏,经常反应不及更衣,捂出一身热汗。这一点,就如同这个城市本身,迅速,简单而又极端。

      凌小泽就是S市1800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跟我们每天遇见的大多数人一样,你不会在匆匆看见的第一眼就记住他。这样一个时代,谁还会在疲于奔命间留心无谓的路人,不是流浪汉,就是诗人。但细看之下,凌小泽还是很有味道,1米76的个头,斯文白净,不单薄也不会太过壮硕,身材匀称,戴框架眼镜,其实视力并没有多差。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和眼神,用初恋女友陈佳瑶的话来形容,冷静,绝对的冷静,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分心动容。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陈佳瑶第一次见到凌小泽是在T大正门前的马路上,一辆抢黄灯的公车引的急于过街的人群一阵惊呼和咒骂。这样的事见怪不怪,每天发生无数次,可陈佳瑶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抱着一摞白纸的男人,看样子不过20出头,和她年纪相仿,公车几乎就是擦着他的鼻子开过去的,有趣的是这个男人却没有出声,似乎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和身后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当初就是这一点让陈佳瑶一眼相中,这么冷静的男人,如果不是生无可恋,就是内心世界无比强大。

      今天是周五,凌小泽的好友赵山鹏刚从河南签了个单飞回来,约了他还有两人共同的好友兼校友邱吉皓在“白云山”小聚。这是一家东北馆子,位于S市几个繁华地段之一的五角场,不在中心商圈,开在了较远的邯郸路,闹中取静,租金合适。“白云山”原先叫饺子楼,从名字上就能看出这家店做的最好的是什么。名字是老板取的,东北人,实在,又有些小心思,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菜式环境也都不是走的雅致路线,索性化繁为简,一拍脑门在工商登记表上填了饺子楼,搏个出位。后来老板娘到了S市,看多了大城市的灯红酒绿,恩怨离合,一个地道的东北悍妇,竟然也变得感性起来,说自己的生意名字太俗,要改。无奈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女文青,底蕴摆着,日思夜想也没个满意,最后还是借着老家的势,取了个和长白山相近的白云山。所以说很多时候,女人较男人更死心眼,认定的事儿便一定要做,至于做的好不好,不在她们考虑的范围内,还得是男人来料理。老板也不跟她争辩,改就改,无非是麻烦一些多跑两趟,自家女人,还不就是哄她开心,她要不开心,全世界都别想开心。

      名字的改变并没有带来更好的生意,相反,很多闲客一看改了招牌,以为变了人家,门都不进了。好在饺子楼开张业有一段,小有名气,熟客多,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老板没跟媳妇儿红过脸,只是难免苦笑。这件事使赵山鹏对东北男人一贯五大三粗以夫为纲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改变,有次赵山鹏深夜下飞机,一人来,和老板聊到此间,拍着老板的背直说“铁骨柔情,铁骨柔情”。

      到的最早的是邱吉皓,约的是六点,他五点刚过就到了地方。因为常来,老板早就留好了包厢,看到邱吉皓推门而入就笑呵呵地把他让了进去。邱吉皓坐下来就开始吃花生米。这是他们的习惯,说来就必定来,凉菜四个先上,花生米,毛豆,泡椒凤爪,凉拌干丝,谁来谁先吃。饺子楼有个有趣的规矩,花生米第二盘半价,第三盘再半价,以此类推。为此也引来过恶客,单吃花生米,结果是被老板娘拿着扫帚大骂出门。

      老板姓崔,没事儿的时候乐意和这三个年轻人呆着,没到正饭点也就不出去招呼。看邱吉皓吃的急,帮着倒了杯茶。

      “咋了?老婆不给吃饭了?我这馒头也好,要不给你弄两个。”

      邱吉皓连着吃了差不多大半盘的花生米,才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哪能啊,老婆还不知在谁怀里呢,要不老崔给我介绍个呗,我打听过,你们长春的女孩,盘亮条直,凶是凶点,心眼好,刀子嘴豆腐心。老板考虑考虑?你们那有待嫁的闺女,给我介绍介绍呗,我天天来吃饭。”

      老板听了直乐:“小同志,我们这是饭店,不拉皮条。”

      邱吉皓听了也乐:“老崔不仗义,今儿我得吃你10盘花生。”

      老板拿眼睛瞥了瞥门外:“能吃尽量吃,不过我们家那口子这两天刚重温了《我的野蛮女友》,正没地儿招呼呢,年轻人,保重身体啊。”

      邱吉皓假装缩了缩脖子:“得,谁说女人能顶半边天的,估计都是老崔这样的吧。”

      老板呵呵又乐:“看你这么饿,中午肯定是没吃,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把身体当回事儿,那会儿没结婚没恋爱,见天儿的跟人喝酒,有次喝得胃出血,血沫子都从嘴里咳出来了,被人架到医院,你嫂子就是其中一员,从那以后你嫂子天天逼着我一天三顿,酒也不许喝,到现在我都是偷偷喝。小同志,不要步老崔的后尘哦。”

      邱吉皓听到老板的感情史,兴致立刻来了:“还有这么一段儿啊,老崔你可从来没说过,快说说,嫂子是不是当年把你灌出血的主力军,不对啊,老崔,我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你这是掉进了嫂子的大阴谋啊。”

      “小孩子口没遮拦,怎么把你嫂子说的跟国民党特务一样,我是叫你按点吃饭,别觉得年轻不当回事儿。”

      说到这儿,邱吉皓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一张脸都愁成了苦瓜:“老板,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我跟你说……”

      话头刚起,赵山鹏推门进来了,一看就是刚下飞机,行李箱上的条形码牌子都没摘掉。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一个习惯,目的无非就是显摆,“看看,小爷刚打飞机下来,忙啊”。还记得,第一次下飞机,赵山鹏拎着从七浦路120块钱买来的假LV拉杆箱,愣是两个月没撕条形码,逢人就说,哎呀不好意思迟到了迟到了,刚下飞机,车不好拦。要不是最后被邱吉皓家的狗咬掉脱落,鬼知道他还能维持那种状态多长时间。这件事在三人的圈子里引为经典,逢年过节或者遇到漂亮姑娘,总要拿出来念叨一番。

      邱吉皓一看赵山鹏来了,忙扮出一脸谄媚,起身把对着门的正座给让出来。

      “哟,赵老板够早的啊,还以为您人贵事多,怎么也得8,9点才能到呢。今天这面子给的可够大的,等会小弟一定先干三杯为敬。”

      赵山鹏确实是赶着回来的,下了飞机水都没喝一口。这档口哈哈一笑也不搭理他,把手里的箱子倚着墙放好,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坐下来倒茶。

      邱吉皓闲不住,看赵山鹏不接话,眼睛一瞥就要拿他的行李箱做文章。

      靠墙安静放着的灰绿色旅行箱低调严谨,但是眼尖的邱吉皓一眼还是看到了拉锁上的Hermes标识,心道赵山鹏啊赵山鹏,这两年真是越发春风得意,金玉生意越做越好,人和人的差距还真是大,得亏你是我哥们,不然还不得嫉妒死。

      羡慕吗?羡慕的。嫉妒吗?好像不会。男人女人没什么不同,都会相互比较,但是友情会让一个男人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成功,单纯的高兴。女人,则很难。

      “赵老板,今非昔比了啊,你看这箱子,这做工,这气派,这低调内敛的劲头儿,跟你从前那个艾乐威真是天上地下,我看,怎么也得400块钱吧?哪买的,也给弟弟通个气啊,赶明儿我也去整一个,旅游出差多有范儿。”

      赵山鹏最怕他俩拿这事儿激他,当下气结:“这都哪年的事儿,你就不嫌陈谷子烂芝麻霉气重。400?400你卖给我,有多少我收多少。上次去浪淘沙,你俩说完,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那个小模特死都不肯跟我走,看我那眼神儿就跟看街上卖大力丸的一样。哥哥真不盼你俩做点什么贡献,老这么坏哥哥的事儿,合适嘛你说。”

      赵山鹏爱泡妞,没钱的时候爱泡有钱了以后更加不可收拾,本来高高大大的个字配合广西汉子特有的粗狂深沉,足够迷倒一批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现在有了钱一身昂贵披挂,当真是老少通杀。问题在于,凌和邱两个人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就是见不得他把妹,数次于各种场合硬生生让他变成了马上攻占莫斯科的德国人,功亏一篑。所以说实话,现在赵山鹏看对眼的姑娘,他是真不敢让他们两个见。关于这个问题的原因,他们三人讨论过不止一次,还是凌小泽的回答比较有趣:“我从来没见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我有限的人生里见到一次天然的估计困难,不如人造一个好了。”赵山鹏听见之后当场骂娘。

      愚人节刚过,电视里还在放着有关愚人节的种种趣闻,三人就着自己愚人节被整的事情聊将开来,老板表示年纪大了,而且都是员工,谁敢让他过愚人节他就让谁过鱼人节,炒鱿鱼的鱼,邱吉皓和赵山鹏笑骂老板小心眼。没多久凌小泽也到了,老板起身示意你们聊,他去弄菜弄酒。

      “老样子?”

      三人一起点头:“就那几个还能叫菜,其他那些个是人吃的么?老板真乃奸人也。”

      老板也不生气,听惯了他们三个的挤兑。

      赵山鹏研究过,为什么他们三个能够在那么多的同学校友里成为哥们,最初的原因还是因为饮食习惯。三人都不是S市人,却又都是S市人,这还要归咎于早年上山下乡的政策,祖国上下一片红,三人的父母都从S市奔向了祖国的四面八方,为了全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成为了第一批的建设者,随之扎下根。而后经济转型,又陆陆续续回到了S市。三人都是在北方出生,在学生时代或早或晚的回到了S市,所以他们南北融合,刚柔兼济,从骨子里来说是有共性的。

      赵山鹏和凌小泽是大学同学,邱吉皓比他们小一岁,是凌小泽的高中学弟,后来出于对凌小泽的崇拜,邱吉皓也考进了凌小泽的同一所大学。赵山鹏第一次注意到凌小泽是在系里的迎新聚餐会上。当晚凌小泽喝的不多,但绝不含糊,你怎么喝他就怎么喝,不多不少绝对公平,话很少,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就是沉默居多,到后来大家都觉得这个新生比较内向,也不知量深量浅,弄不好心理还有问题,几圈过去也就没人找他碰杯。

      赵山鹏喜欢吃北方菜,辣的咸的,要下饭过瘾,S市的人吃口清淡偏甜,为了显示对为数不多的北方同学的照顾,点了一个小鸡炖蘑菇和一个地三鲜。赵山鹏发现桌子上的玻璃转盘每转一圈,这两样菜就要少掉一些,于是刻意寻找跟他一样爱吃北方菜的新生,这一找,就找到了一个一辈子的兄弟。

      当晚赵山鹏过去跟凌小泽喝了几杯,互留了联系方式,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在一个不陌生也不熟悉的城市里,弱小的个体都会本能的寻找同类,可是找到了又怎样,人其实和爱情一样,都一样,可说到底,又都不太一样。

      再次遇到凌小泽是在校外的一家老北京火锅店。那天赵山鹏馋涮羊肉馋的不得了,在学校周边的几条小马路上转来转去,总算是找到了一家又小又破的门面。从外面看最多也就4,5张桌子大小,单扇的玻璃门因为长期无人擦拭而显得油腻无比,外面的把手已经掉了,门上还贴着一个讽刺的“拉”字,只有热气腾腾的碳火和门里透出的微弱白炽灯光说明了它仍然在营业。本着就近原则以及吃到嘴里都一样的精神,赵山鹏默念着酒香不怕巷子深,走进了这家店。

      事实上赵山鹏对吃还是很挑剔的,当年他会走进这样一家破败的火锅店,第一他是真饿了,第二他还是个穷学生。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有趣,在各种条件都不允许的情况下,它会给你一些日后你无数次感谢上天的东西。比如,赵山鹏走了进去,遇到了凌小泽和邱吉皓,友情以一种化学反应式的状态产生,然后三人似乎此生再也密不可分。

      坐定,菜齐,倒上酒,赵山鹏满面红光。

      “这次去河南真是觅到宝,独山玉,知道吧?中国四大名玉啊,真被我给碰着了。卖石头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雏儿,那么大一块儿原石。”赵山鹏指了指墙边的拉杆箱。“放到新疆去怎么也得50万,他居然开了我10万,当时我心里那个兴奋啊,但是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哥们儿咱这就叫喜怒不形于色。是境界,懂吧?这样一块原石,甭管你是红白蓝绿,刨出来的玉胎就已经很昂贵了。再找人做个件儿,嘿嘿。”说到这他忽然收了声:“不刺激你们两个贫下中农了,今晚别散,哥们儿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领略一下什么叫做腐化堕落。”

      赵山鹏大方,特别是对亲近的人。上学没钱的那会儿,他还经常张罗着请他俩吃饭泡澡,结果就是每个月中一过就以上凌小泽这边蹭饭和泡面为生。

      遇到这等好事儿,邱吉皓都是一个带头参与的,他跟赵山鹏胜似兄弟,兄长本来就该照顾着弟弟,赵山鹏也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可是今天邱吉皓有些反常。平常话最多酒最慢的他,今天已经半杯下去了,却显得有些恹恹,面色又没什么问题,不像是生病。

      凌小泽直接了当的说:“小皓,你有心事。”

      赵山鹏表示不屑:“自己人还拿什么架子啊,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吧。耗子你说,哥哥帮你摆平了。”赵山鹏大学里给邱吉皓起外号叫耗子,因为他当时又矮又瘦,头发整天乱七八糟,眼睛却亮,一肚子的坏点子,确实跟耗子的狼狈奸猾有的一比。

      邱吉皓满脸的愁容终于显现出来,似乎是把心一横,做了什么赌注一般。

      “我姐回来了,现在就住在我家。”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包厢鸦雀无声。甚至赵山鹏点烟的手都忘了继续,停在了半空。

      两个男人怔在当场,随后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这句话就好像打开了三人之间一个不可触碰的封印,场面显得尴尬无比。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保持沉默太久,也不都会像戏剧里写的那样爆发或灭亡,毕竟是艺术,离开生活太远。

      凌小泽问赵山鹏拿了根烟,特供的红杉树,白皮白壳,什么标志都没有,没路子没钱很难搞到。

      有些事没法逃避,并不是当做不存在就会真的不存在。

      此刻,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心中所想,竟然出奇的一致。

      “是啊,总归是要,回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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