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害怕我爱你（全新扩写版）》沈南乔

58、上部终章（2）

　　萋萋绿草在他们脚下发出窸窣的响声，耳边传来聒噪的蝉鸣。江宁一路走到那个废弃水塔下，沿着锈蚀的铁皮梯子往上爬。以沫随他爬上了水塔。两人并肩坐在那水塔的边缘，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过了很久，江宁嘶声说：“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抛弃你懂吗？”
　　以沫的心中大恸，她记得这是江宁跟她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眼圈骤然一红，她轻轻颔首：“懂了。”
　　江宁从衣兜里翻出一盒烟，取一支点燃：“很奇怪，有时候你越怕什么，什么就来得越快。”
　　他望着刺眼的天光，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来。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以沫抓住他点烟的手：“别抽了。”
　　他扔掉烟蒂，像遭遇极寒一般于酷暑中缩起肩膀，将头扎进以沫肩窝。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感觉到他渐渐平静下来，她问：“叔叔情况怎么样？”
　　“没死，高位截瘫，下半辈子在轮椅上过。”
　　以沫用冷静得出奇的声音问：“大学怎么办？”
　　“北航的录取通知已经被我撕了……北京？我哪儿也去不了。”
　　“未来有什么打算？”
　　“昨天我去了聿城学院，跟那边谈好读金融专业。这样就能一边读书一边照顾他了。”
　　以沫哑声问：“639分读三本？”
　　江宁居然笑了一下：“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朝身后仰躺下去，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暴出骇人的青筋，除此之外，他瘦得露骨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这时，一只带着母性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他心中一动，突然抱住她的腰大声恸哭起来：“他们一个个说走就走，说跳楼就跳楼，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就那么轻，那么贱，那么多余吗？”
　　以沫轻轻搂着着他，腰被他勒得发痛，天际层云翻涌，恰如她翻涌的心绪。
　　“以沫你告诉我，我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很好。”以沫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不好的，是命运。

　　以沫跟江宁去医院看了辜默成。穿蓝白条病号服的辜默成睁眼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像个活死人。他那纵身一跳，去了自己半条命不说，也断了江宁的前程。
　　以沫陪江宁里里外外忙了几小时，眼见天黑，江宁带她去了医院外的路边摊。
　　路边摊热烘烘的，烤串炉里冒着滚滚黑烟，一座巨大的风扇嗡嗡嗡地对他二人吹着。他们谁都不想说话，木木然盯着电视机。电视正在播聿城台的本地新闻，小城市的新闻除了领导开会就是鸡零狗碎。接着，电视上开始播市台自创的综艺节目《对话》。这一期的主题是对话学霸，主持人讲完开场白后，两个熟悉的身影落入以沫和江宁的视线。
　　电视上的辜徐行和陶陶都做了造型，陶陶化着浓妆、穿着件小礼裙，辜徐行则穿着一身白色正装。以沫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辜徐行，俗气的西服穿在他的身上，居然也很熨帖，衬得他面容清隽、气度沉稳。主持人抛了个问题给他，他从容不迫，谈笑自若。看着看着，以沫生出了些似是而非的陌生感，她有点想不起他穿校服、穿衬衣的样子了，好像他天生就该着正装，站在聚光灯下的。
　　她把目光移向陶陶，梳妆打扮后的她像明星一样亮眼。这样的他们怎么看都像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江宁直勾勾地看着陶陶，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汗湿的额发粘在额头上。
　　小吃摊人越来越多，喧嚣声渐渐盖住电视上的对话，只有断断续续的话语飘来。节目的最后，主持人请两位学霸表演一段才艺。聚光灯亮起的舞台上，徐行和陶陶走到一架三角钢琴前并排坐下。他们短暂对视后，辜徐行在钢琴左边低音区弹下一段前奏。低音区音色温暖而含蓄，像谦谦君子的深情自述。紧接着，陶陶在高音区切入明亮甜美的主旋律。这时，以沫听出那是《D大调卡农》——江宁很喜欢的、拿来当了很久手机铃声的曲子。
　　优美的音乐让路边摊上的部分人静了下来，琴声清晰地传来。
　　高音和低音开始时保持着独立，渐渐地，两个声部交织融合起来，并在高潮部分形成一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缠绵效果。正在演奏的两人似乎没想到他们有这样的默契，不断用眼神和微笑交换着对彼此的赞许。
　　镜头切换到观众席，很多女观众都被这珠联璧合的浪漫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整场演奏，以沫都在走神，她联想到一个古怪的意象——人鱼的舞步。《海的女儿》里那个人鱼一定是在这首《D大调卡农》的伴奏下跳舞，才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吧？
　　她想起那日和辜徐行在水边喝钻石汤时的心境。她凄然一笑，原来世界上真有一念成谶这件事，他真找到那个可以和他四手联弹的女孩子了，他大概再也不会觉得钻石汤的声音好听了。
　　演奏结束，台下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以沫屏住的呼吸放松下来，她扭头看向江宁。他低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着，眼睛像凹下去的两只黑洞。
　　电视上传来主持人激动赞美声，路边摊恢复了喧闹。
　　江宁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街角——医院大门外的暗影里，一对夫妇在抱头痛哭，同时有人抱着新生儿从他们身边大笑而过；医院对面的水果店里，老板娘的拖鞋飞向和她争执不休的老板；他们旁边的寿衣店里，一伙人正激烈地讨价还价；一群半大孩子抱着篮球从他们面前疯跑而过，一个独自抽烟的中年男人从灯影里浮现出来；槐树荫下围坐着一群下象棋的老头，满头白发的农妇挑着担从他们跟前路过，卑躬推销没卖完的菜；夜市上单身青年就着啤酒烤串嬉笑怒骂，他们身后有情侣正柔情蜜意地互相喂食……
　　他想到病床上生不如死的父亲，又想象着豪宅里如获新生的母亲，以及聚光灯下的熠熠生辉的陶陶、徐行……烟火人间，众生世相，原来人类的悲欢真的并不相通（注：引自鲁迅），他不该有所期待。
　　这样想着，他的心慢慢地凉透，一层荫翳染黑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上册终于要大结局了，长出一口气。差点不想更，因为虐出新高度。我现在才发现这种有毒的虐文最好让读者一次性读完，不然容易产生那种看不到头的窒息感。这不是个很好的阅读体验！
本书的虐点似乎都在以沫和江宁身上，我几乎没有着墨虐过徐行哥，导致他看起来像一个高高在上、完美无俦的天龙人。其实在那样一个东亚大家长家庭里被PUA长大，他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以沫、江宁少，只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聪明地活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机器人。他的强迫症是这种痛苦的折射。
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徐曼讨厌以沫，觉得是婆婆对儿媳的潜在敌意，其实是因为以沫的出现给徐行带来了人情味，让徐行偏离完美工具人的成长轨迹。她必须扫清这个障碍。下册里我将揭示，其实男主哥哥也是死于徐曼的这种大家长的极致掌控。
这本书我其实想写两个主题：阶级固化对普通人的伤害，原生家庭对人的伤害。
很不幸，男主继承了他妈的掌控欲，他目前很认可这种掌控欲就是爱。注意看我的文案，徐行是个如兄如父的存在，他不但会像同龄人那样爱惜守护以沫，还会以父辈的心理管教约束她。这就像苏珊·福沃德说的：“有毒的家庭体系就像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追尾，其恶劣影响会代代相传。”目前的徐行也根本没有能力认识到自己从原生家庭里继承的缺陷，这最终导致了他和以沫决裂。
文中提过以沫觉得姜敏像另一个自己，没错，以沫表面是因为姜敏和徐行决裂的，实际上她是为了觉醒的另一个“自己”和徐行决裂的。就像大多数青春期的孩子会和父母发生碰撞，无父无母的以沫能碰撞的对象只有徐行，所以这几章，最建议要侧重理解徐行“如父”的那一面。
BTW，自从知道陶陶是拉拉后，陶陶就成为他最聊得来的朋友，他看陶陶就像看盛霄一样。此时他没想到自己和陶陶的交往会那么伤害到以沫。而以沫的痛苦也并不完全出于男女之情，她对哥哥男女之情是在听完“愿如明烛，为汝之光”那晚才萌芽的，此刻折磨她的，更多的是那种对亲人爱人的独占欲。
最后：明天不更，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