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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上部终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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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沫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是中午了。脑仁一阵晃疼,她想起自己喝酒了。紧跟着,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掀开被子,在床边默坐了很久,悄无声息地起床出了门。
那些小黄书没有人再提,所有人都看出她已经被逼入墙角,必须给她一个缓冲空间。他们昔日的美好与亲密无间像余晖般在流逝,温暖变成温凉,也许一个不留神就会陷入冰冷的长夜。
盛夏,高考如期而至。6月6日那天,一中放了三天假,一来是给高三考生腾出考场,二来是避免不必要的喧嚣吵闹。
7日,以沫早早起床去了一中。
学校不允许家长接送考生,但是一中的铁栏杆外挤满了家长。以沫挤在人海中,淡静地看着排队入场的高三学生。她此来是想做个见证,因为这场高考落幕后,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要和她分道扬镳了。
江宁来得最早,没人来送他,他骑着摩托风驰电掣地来了。摘下头盔那一瞬,以沫看见他的右脸红肿了一大片。他表情阴郁地走到队伍最前面,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师和学生,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
陶陶是第二个到的,她从私家车上下来,脸上戴了一个骷髅头口罩,打扮得像漫威片里的女侠。她明显没有把高考看在眼里,即便在这一刻,她也只想着好玩。
辜家的车逼近八点半才到,徐行下车后,徐曼摇下车窗,热切地叮嘱着他。他回了句话,随着最后一拨人进了大门。
以沫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满心的思潮剧烈地涌动着。就在这时,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来,直直地往人群中看去,没有片刻迟疑就对上了她的眼睛。他隔空久久凝视着她,末了,轻轻点了一下头,稳步朝大楼里走去。
6月9日,高考最后一门考完,一中敞开封闭的大门。压抑一整年的毕业生不约而同地站在走廊上,将课本、试卷撕碎了往楼下丢。
整个校园里到处飘飞着雪白的纸屑,像是一场六月飞雪。校方破天荒没人来管,因为管也管不住。
高考成绩放榜,辜徐行毫无悬念地以理科最高分成为省状元,陶陶以十分之差,屈居省探花。
聿城一中每年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但从没有过霸榜省三甲的好成绩,喜出望外的校委会在校门口竖起充气拱门,大书特书省理科第一名、第三名花落一中的光辉成就。
江宁考了639分,清华北大没了戏,但名校可期。在老师的指导下,他前三个志愿都选择了北京的高校,最后两个志愿选了本省的一本。
填完志愿,陶陶提出搞一次为期四十天的“云贵川”间隔年旅行,弥补他们仨当初没有成行的丽江游。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走就走,第二天就买机票飞去了昆明。
7月初,考完初三会考最后一门课,以沫就坐车回了七莘镇老家。她满以为可以在老家待够两个月,谁知刚过了二十天,她就接到王嫂催她回聿城的电话——辜振捷的调令下来了,马上要举家搬往晖城。
以沫满怀心思地回了聿城。
家中的贵重细软已经先一步送去晖城了,王嫂和司机正忙着打包第二批贵重物品。听王嫂的意思,辜家家大业大,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把两边都倒腾清楚。
以沫一边帮王嫂打包行李,一边与她闲聊。王嫂似乎对晖城的新生活充满期待,心情出奇的好,不停地跟以沫说着最近的新闻:“你哥和陶陶都接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了,他们两个前天就去北京了。”
以沫诧然问:“他们不是应该还在旅游吗?怎么改变了计划?江宁哥呢?他被哪所大学录取了?”
听到“江宁”这个名字,王嫂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吞吞吐吐道:“他们……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以沫很了解王嫂,她这样回避江宁,想必是有什么异端。她的心紧了紧,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就走。
王嫂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要去找江宁?”
见以沫点头,王嫂表情怪异地说:“别去了。”
“怎么了?”以沫的声音骤然一扬。
王嫂心知是瞒不过去了,犹豫了好久才说:“江宁他们家出大事了。就在上周,他妈妈跟一个深圳富商私奔了,闹得沸沸扬扬的。他那个妈妈可真狠,大张旗鼓地拎着箱子走,一点颜面都不给他们父子俩留。他爸爸一路哭着求她留下,走到大门那儿都给她跪下了,她愣是连头没回一下。他爸爸回家后,当场就想不开跳楼了。现在人还医院呢!你哥哥他们听到消息后,就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王嫂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以沫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直愣愣地往江宁家走去,一边走一边拨打着江宁的手机,耳边传来一句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到江宁家楼下,以沫抬起头往四楼看去,那里的窗户洞开着,一扇窗支棱在微风里,透着种下世气。楼下的水泥地上隐约还有干涸的血迹。想必那就是江宁爸爸跳楼的现场。
以沫闻到一股血腥气,那血腥气是从自己胸口翻涌而出的,她眼前一阵阵眩晕,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往上看去,看见逆光中江宁的脸。以沫缓缓站起身,悲悯地看着他。他越发瘦了,头发凌乱,身上的旧T恤宽松得不像他的衣服。以沫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他没有说话,僵硬地错开她往前走。他的肩膀像被一股力量狠狠压住了一般,此时看来落魄颓唐。
一路上有不少人看见他,都朝他投去探究的目光,像是从他脸上寻找那桩家庭伦理新闻的后续。
他无视那些目光,拖着步子一路朝南边走去。
以沫随着他一路前行,直到走进那片暌违已久的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