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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三个人的电影(2) ...

  •   到了烤肉店,以沫问店家借电话打回家里,告诉那边无须为她留饭。
      隔着刺刺冒油的烤肉,以沫有些崇拜地看着姜敏:“你总是轻轻松松就考很好,有什么秘诀吗?”
      姜敏认真想了一下:“天生脑子好算秘诀吗?”
      以沫嘴角一翘,对她的俏皮报之以微笑。心下又有些怅然,前有陶陶后有姜敏,她们终于让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寻常人。
      “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的眼睛看?”
      “因为很特别。你的眼睛又黑又亮,没有普通人的那些情绪,像黑色的镜子。”
      姜敏盯着她哧哧地笑了起来,一双薄薄的肩膀直抖:“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美瞳?”
      “啊?”
      姜敏又笑了起来:“你真逗!”
      以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服务员端来她们两个要的主食,以沫的拉面和姜敏的韩式拌饭。姜敏飞快把饭拌好尝了一口,随即拿过以沫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大勺饭递到她嘴边:“很好吃,你也吃一口。”
      以沫依言吃了,心里有些异样的温暖。
      “服务员,来两瓶雪花。”
      以沫连连摆手:“我不要。”
      正在角落里发短信的服务员应声送来两瓶啤酒,撂在桌子上就回去接着发短信。姜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卷了两个烤肉吃了。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抱臂盯着那两瓶啤酒,懒懒地喊道:“服务员,你回来。”
      服务员一头雾水地过来:“还有什么需要的?”
      姜敏瞟了他一眼,竖起两根指头对准一瓶啤酒,神秘兮兮地说:“小哥哥,你信不信我会气功?我只要一发功,‘哈’一声,啤酒瓶盖就能自己掉下来。”
      服务员摸不着头脑,懵懵然答:“不信。”
      “不信你他妈还不把酒起子给我拿来?”
      正在喝牛尾汤的以沫“噗”一声差点喷出来,她拿纸巾捂住嘴,低头笑了起来。
      姜敏接过酒起子,娴熟地撬开瓶盖:“终于看见你笑了。从认识你就没见你认真笑过,我一直在琢磨你过得是有多惨。”
      以沫敛起笑,感性地望着老练的姜敏。她想起姜敏的苦难,又想起她的坚强,心底五味杂陈。
      姜敏一口气把啤酒喝了大半,隔着烟雾垂眼看她:“现在的你特别像前几年的我,那段时间我出了个事儿,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在学校也常被欺负。被人推进厕所、推下楼梯,被人往座位里扔垃圾、往脸上扔抹布……我很痛苦,就旷了七天课,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躺着。”
      顿了顿她说:“我天天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幻想有个盖世英雄踏着五彩祥云来救我出去。英雄当然不会有,我只看到一条狗。那条狗趴在对面窗台上,上蹿下跳地挠了两天窗户,后来它挠不动了,就跟窗台上纹丝不动地趴着。我猜它是被搬走的主人遗弃了,只能困在那个屋子里等死。”
      以沫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然后呢?”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牵挂一条狗。看着那条狗越来越疲沓,我急得在心里大骂:你跑出去啊,你弄块石头把窗户砸开,撕个床单结条绳子滑下来啊!你去冰箱看看还有没有吃的!你把水龙头打开喝几口啊!骂完我又觉得好笑,它又不是人,哪里有那么多办法。”
      “后来呢?”
      “后来我突然开窍了——被困住的狗只能被困死掉,那被困住的人呢?难道就没有办法打破个缺口,活下去?”
      姜敏中止了讲话,眼神一点点聚拢,汇聚成一个冷硬的点:“我打破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对面的窗户。救了那条狗以后,我觉得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以沫看着她俏丽却冷酷的脸:“你不怕吗?”
      “不怕。只有试过的人才会知道,你越浑蛋就越强大。”
      以沫不能接受她的价值观,但她深深被“打破”这个词触动了。
      两人吃完出门,一阵风雪迎面刮来。
      “啊,下雪了!”
      “好大的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她们惊喜地对望,不约而同地抬脚在薄雪上印下一个印子。
      “我们唱歌吧。”
      “唱什么?”
      “《雪人》。”
      姜敏起了头,两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接着往下唱起来。暴雪的缘故,公交车迟迟不来,两人坐在站台上,从《雪人》唱到《雪精灵》再到《飘雪》。她们越唱越兴奋,声音越飙越高,热烈的生命力在她们发红的鼻尖上闪光。
      公交车驶过一班又一班,她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唱到嗓子发哑才停下来。她们聊了一阵陈妃平的唱功,很好奇她为什么没有红起来,又一起畅想下雪天在伊豆泡温泉的浪漫情形。
      两个人在亮着暖光的雪中站台聊了很久很久,最后嬉笑着上了回大院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公交靠站后,已经聊成朋友的两个少女接踵下车。脚尖刚一落地,姜敏就愣住了。
      空旷的站台上立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他戴着耳机,闭目轻轻靠在灯箱上,大约在寒风中站得太久,他脸有些白,但神色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喧闹的大雪形成强烈的对比,使他整个人从五光十色的灯光中凸显出来,让姜敏产生一种天地间只余黑白两色的错觉。
      听见她们的动静,他睁开幽深的眼睛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越过姜敏,在以沫身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全须全尾后又扫回姜敏身上。姜敏明显感觉到那道眼神在扫过来的瞬间变冷了,他看了她的红发、烟熏妆和耳钉,还看了她的短裤、网袜和长靴。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和内容,却让姜敏觉得自己变成了个面目狰狞、浑身鳞片的怪物。姜敏想来火,却像个没气的打火机,打了几下都没把自己打着,她撇了撇嘴,扭过头去。
      以沫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辜徐行目注于她:“接你。”
      以沫的心颤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宁以沫,那我先走了。”姜敏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辜徐行“砰”地撑开伞,将她笼了进去。两人默默走了好一阵,辜徐行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同学。”
      “你这几小时跟她在一起?”
      “嗯。”
      辜徐行不再说话,但神情有些严肃。
      以沫从小都受不了他不高兴,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以后我不会这么晚回来了。”
      辜徐行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围巾解下绕在她脖子上:“好。”
      “徐阿姨睡了?”以沫试探性地问。
      “她去晖城了。”
      原来如此。
      他们各怀心思慢慢朝前走,彼此都没有说话。新雪积得很厚了,又松又软的,踩上去有咔嚓咔嚓的声音,这种声音在静夜里听来,有些隽永。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自家院门口。以沫突然有些不想进去。
      “我们堆个雪人吧。”辜徐行提议。
      以沫正中下怀:“好啊。”
      辜徐行把手套脱下来递给以沫,以沫没有推却。手套里有他残留的温度,暖融融的。
      他们寻了个有路灯的空地堆了起来,辜徐行负责堆雪人的身体,以沫负责堆雪人的头。两人合力把滚出来的两个大雪球垒在一起,就有了雪人的雏形。
      “我们去找个胡萝卜?”以沫提议。
      辜徐行摇摇头:“没有意思。我们塑一座佛像吧。”
      辜徐行找来一根树枝,动手在雪人头部刻画起来。以沫则在他的指挥下运来更多的雪,用来堆砌雪人的下半身。
      半小时后,一座宝相庄严的雪佛在辜徐行手下诞生了。虽然亲眼看见它是怎样一点点被制作出来的,但面对成品时,以沫还是忍不住惊叹。
      辜徐行退后看了看,满意地颔首:“对它许个愿吧,没准会灵验。”
      “怎么许呢?”
      辜徐行把树枝递给她:“写在它背上。”
      以沫接过树枝,走到佛像背后。她茫茫百绪,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凝神想了会儿,一首歌的名字如灵光闪现,她提起树枝,很郑重地在它背上写下四个字:
      莫失莫忘。
      那是那年很火的电视剧《仙剑奇侠传》的插曲,她时不时会哼唱。这个当口,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四个字。
      辜徐行沉吟片刻,拿回树枝,手腕翻动,在她那行幼圆体字旁补下四个字:
      不离不弃。
      笔笔俊秀舒展,沉着遒正。
      以沫不懂他为什么会补那四个字,她不知道这两句话出自《红楼梦》,它们原是一对。她怔怔看着那八个字,看得有些痴了,心中又酸又软。这一刻真美好啊,时间要是能停下就好。但这么天真的念头,她只敢让它一闪念。天会亮,雪会化,愿望会被遗忘。陶陶的出现足够她清醒地意识到人生长得出乎意料,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他和她要怎样才能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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