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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三个人的电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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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室，以沫瞥了一眼姜敏的座位，她没来。
上午第三节课开始时，姗姗来迟的姜敏越过数学老师抢先走进教室。她飞快地看了以沫一眼，两人视线相接，无声一笑。
课间十分钟，以沫打开下堂课的课本，正准备预习，一个纸团“啪”地落在了她肩膀上。她放下笔，笑着回头朝姜敏看去。
姜敏嘴角带笑，食指朝她勾了勾。以沫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朝她那边走去。姜敏伸脚勾了张空椅子过来，待以沫坐定，她从课桌里拿出一瓶粉色的指甲油：“我新买的，觉得很适合你，我给你涂上。”
以沫迟疑片刻，把手递给了她。以沫从没涂过指甲油，身边的同学也没有人涂这个。她伸手的样子虔诚庄重，好像在受洗。热辣刺鼻的指甲油气味迅速在空气中挥发，姜敏拿刷子在她指甲上小心翼翼地刷了起来。教室前后门人来人往，不断有目光朝她们投去。以沫压力很大，只是涂个指甲油，怎么有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感觉？
上课铃声响起后，以沫回到座位。她旁边的英语课代表拿出纸巾捂住鼻子，并整堂课保持着这个动作。上课的间隙，以沫瞟着指尖晶亮的粉膜，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头滑过，她感觉自己得到了姜敏的一部分力量。
四十五分钟的课程结束，以沫刚准备和往常一样约许荔吃午餐，就见她和另一位女生拉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以沫心下黯然，嘴角往下压去，黑白分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残酷。
真正的闺密不存在感情变淡，只会绝交。没有任何告别，许荔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从以沫的世界离开了。
那以后，以沫身边的人变成了姜敏。她们经常一起从大院坐公交去学校，用一只耳机听流行音乐；下雪天撑一把伞，雪积得厚了，就一起在雪地嬉笑打闹。
姜敏的朋友三教九流，手机里每天都会冒出各种事件。但姜敏很巧妙地规避了以沫和这些复杂人事相遇的可能。她不会像许荔那样如影随形，但只要她出现，一定会让自己保持相对清澈的状态。以沫觉得姜敏像围着自己转动的卫星，自己的三百六十五度都暴露在她视线里，但她永远看不见姜敏的另一面。
以沫不介意，她很心甘情愿。
孤立以沫的范围从教室前三排扩散到整个班，姜敏不在的时候，她成了体育课没有搭子的那个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以沫选择缄默。
二次函数和几何难度越来越大，期末前最后一次数学测验，以沫考了个78分，历史新低。恐惧感朝她袭来。她坐在椅子上扪心自问，如果连相对优秀的成绩都没有了，那她还剩什么？如果她连自己的成绩都无法掌控，她还有什么希望掌控自己的未来？
痛定思痛后，她对自己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魔鬼式训练：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做两小时题后再去上学，晚上继续熬夜做题。她固然没有学数学的天赋，但是天道酬勤，即便不求十耕十收，十耕一收也是好的。
这样打仗似的高强度学习，把以沫折磨得十分疲惫。但是只要一想到那种失去未来的恐惧，她就会强打精神逼迫自己埋首书案，在一堆堆演算纸之间奋斗。
通过半个月的苦学，她对函数和几何的理解深了很多。在成就感的刺激下，她迷上了函数，她别出心裁地把题库书上的函数题全剪下来，做成一本袖珍册子随身带着，走路时心算，坐车时心算，连吃饭时也会不停心算。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函数的迷恋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移情。她的生活里有太多的不圆满，相对这些不圆满，读书这个事情起码是可以通过努力，通过自虐似的付出得到回报的。
不负以沫的努力，期末考试结束后，她以数学98分的好成绩杀回班级第一的宝座。
成绩下来的时候，教室前三排集体失声。分即正义，换他们低人一等。
冬日的聿城阴冷异常，人在屋子里坐着时不时会打个寒噤。陶陶耐不住天寒地冻的无聊寒假，突然提议大家一起去丽江旅行。
旅游这类享乐的事情离以沫的生活太遥远，而且她也没有钱，于是微微一笑：“我寒假作业很多，就不去了。”
陶陶妙目转向辜徐行，满怀期待地说：“你呢？”
辜徐行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也很忙，不去。”
以沫眸光一动。这段时间以来，因觉自己多余，每逢江宁约她参加四人。帮的活动，她都会找种种理由拒绝。拒绝了几次后，她讶然发现只要她不出去，辜徐行便也会找理由拒绝陶陶。最后四人行就会变成江宁和陶陶的二人行。因为这一发现，她不安的心又略微定了些——陶陶之于哥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呢。
以沫觉得陶陶会因此偃旗息鼓就不去了，但她想错了，陶陶露出失望的神情，但她无所谓，笑靥如花地把脸靠近对面的江宁：“那你呢？不会也不想去吧？
江宁满面绯红地望着陶陶的笑脸，就像五道杠少年遇见党，恨不得高举右手宣誓效忠：“绝对不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陶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江宁肩上拍了拍：“还是你觉悟高。”
以沫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逡巡了一圈，哥哥之于陶陶，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取代。
这时，徐曼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她用一种近似命令的语气说：“阿迟，你跟陶陶他们一起去。”
辜徐行沉默稍许，点点头：“好。”
江宁见了徐曼，有些不自在：“咱们去看会儿电影吧？”
寒假里，大院的电影院整天免费放一些红色怀旧影片，跟电影频道似的。隔壁JUN分区组织士兵观摩了几次后，电影院基本上就没什么人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陶陶撇了撇嘴。
“不一定非要看点什么，咱们往大银幕下一坐，随便聊点什么，气质瞬间就上去了啊。”
见陶陶点头，江宁转过头对徐行说：“哥，你不是忙吗？应该就不去了吧？”
感觉到徐曼审视的目光，徐行抬起头：“去啊。”
江宁心中暗恨，转向以沫：“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以沫想了想，无声地点了点头。
拉开影院的门，一阵英文对白传来，银幕上并没有在播红色影片，而是在播一部原声电影。
江宁扫了一眼，笑说：“原声就算了，还没有字幕，这是考听力的节奏啊。”
以沫跟陶陶找了位置坐下，说时迟那时快，江宁一个箭步占下了陶陶身边的位置，徐行抿唇不语，从他们后排绕去以沫身边缓缓坐下。
银幕上播的是一部风格诡异的哥特式动画片，画面阴郁，人物造型也古怪奇特，不是以沫喜欢的迪士尼。她仔细听了一下台词，只有个别几个单词能听懂。她侧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他们都不存在听力障碍。
在自尊心的驱使下，以沫只能竖起耳朵认真看起来。好在片子的画风很空灵奇诡，光看画面也是一种享受。看着看着，以沫就看出了故事脉络，随着剧情的发展，以沫听见身边传来压抑的呼气声。她眼角轻轻扫了过去，见陶陶咬着唇，紧紧憋着气，像是在忍眼泪。
不知道刚才电影里的新郎对新娘说了什么誓言，竟然让陶陶这样感动？一念转过，以沫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陶陶，刚才他说的是什么？”话一出口，以沫就为自己在她面前露出无知的一面而脸红。陶陶没有立刻回答，以沫以为她没听到，暗暗出了口气。这时，她低低说：“With this hand,I will lift your sorrows.Your cup will never empty,for I will be your wine. With this candle,I will light your way in darkness. With this ring, I ask you to be mine.”
她的语速很慢，发音很清晰，但以沫只勉强抓住了后半段几个关键词，她发挥联想拼凑了一番，估计大意是“用蜡烛照亮你的黑暗，用这枚戒指请求你嫁给我”。
她咀嚼了一下这段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动人之处。出神凝思间，坐在她右手边的辜徐行忽然开口：“刚才他说的是：执子之手，承汝之忧。愿为甜酿，盈汝之杯。愿如明烛，为汝之光。永佩此誓，与子偕老。”
他声线压得很低，既柔软又清透，像是一道耳语。古雅的文辞结合他清雅的声线，像一道电流从以沫耳中穿过，直抵心底。她低低“哦”了一声，等她慢半拍把全句吃透时，那句“愿如明烛，为汝之光”闪电般从她脑海中炸开。在老宅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的夜里，是谁用一罐阳光驱逐了她的黑暗？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一股暖流呼啸着流向四肢百骸。她出神地想，人世间最美好的誓言，也不外如此吧？
电影散场，他们四人在分岔路口道别。
入夜，以沫照例回房间做功课。她从辅导书里找了一道大题，在演算纸上列起公式来，写着写着，她鬼使神差地起身关灯，从枕畔拿起辜徐行送给她的那只阳光罐。她将缓缓亮起的罐子放在案上，头轻轻伏向桌面。她探出食指，指尖触上瓶身表面。她看了很久很久，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她乌黑的瞳仁笼上一层梦幻的光辉，亮得出奇，她的全副心思像被罐中的光芒吸进了别的世界。
“执子之手，承汝之忧。愿如明烛，为汝之光……”她喃喃念道，一阵又一阵不规则的悸动从她心底涌出，“永佩此誓，与子偕老。”
夜越来越深，但是她一点也不想睡。她的胸口堵着一股无法宣泄的热情，那热情像火一般跳跃。她突然想打个电话给姜敏，于是从床上翻身而起，可是要跟她说些什么呢——都是无从说起的啊！她忆起曾经读过的一阕词：月落城乌啼未了，起来翻为无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心悄悄，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词里写的煎熬、惆怅与羞怯，如今她全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