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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能说的秘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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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辜徐行和以沫回到聿城家中。
没几天,徐曼也结束旅行返回。她回来那天,客厅里堆满了大包小袋。她做了新发型,容光焕发。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王嫂刚炖好的补品,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这趟旅行:她跟太太团在香港血拼没有过够瘾,临时又报了个欧洲十国游,在那边玩得好不痛快。讲完一大通旅途见闻,她稍稍敛起笑意,轻轻叹了口气:“王姐,你还记得省委那个冯太太吧?这回出去玩遇到她,她老了很多,后来我才晓得她独生女两个月前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出意外死了。我想到咱们家靖勋,心里和她一下子就近了起来。我可怜她失独,想着要开导开导她。哪里想到她坚强得很,该玩时玩,该吃时吃,她说她女儿在天之灵肯定不想看见她那么消沉伤怀,所以准备再生一个,把晚年过好。我很受教育,比起她来,我至少还有阿迟,怎么着也要打起精神把往后的日子经营好不是?”
王嫂听她这样说,长舒了口气:“哎哟,老天保佑,你这趟门出得值,终于是把心里那道坎过去了。”
“唉——哪里真过得去?”徐曼长叹一声,眼角闪了点泪花,“人总得朝前看不是?”
静默了会儿,她笑着昂起头:“你看我这头发好看吧?法国做的,是不是比程太太在日本做的那个洋气?”
默默坐在一旁的以沫抬头扫了徐曼一眼,她的目光炯炯,眼风透着些锐利。她的战斗力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强悍。
徐曼和王嫂又聊了几句,开始指使王嫂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和礼物。她一向八面玲珑,只要外出必给人脉圈里的人带礼物,只是东西三六九等,各有不同,需要王嫂用心打点好。
“这两个盒子你留下,是给老辜和阿迟的,喏,这羊毛衫是给你买的,你收着吧。”
王嫂千恩万谢地接过一个淡蓝色的袋子,眸光却扫向以沫。徐曼和她主仆多年,早有默契,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从化妆品礼盒里找出一只小小的化妆包:“给你带了个化妆包,里面还有些护肤品小样。你擦脸用哈。”
以沫呆了一呆:“谢谢阿姨。”她双手接过那只完全用不上的化妆包,化妆包外封上的“赠品”两字落入她眼底,“您好好休息,我回房间看书了。”
徐曼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9月,以沫升初三,江宁和徐行同时升入高三。这对同年生的兄弟,终于在阴差阳错之下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新学期第一天,以沫她们班正在发新教材,班主任领着一个人推门而入。沸腾的教室霎时冷却,齐齐看向班主任身后那个红发猎猎的高挑身影,以沫尤其惊讶,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再次遇见鑫源KTV那个红发女,而且是在此情此景下再见。
班主任带着红发女走上讲台:“大家安静,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她叫姜敏,之前在胥溪县读书,大家鼓掌欢迎一下她。”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才稀稀拉拉发出一阵掌声。讲台上,姜敏吊眼看着底下那群用看怪物眼神看她的乖宝宝,暗红色的嘴唇上浮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所有人都感觉受到了某种威胁,大家面面相觑,把目光投向班主任。
班主任回过头:“姜敏,学校规定要穿校服,女同学不能染头发,也不可以化妆,你明天正式上课前做一下调整。”
然而让(1)班所有同学大跌眼镜的是,第二天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姜敏居然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更夸张的是,她穿着一条很短的热裤,露出两条洁白笔直的漫画少女腿,骇得底下的男生全部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而女生们则去同仇敌忾地朝她投去轻蔑的目光。
姜敏大大咧咧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坐下,伴随着椅子脚发出的刺耳声音,她整个人仰靠去后墙,双腿搭在了书桌上。大家默契十足地没有回头,但以沫感觉大家的后脑勺都仿佛长出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在关注她的所有举动。
那堂课是班主任的课,所有人都在用等好戏看的心态坐等班主任的反应。然而班主任进教室后,只是扫了一眼姜敏就一如往常地上课。课后,他也没有如大家所愿叫姜敏去办公室谈话。
(1)班的学生多数出自市直单位家庭和事业单位家庭,他们天生对某些东西有敏感度,班主任的态度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姜敏——她应该不单纯只是一个下面县转来的小太妹,一定有什么强大的背景在支撑她的“另类”。
姜敏的背景很快就被班上消息灵通的人士扒了出来:没什么特别,她跟父母刚搬来聿城,住在市委大院。她父母都在大院食堂上班,爸爸管食材采购,妈妈就是一打饭的阿姨。她有个弟弟叫姜涛,也是个小混混。一家子看上去都是很底层的人。
但没多久就有消息更灵通的人士扒出了内核:姜敏的父母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她的亲大伯是管教育口的领导,而且是班主任老婆的直属上司。
众人恍然大悟,接着默许了她的存在,但默许存在不代表接纳,他们集体提防、孤立着她:
从没有人主动靠近姜敏,有关她的恶毒流言沸沸扬扬,却会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骤然冷却;在走廊里迎面遇见她,大家会像见了鬼一样躲去另一边;如果谁被排到和她一起值日,那个人就会被女生嘲笑、男生嘘声;上体育课,没有人愿意和她组队,体育老师只得让大家猜拳决定她的搭档,被选定和她搭档的女生不是花容惨变,泫然欲泣,就是请“大姨妈假”;体育课攀岩时,甚至有人故意不拉绳子,害她从高处掉下来……
面对这一切,姜敏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从高处掉下来摔破胳膊时候,她也没有动怒收拾那个男生,只是捡起一个标枪,当着所有人棉稳狠准地投到20米外的沙池里。末了,她拍了拍手扬长而去,徒留那个男生噤若寒蝉,体若筛糠。
攀岩课前,姜敏除了外表特立独行外,总体来说算是个规矩人。她从不像江宁他们那样旷课逃课,拉帮结派,相反还挺安静。她很爱看书,当然都是通俗小说、日本漫画、台湾言情这类东西;看书的间隙,她总是在不停地跟人发短信,忙得像军机大臣;不看书和发短信的时候,她就会拿出一只化妆包,描眉涂粉或是染指甲油。
但攀岩课被阴了之后,她变了,逃课旷课成了家常便饭,而那些对她嘘声得很厉害的男生,个个都在放学后遭到了校外混混的修理。这样一来,她恶女的名声就坐实了,并慢慢臭名远扬,响彻整个一中。
她的转变过程以沫都默默地看在眼里。小时候遭遇过类似排挤的她觉得三观受到了冲击——姜敏是看上去来者不善,但她并没有主动伤害过班上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实质性地破坏班级的秩序。
但那又怎样?谁叫她与众不同?青春期的孩子就是这样黑白分明,党同伐异——你讲话娃娃音装可爱好恶心,我们要孤立掉你;你胸发育得那么好,背地里一定很浪荡,我们要孤立你;你不用功成绩还很好,一定很有心机,我们要孤立你……但凡你做异类,就要被痛打落水狗,这些丢着石头的人并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也不会去想被孤立的人会遭受怎样的痛苦。等他们成年后回忆今日,一句“年少无知”就能为自己开脱掉。
以沫越想越齿冷,越想越觉得周围的同学阴冷、陌生。
她从姜敏的遭遇联想到江宁,他会不会也是这样不由自主地道德滑坡,越变越坏的?她难受极了,觉得自己真不应该那样冷待他、苛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