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盛夏白瓷梅子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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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沫两手捧着脸，痴痴地望着天空中的玲珑星斗：“哥哥，你看星空时看到的都是什么？”
辜徐行没有回答，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刚好，我们去山上吧。”
“去山上干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说着，辜徐行反身回屋拿上他带来的大箱子。
直到登上七莘山顶峰，箱子里的秘密才揭开——原来他竟然带了一架天文望远镜来。
“来之前我找了你们镇的资料，发现这里海拔高，远离光污染，是聿城周边最适合观星的地方。”辜徐行一边说，一边在照明灯的光芒下组装、调试着望远镜。
以沫从未在夜里登过山，沿路而来，心中不是怕这就是怕那，根本无暇抬头看天。听他这样说，她抬头往天上望去。这一抬头，眼前当下一片眩晕，嗬，那是怎样繁盛而喧闹的星空！密密麻麻的荧光几乎占据了整个深蓝色的夜幕，那些只能在书本画册里看见的星座纷纷都露出了行藏。以沫深吸了口气，朝着星汉灿烂的银河伸出手。辜徐行装寻星镜的空当快速看了她一眼，轻笑着说：“你这只手至少覆盖了五百万颗恒星。”
以沫晕晕然朝他看去，黑暗中，他脸部利落的线条被照明灯的光束照得异常光亮、锐利，以沫呼吸微微一滞，生出一种他让漫天星辉都暗淡下去的错觉。她无声望着他，良久才嗫嚅道：“你在美国时，见过那么多漂亮的风景，还有这么灿烂的星空，会不会觉得一切都很渺小、乏味？比如、比如觉得我就很无趣？”
辜徐行手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寻星镜的眼睛垂下，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睛，望着镜头认真道：“不会。以后你会知道，世界万象固然绚烂，但和某些人比起来，又是那样平淡无奇。”
以沫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但莫名感动。
辜徐行终于调好了望远镜：“好了，先给你看看木星，一般新人都是拿它入门。”
以沫走过去，透过望远镜看去，她看见木星上黄色、灰色、白色、橙色和棕色的云纹和云带，四颗巨大的卫星像仆人一样围绕着它。她眼睛被点亮，嘴角露出深深的笑痕。这十多年来，她囿于三点一线的平凡生活，从没获得过这样新奇的乐趣。
接下来，辜徐行又带她看了月球和另外几颗星，最后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上，静静出神。
“对了。”像想起什么，辜徐行说，“我教你用手测量星空吧。”
“啊？会不会很难？”
他做了个示范：“很简单。来，把胳膊伸直，伸出小指，对天空比一个1。”
以沫依言照做。
“好，你小指尖的宽度就是1度，不要小看1度，它可以覆盖住太阳，因为太阳的直径才0.5度。”
以沫失笑，期待他接下来的讲解。
“伸出三根指头，做个发誓的手势，这个宽度就是5度……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比一个数字6的手势，这个宽度是25度。记住了吗？”
以沫点了点头，其实真的很简单，不过是几种常见的手势，她过一遍就记住了。
“好，那我现在考考你，这是几度？”辜徐行竖起三根手指，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5度。”
辜徐行曲起先前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6的手势：“几度？”
以沫脱口道：“25度。”
辜徐行赞许地点点头，刚准备说话，他长睫突然一闪，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个以沫从未见过的、有些狡黠的笑纹。他在数字6这个手势的基础上，伸出食指，做出了一个以沫没见过的手势：“那这个是几度？”
“啊？”沫如挨了当头一棒，慌了神，“这个你教过吗？这个、难道是……两个12.5度吗？”
“12.5度？”辜徐行朗声大笑，说话间，他手势微微一变，轻轻在她额间弹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可爱？”
以沫迷迷瞪瞪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样开怀，她学着比出那个手势，举到他面前，有些不甘地说：“这个你明明没教过。它到底是几度？”
辜徐行目光微微闪烁，他不敢迎视她，他侧过脸，很不自然地说：“这个叫无限，它可以丈量整个星空、整个世界。”
以沫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骗我了？”
“嗯？”
“你一撒谎就会脸红。”
“这样啊？”辜徐行低头，抿唇一笑，“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说着，他开始拆卸望远镜。以沫帮不上忙，遂坐在原地，望着天空喃喃道：“他们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你猜我是哪一颗呢？”
辜徐行脱口而出：“我觉得这满天星斗没有一颗是你，你是古诗里写的明月。”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下意识这样觉得。”
“有那么多写月亮的诗，你说的到底是哪一首诗里的月亮呢？”
“是曹……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就这样，两人一路聊着下了山。
回到家中，夜已深沉。以沫为他铺好床，便回自己屋中躺下。
这些天独自住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她有些害怕，每晚都要开着灯才敢睡觉。但是黑夜里的灯光让她有种无形的压力，总叫她睡不踏实。此时他在隔壁，她无端觉得安稳，便抬手拉灭了电灯。
但习惯了在光亮中入睡，骤然回到黑暗里的她仍然有些不安。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她不得不把灯再度打开。
第二天吃早餐时，辜徐行一边慢慢喝粥一边问：“每晚都要开着灯才能睡着吗？”
老宅的木板墙多少有些透光，以沫开灯睡觉的事情自然瞒不过隔壁的他。
见以沫点头，他又说：“最好不要养成这样的习惯，开着灯睡觉会影响褪黑素的分泌，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以沫小声说：“关着灯我会睡不着。”
辜徐行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用完餐，他把以沫送到茶园后嘱咐道：“我回聿城办点事，会晚点回来。”
“回来”二字看似寻常，但从此情此景下由他说来，便透着一种别样的亲厚，像是他已经把她老家当成自己家了一样。
以沫心中一暖，含笑说：“那我等你。”
他果然回来得很晚，天黑了才到家。两人目光相接，他第一时间把一只袋子递给了她。以沫打开一看，里头是个磨砂玻璃罐。
“这是什么？”以沫将罐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并试图打开它。
“不要打开。”辜徐行微微一笑，“你把所有灯都关上。”
以沫依言把所有灯关上，屋子陷入黑暗的瞬间，那只罐子周身自动开始发光，那光越来越亮，像花开一般在她掌心里绽放。
以沫黝黑的眼眸被那层柔和的暖光点亮，她立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叫阳光罐，白天你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夜里它会自动发光。原理很简单，只需要一块太阳能蓄电池和一个光控感应器，这些东西我有现成的，就给你做了一个。”
以沫捧着那罐暖黄色的光芒，幸福感像点燃了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开：“做这个很费时间吧？”
“唯一费时间的地方是怎么在聿城找一个好看点的罐子。”辜徐行自顾自走到餐桌前，掀开以沫罩好的饭菜，“我找遍了所有小商店。”
以沫觉得自己再笑，眼睛就快没有了：“其实，随便什么罐子就好。”
“我猜你们女孩子都很颜控。”
以沫合起嘴，忍住笑：“你猜对了！”
“所以你很喜欢？”
以沫将那个罐子死死抱在怀里，重重点了两下头。
那夜，她将阳光罐搂在怀中，于一片静谧的夜色中安然睡去。她的世界不再黑暗，她的世界永远有他给的一罐阳光。
接下来几天，以沫照例披星戴月地去茶田清园，辜徐行则闷在家中写以沫完全看不懂的程序。好几次以沫叫他吃晚餐，都见他在和一个少年开电话会议。他身后的木板墙被当作黑板，从上到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他好像急于攻克什么难题，不但白天埋头不出，连夜里都熬到很晚。有时以沫午夜梦回，还能看见墙缝里透过来的灯光和隐隐约约敲打键盘的声音。
十天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以沫忧心得厉害，只好变着花样研究怎么把食物做得更好。她暗恨自己没用，她多希望自己的头脑也能像他那样聪明，那么她就可以坐在电脑前帮他分担一部分艰辛了。
到了第十二天傍晚，辜徐行终于出关了，他紧绷了多日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布满倦容的脸上透着一丝轻松和喜悦：“以沫，陪我出去走走。”
以沫放下手中的事情，乖顺地跟着他从后门下到江边。两人沿着铺满霞光的青石板路并肩往前走去。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状态轻盈极了，周身如有浩浩清风。
“哥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这些天我和盛霄一起把我们之前想写的一个软件写完并卖掉了。”
“好厉害！什么样的软件？”
“这款软件可以调整大棚光照、水分、营养配比变量，让蔬菜和水果的味道变得更好。早前盛霄约我一起完成它，我嫌无趣没有答应。”
“那这回为什么又答应了？”
“因为需要钱。”
“你遇到什么需要用钱的事情了吗？”
“是，你的茶园需要四十盏太阳能杀虫灯，还需要一个水肥系统，这些都要钱。”
以沫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他的侧脸。和暖的暮光将他玉色的脸照得很通透，这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温暖。
“嗯？怎么呆了？”
“哥……”她嗫嚅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含笑不语，自顾自往前走去。以沫在原地愣了好久，最终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了，抬脚快步往他的身边跑去。
五天后，深圳一家农业工程公司的人来到七莘镇。
在他们的规划建设下，只用一周，以沫的茶园就装上了半固定式喷灌系统和太阳能杀虫灯。
范伯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喜不自胜：“先前我还怕保不住这个茶园，现在我就不担心了。”
其实以沫也有这样的担心，茶园的灌溉、施肥和驱虫都是大工程，仅凭着范伯一人之力，根本无法维持几年。这几项工作自动化以后，范伯只需要定时做做管理就好。这样一来，她和爸爸之间仅剩的感情传承就保住了。
她心里不知道多感恩辜徐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份恩情还回去——哥哥给她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那种无以为报的感觉让她既甜蜜又沉重。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盛夏白瓷梅子冰（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