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害怕我爱你（全新扩写版）》沈南乔

38、盛夏白瓷梅子冰（3）

　　辜徐行还是头一次来以沫老家，进门后，他好奇地在天井下绕了一圈，又推开后门下到江边。趁着这个空当，以沫手脚利索地把鱼刮鳞去腮丢进放好调料的清水里。
　　辜徐行回来时，以沫正坐在天井里择菜，他不禁驻足，静静看了会儿她的侧影，良久才上前在她身旁做小。江风从后门穿堂而过，撩起他们的衣角，以沫侧边的长发也有些凌乱。见状，辜徐行自然地伸手将她的长发拨去耳后。以沫一笑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辜徐行拿起一条长豆，照着她的样子细致择了起来。他俩别离多年后，乍然像这样独处，一时都有些局促和拘谨，心中又都有些莫可名状的忐忑。还是以沫先打开话题：“豆角你想炖着吃还是炒着吃呀？”
　　“随你。”辜徐行低眉敛目，“厨房煮了什么东西？好香。”
　　厨房里的鱼汤已经出味了，和鱼香一道送入鼻端的还有股沁人心脾的花果香气。
　　“乌梅汤。”
　　“怎么有花香？”
　　“我称了点干桂花，放进去增香的。”以沫说着，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我脸上是有脏东西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样能干的你有些让我意外。”
　　以沫自嘲地笑了笑：“我哪里能干了？学了函数后，我的数学就再也没上过90分。”
　　“那有什么难的？以后考过的数学卷子都给我看看。”
　　“好啊。”以沫端起择好的豆角，回身去了厨房。
　　天擦黑时，饭菜上了桌。一荤两素，鲜香扑鼻。辜徐行接过以沫递来的碗筷，把每道菜都尝了一下。
　　“怎么样？”以沫有些紧张地问。
　　“是我吃过第二好吃的饭菜。”
　　以沫自然不敢和王嫂比厨艺，能屈居第二也是她的荣幸，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两颗可爱的洁白门牙。
　　辜徐行看着她，莞尔一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啊？”
　　“芸娘。”
　　“咦？这是什么人？”
　　“是《浮生六记》的女主人公，她和你一样看着弱弱小小的，却有很大的能量，笑起来也会露出两只兔牙，她是我在古典文学里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
　　以沫脸微微一红，这算是转着弯地把她也夸了。她很少有闲工夫读课外书，《浮生六记》这个书名听着就很难读，但为了了解这个芸娘到底怎么可爱，她决定找时间去书店看完这本书。
　　他们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然后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末了，以沫搬了两把椅子并一个小茶几放在江边的台阶上，招呼辜徐行过去喝她煮的乌梅汤。
　　小小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白瓷碗并一碗冰块，辜徐行在她边上坐下，看她难掩欢喜地用竹勺把琥珀色的乌梅汤盛进碗里。她一边同他说话，一边拿勺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加冰：“小时候过夏天，我就盼着喝奶奶煮的冰镇乌梅汤。”
　　辜徐行接过她递来的乌梅汤，却并不喝，只是盯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和刚才一样，她舀起满满一勺冰块放进她那碗乌梅汤里，就在她准备去舀第二勺时，他伸手按住了她：“不要太贪凉，你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命吃冰了。”
　　“为什么？”
　　辜徐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底为什么呀？”
　　辜徐行想了想，望着升起来的山月说：“因为三天后你会肚子疼。”
　　以沫张开嘴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三天后就是自己的生理期。联想到上个月初潮的糗事，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为了掩饰尴尬，她端起自己那碗乌梅汤默默地喝了一口，少了那份冰沁，乌梅汤就像少了灵魂。她当然听过生理期前不能吃冰这类常识，可心底多少有些不信邪，她的目光瞟去茶几上的冰碗，放软声音，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我就再加一个。”
　　辜徐行眼神微微一晃，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当啷”一响，一个冰块已经掉进了她碗中。以沫含笑尝了一口，眉微微一皱——凉意还是不够。她转头看向辜徐行，用比刚才还软几分的声音说：“要不然，再让我加一个？”
　　他神色肃然起来，以沫见势不妙，赶在他开口前柔声截断：“我保证就加最后一个，哥——”
　　辜徐行喉头微微一动，良久没有说话。见他似乎默许，以沫抓紧时机伸手去够勺子，谁料他快如闪电地先她一步把勺子拿走：“不能这样惯着你。”顿了顿，又补了句，“会惯坏。”
　　以沫从心底里长叹了口气，微微垮下肩膀，两手抱着白瓷碗喝了起来。她喝完一口，就晃一晃手里的白瓷碗，一阵阵碎冰块撞击瓷碗壁的叮咚当啷声响起，那声音清脆悦耳，虽不成曲调，却透着一种异常感染人的清凉、欢悦，辜徐行听得有些出神。
　　以沫咽下一口乌梅汤，用分享秘密的口吻说：“很好听吧？这样晃着喝，像在喝钻石汤，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钻石汤？辜徐行无声一笑，学着她的样子晃了一下，果然大钻小钻落玉盘。以沫跟着也晃了一下瓷碗，与他相应和。霎时间，两道声音缠作一处，顿时有种环佩叮当，清风入怀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心情大好，一起笑着晃了好一会儿，以沫慢慢些怅然，她放下瓷碗，抱着膝盖说：“哥哥，你看现眼前的江水和月光，是不是很像电视剧的场景？这么美的风景下，电视剧的主角们应该坐在一起弹《高山流水》，或者琴箫合奏《笑傲江湖》，可是你跟我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就只能晃梅子汤……”以沫越说越怅然，她何德何能配坐在他身边？他那样优秀的人，未来一定会遇见一个和他四手联弹世界名曲的女孩，那时候的他可会记得此时此刻的笑容？
　　辜徐行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我觉得《高山流水》《笑傲江湖》都不如钻石汤的声音好听。”
　　“欸？”以沫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
　　他站起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立在粼粼江水前：“每个人对美好的定义都不同，就拿生活来说，有的人要钟鼓馔玉，鲜花着锦才能满足，而我却觉得今天这样‘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山水’就很好。”
　　刚刚以沫对自己的自我评价还很低，听完他这番话后，她沉下下去的信心又抬起头来。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起码哥哥欣赏她的一切。以沫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点点暖了起来。
　　辜徐行没有回头，抬手指着远处的星空：“以沫，你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吗？”
　　那是那片星空最亮的一颗星，然而以沫不认识。
　　“它叫天琴座α，又叫织女星。”顿了顿，他又指着另一颗亮星，“这颗你猜是什么？”
　　以沫试探性地回答：“牛郎星……吗？”
　　“对。”
　　以沫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两颗星星：“它们离我们远吗？”
　　“很远很远。不过我们的地球正在以每秒19公里的速度靠近它们，你可以和我一起假想，我们的地球是一张飘浮在宇宙里的飞毯，我们正乘坐着它飞往牛郎织女星。”
　　以沫闭上眼睛如此幻想了一下，突然觉得浪漫极了。很多年后，她在一本古诗上看见诗人这样写：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那是独属于他们的似水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