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害怕我爱你（全新扩写版）》沈南乔

37、盛夏白瓷梅子冰（2）

　　暑假在一片蝉噪声中来临，以沫小心翼翼地跟徐曼提出想回老家过暑假的意愿。
　　“也好，毕竟那儿才是你的家，常年没个人照应，房子也烂得快，回头圮了，你连个去处都没有。”徐曼说话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以沫察觉自从辜徐行回国后，徐曼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话语里多少有些阴阳怪气。她自恨敏感多思，常常劝自己不要多心。但徐曼态度就像一道从她面门扫过的软鞭，虽然没有打到她，却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听徐曼这样说，坐在下首吃饭的王嫂带了几分嗔怪说：“这儿不就是以沫的家吗？以沫学习那么好，以后跟阿迟一样都是要去北京、上海读书的，将来在那边生根发芽，前途大好，哪会没个去处？”
　　徐曼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冷笑：“王嫂越来越会说话了，衬得我嘴巴越来越笨了，看样子我以后在家里要少说点话了。”
　　以沫和王嫂暗自惊了一下，都低头不语，默默吃起饭来。
　　“妈，我暑假要去上海待一段时间。”这时，辜徐行抬起头淡淡地说。
　　“为什么要去上海？”
　　“盛霄回国了，我去他那里待一段，完成我俩没做完的工作。过后我们想去西北看几家能源公司，时间允许，我们还准备去趟日本，拜访一个机器人专家。”
　　“哎哟，小霄回来了？”一提到盛霄，徐曼眉飞色舞起来，“怎么不叫他来聿城玩玩？在美国等你伤好出院那一周，多亏这孩子处处照顾我，不然我该急死了。你叫他来聿城，我们好好招待他玩一圈。”
　　盛霄就是那个打电话通知徐曼徐行受伤的同学，在美国的那几天，徐曼对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徐曼想了想：“那也好。”她转头对王嫂说，“给准备一份大手信，盛家那可是高门大户，别让阿迟失礼。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吧。”
　　顿了顿，徐曼压低声音喜滋滋地说：“我查过小霄爸爸的背景，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空多和他接触接触……哎，王嫂，你跟你讲，阿迟这个姓盛的朋友啊，家里生意大得不得了。可是那孩子一点骄娇之气都没有，对我们阿迟那叫一个服帖，什么都听阿迟的。”
　　王嫂顺着她的话夸道：“那是，阿迟和他爸一样，天生能服人，以后也是个当领导的料子。”
　　徐曼舒了口气：“也好，你们两个小的都不在，我去香港玩一趟。”

　　回到空无一人的老家，以沫在寂寂的天井下坐了很久。把心里头翻涌起伏的哀凉一一抚平后，她起身去了七莘山。
　　宁志伟虽然走了，但他未竟的事业还在，就仿佛他还没有完全离开。她预想过茶园糟糕的现状，没想到上到那里一看，宁志伟嫁接的那几十亩古茶树被侍弄得很好，她纳罕地走到田垄的另一端，在一堆新除下来的杂草前蹲下。正自愕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以沫回来了？”
　　以沫起身一看，只见爸爸的发小范伯背着个工具箱朝她走来：“范伯，你怎么在这里？这些草是你除的？”
　　“无怪你不知道。你爸走得太急，很多事情没跟你交代。”说着，他黯然叹了口气，“他走之前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帮他照管这几十亩茶。我当时劝他说茶叶又不值钱，不如把钱留给你。他说对你另外有了安排，这片茶园是他给你留的一个念想。”
　　以沫眼圈微微一红：“辛苦您了。”
　　“你来得正好，最近茶树生了虫，我上个星期刚打完药。虽然你爸生前交代要不打药，可是咱都知道这不可能。我只能尽量做到少打药。想少打药，还要把清园工作搞透。我正想这半个月伏耕清园，你就来了。”
　　以沫连连点头，对信守承诺、重情重义的范伯无限感念。他一个人管这么多亩地，能管个大概，保证不旱不涝就已经不容易了，竟还肯帮着做管理的细活。她在心底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常回家和他一起照管茶园。
　　她朝范伯要来工具，一垄垄清起来。所谓清园，就是清除可能滋生病菌的残枝枯叶，摘除害虫的卵块和蛹，捎带手浅翻一下地。清园做得好，可以对病虫害起到“杀一灭千”的作用，这是保证茶叶品质很关键的事情。
　　两人披星戴月地工作了五天，才把地清了一半，看着以沫黑瘦了一圈的脸，范伯有些内疚：“你还是早点回聿城吧，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是只管读书的，难为你还要干这种粗活。”
　　农活虽然很苦，但只要想着自己是在完成爸爸的遗愿，以沫的力气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头上草帽的绳重新打了个结，扬起铁锹继续翻起地来。正忙得热火朝天，她身后突然传来辜徐行清润的声音：“以沫。”
　　她的心怦然一动，疑心自己幻听，回头逆光看彼时日影西斜，天光融融，只见他一身白衣，芝兰玉树般立在离她不远的田塍上。她愣了几秒，放下铁锹快步朝他走去，未语先笑：“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上海吗？”
　　辜徐行低看着她：“我们的计划出了点变化，我提前回来了。这两天在家待着没意思，索性来这边看看。”
　　以沫环顾四周，懵然说：“这边有什么好看的？”
　　辜徐行含笑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以沫不得要领，转而瞥见他脚下有个写满英文字母的黑色箱子，不禁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秘密。”
　　见他要卖关子，以沫也不追问，从脖子上取下挂着的黄铜钥匙，朝他递去：“这里太晒了，要不然你先去我家休息，太阳落山前我就回来。”
　　辜徐行没有回答，径自下到茶田里巡视。他不是走马观花，相反看得很细致。以沫慢慢陪他走完一垄小路，细致地给他讲了这片古茶树的来历，以及他们宁家和茶的渊源。辜徐行听完后，沉吟良久，然后走到范伯面前，找他攀谈起来。
　　以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犹豫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继续清起园来。清完一垄，她戴上手套，开始抓茶树上残留的虫子。作为女孩子，她其实害怕那些形形色色的小虫子，每次下手去抓，她都要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捉了几分钟，她在一棵树上发现了条很大的茶尺蠖，她浑身发麻，心里尖叫连连，好久才倒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朝它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朝那虫子伸过去，他动作很巧妙，眨眼间就摘下虫子所在的残叶，随即连叶带虫丢进她左手的袋子里。
　　以沫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着辜徐行，心中五味杂陈，哥哥的手是用来弹钢琴、做实验的，怎么可以帮她做这么恶心的事情？她感动又自责：“哥哥，你还是先回去吧。”
　　辜徐行沉默了一瞬：“你去继续清园，除虫的事情你们都先别做了，我会有别的办法。”
　　说着，他拿出手机，缓步朝不远处的竹林走去。
　　他那通电话耗时很久，以沫清完今日份的园子，他才姗姗归来。两人踏着夕阳的金色光晕往山下走去，路过石桥时，以沫从路边买了条江鱼和蔬菜。那一路他们很少说话，然而脸上时刻都挂着相似的静谧微笑。下了石桥，以沫在两只箩筐前停下了脚步，只见箩筐上的竹笸箩里放着乌梅、山楂之类的干果，她蹲身向卖东西的阿婆询了价格，一样称些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