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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盛夏白瓷梅子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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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事件后,以沫的心情跌入了谷底,辜江宁的转变让她感觉到人心的叵测,她由此怀疑辜徐行也变了:他不理她不是有什么顾忌,单纯因为他也不想和她同路而行了。
那几天聿城总是下雨,阴霾的天空,闷潮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忧郁不安。不知是因临近期末考试,还是受这天气的影响,整个一中都萎靡不振。
周五这天下午,压了数日的低气压终于化作了倾盆大雨发作,俄而便天地一色。
上下午课时,以沫忽然觉得肚子很疼,坠胀难耐。起初她还可以忍受,一边按着肚子一边蹙眉做笔记,过了一阵子后,那种痛渐渐从小腹蔓延至大腿,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她疼得脸色铁青,终于忍不住趴倒在课桌上。
任课老师素来知道以沫是个学习态度端正的好孩子,所以没有在课堂上指责她,而是课后走到她身边询问情况。
以沫咬着唇说:“老师,我没事儿,就是肚子有点疼。”
那位老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自己办公室倒了杯热水给以沫:“没事儿,这个痛一痛就过去了。下节自习课你趴着休息一下,等好点了就先回去。”
以沫感激地点了点头。
老师走后,许荔也凑上前来嘘寒问暖。以沫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有些虚弱地说:“没事儿。”
喝完那杯热水,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许荔丢下一句“要是等会儿还疼告诉我,我送你回家”就回了座位。
说来也怪,喝完老师给的那杯热水,先前那阵痉挛似的疼痛居然缓解了很多。以沫小心翼翼地趴在座位上,大气也不出一下。渐渐地,那阵疼痛越来越轻,只微微胀在那里,接着,一股暖流从她小腹里流出,疼了大半天的肚子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轻松。
下课铃响了之后,同学们因周末到来而欢呼,他们收拾好书包络绎散去。
以沫正在收拾书包,已经收拾停当的许荔走上前来说:“以沫,你肚子还疼吗?”
“已经没事儿了,你稍微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以沫,今天我家请客,我要赶时间去馆子吃饭,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见以沫说“好”,她挥了挥手,快步出了教室门。
以沫收拾完东西起身,一股更大的暖流从她腹中流了出来,她一晃眼,赫然见椅子上出现了一摊血迹!
她脑子一炸,下意识地原地坐下,六神无主地抱着书包。
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全蹿了出来,她是不是得了绝症要死了?
如此想着,她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和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苦笑来。
心“怦怦”地乱跳了好一阵,她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忽然就得了绝症?肚子疼……流血……莫不是?莫不是有些女生说的月经?
初一下学期时,以沫班上很多早熟的女孩经常偷偷地在一起议论什么“月经”,并且还说女孩子一旦来了这个,就真正变成了一个女人了。
在那个生理卫生知识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种事情根本上不得台面,也不能放在大众口里议论。有些家里的家长也不敢和女儿谈及这个,只偷偷地往孩子书柜里放卫生巾,期望孩子能自学成才,知道那个是干什么用的。以沫也是从许荔嘴里知道月经这件神秘事情的,大致是说每个月都会流几天血,但是流得不多,死不了人。
坐实这个想法后,以沫回过神来。她面红耳赤地望着身边走来走去的人,好像刚做完贼一样。
怎么办?裤子后面一定也全是血了。如果被同学看到该怎么办?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定了定神,以沫强作镇定地翻出卷子,假装认真地做了起来。她一边做题一边琢磨,为什么一来这个,自己就变成真正的女人了呢?她又偷偷拿文具盒背面照了一下自己,没变啊,眉毛还是那个眉毛,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嘛!
以沫暗想,干脆等外面天都黑了,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再走,到时候小心一点,就没人看得见了。
如是想着,她索性认真做起卷子来。
一小时后,天黑下来了。以沫看看天,满心怨念地看着前面几个凑在一起打牌、看闲书的男生,怪怨他们怎么还不回家,难不成他们都不饿?
对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来说,可以不用回家,不被关着读书,还能有个地方打牌、看闲书,肚子饿算什么?他们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又玩了一个多钟头,并时不时朝看似用功的以沫投去一道“不可理喻”的目光。
心焦加胃火,以沫头开始发晕,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煎熬地等啊等,等到那群人散去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以沫如蒙大赦地起身,外面还没有关灯,她试探性地往门外走去。她刚摸到楼下,就见几个高年级的住读生迎面朝她走来,紧接着,几个晚归的初中学生也说笑着下了楼。以沫吓得踮起脚,背靠着墙壁站着。
等那群人散去,以沫完全没了勇气,又灰溜溜地回了教室。
此时的她已经彻底绝望,身后的血渍让她像一个满身罪证的杀人犯。她缓缓摊开课本,木然看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见夜色越来越深,外面停了又下的雨越来越大,以沫终于委屈得落下泪来。这一刻她很想宁志伟。
就在她越想越伤怀时,教室的大门“吱呀”被推开了。
以沫飞快擦去泪水,抬眼看去,只见穿着淡蓝衬衣的辜徐行站在门口,眉心微锁,定定地看着她。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脸刹那间变得滚烫。
辜徐行收了伞,走到她身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以沫紧张地盯着他,强作镇定:“我……一会儿回去。”
辜徐行将伞放下,靠着她附近的桌子坐下:“那我等你。”
“不用……真不用……你先回去,我自己等会儿就回去!”
辜徐行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像要洞穿她内心藏着的隐秘:“还有十分钟就九点半了,你现在还不去赶末班车,是想走回去?”
以沫的眼神在他逼人的目光下闪烁跳荡,这些日子来,有很多个瞬间她都希望他来问问她、管管她,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好,但他都没有。而他出现的这个瞬间,恰巧是她最害怕面对他的时候。一种说不出怨念在这一刻爆发:“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管——本来也不该你来管。”
辜徐行狐疑地看着她,加重了语气:“你到底怎么了?”
以沫别过头,压低声音挤出几个字:“我让你走。”
辜徐行意识到不对,探身去抓她的手,以沫飞快地把手缩起来,藏在椅子下,她十指紧紧抠着椅子边缘,挺直脊背一动也不动。
她的倔强,他砍枣树那次就领教过,他不再说话,俯身从背后环住她,抿唇去掰她的手指。
她掰得可真牢,他费了好一番巧劲才掰开她一根手指,见她还准备往回缩,他索性紧紧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掌握了技巧后,他掰开一根手指就握住一根,直到将她整只手都紧握在手里。
以沫使劲往回抽手,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见她还在负隅顽抗,辜徐行沉吟片刻,一手抓紧她的右手,一手伸到她腿弯处,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以沫吓得尖叫一声,椅子“当啷”一声掉了下去。她又羞又窘,双手挣扎着乱挥。
“别动。”辜徐行双手收紧,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将她彻底降服后,他这才去看那凳子上的蹊跷。见到残存的一丝痕迹,他恍然大悟,垂头去看怀里的以沫。
她的脸近在咫尺,红得像只番茄,她一双眼紧紧闭着,长睫轻轻打着战。他越看她,她的脸就越往里缩,恨不得钻进他胸口。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悄无声息地翘起了嘴角。他的语气难得地温柔:“好了,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回家。”
说罢,他将她轻轻放下,拿起伞,牵着她的手就往楼下走去。
出了大楼,以沫又不肯往前走了。她怯怯地看着外面的行人,踯躅不前。
辜徐行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脱下T恤外的衬衣披在她身上。他的衬衣穿在她身上,长得像条裙子,足够隐藏她身后的难堪之处。
见她不再裹足不前,他松开她的手,将她笼在伞下,同她一并往车站走去。一路上,以沫都低着头沉默不语,直到临近家门,她脸上的灼热才渐渐淡了下去。
他两人进了屋,只见王嫂迎了上来:“以沫,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哎哟,阿迟,你身上都湿透了。”
以沫顺着王嫂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他半副身子都被雨浇透了,她心念乍动,又听王嫂责备道:“你也是古了怪了,明明给你拿了两把伞,你怎么放回去了一把?两个人撑一把伞怎么够?看你淋成这样子,小心感冒。”
以沫微微回头瞥向门口,只见一把黑伞静静地靠在墙边,她眼波转去他脸上,他神色如常,一边收伞一边淡淡地说:“嫌麻烦。”然而耳朵却红了一大片。
说话间,客厅的座机响起,王嫂跑过去拿起电话讲了几句,折身跟他们两个交代:“阿迟,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你妈妈在北边张科长家打牌,让我提前去接她。”
说着,她拿起门口两把伞,推门而出。
室内骤然静了下来,几秒钟后,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你先去洗澡。”
两个人俱是一怔,最后还是辜徐行先开口:“你先去。”
以沫噤了声,默默去了浴室。
站在热水里冲了好一会儿,大半天的尴尬、惶恐、不安被水流带走,以沫渐渐舒展了开来。眼前闪过刚才的一幕幕情景,他的怀抱、他温热的气息,还有门口那把被他放回去的伞,一丝莫可名状的悸动从心底波及四肢百骸,她的心紧紧缩着,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洗完澡和衣服后,以沫不安地走进客厅,寄希望他不在。不过那天似乎是她的灾难日,她希望什么,什么就会落空。
“把桌子上的东西吃了再睡。”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在沙发上看书的辜徐行头也没抬。
“哦。”以沫低声应道,走到桌子前。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汁水,里面放着两颗荷包蛋,上面还漂着几个红枣。
以沫红着脸,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小口,是红糖水。慢吞吞吃完那碗东西,以沫觉得身体热了起来,胃和小肚子暖和得格外舒服。
把碗送去厨房后,她挪到客厅里:“哥哥,我去睡了。晚安。”
“等会儿。”他放下手中的书,指着沙发一角的黑色塑料袋,“把这个带上去。”
以沫拿起那个袋子,上楼回房。她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锁门开灯,打开那个袋子,里面竟是一包卫生巾和一本书。她在心里尖叫了一声,面红耳赤地忙将袋子合上,刚平静下来的心又乱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袋子,抽出里头的书,那是一本有年头的老教材,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来的,以沫定睛看去,几个硕大的字闯进眼帘——青春期生理卫生。
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本书并塑料袋丢去床上,一头钻进被子里,紧缩成一团:真是尴尬死了,干脆就让她这样死了算了。
在被子里蜷了好久,她像只土拨鼠一样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把那本《青春期生理卫生》拖到面前,一页页翻了起来。看着看着,她的神思飘去了别的地方,一丝温柔的笑意从她嘴角慢慢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