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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神兽”与“妖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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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网吧大门,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空调的凉风袭来,以沫蹙眉环视了一圈,从人群里找到江宁。他戴着一只银色耳机,和一群杀马特少年热火朝天地打着游戏。那群人表情亢奋,目光亮得发贼,不停地拍着桌子叫骂脏话。以沫见状,心登时沉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江宁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靠!”江宁一脸不耐烦地回头,见着是她,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消散了。他没有摘耳机,掉回头继续玩游戏,但手上的操作明显慢了下来:“你来干吗?”
“有事。”以沫淡淡说。
“我现在没工夫。”
“我等你。”
“那且等着呢。”江宁嘴角一挑,指着他斜后方一个空位,“跟那儿等着吧。”
以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掏出一本小巧的英语字典看了起来。江宁那群兄弟一个个跟看怪物一样看她,但见她岿然不动,渐渐地也就失了兴趣。
江宁头也不回地打着游戏,过了十几分钟,他突然开口:“姜涛,去买瓶北冰洋。”
一个黑瘦的男孩子立刻起身去前台买了瓶北冰洋,他插好吸管递到江宁面前,江宁眼皮子都没抬:“给后面那个。”
姜涛笑了一下,转身弯腰把北冰洋递到以沫面前:“嫂子。”
江宁连人带转椅转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你瞎了吗?什么嫂子,这是我的菜吗?”
那一脚不轻不重,姜涛趔趄了一下,给以沫赔了个笑脸:“那个,不好意思哈!”
和别的小混混不同,姜涛笑起来有点腼腆,看起来像是新加入这个社团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在这种群体里混久了,迟早要面目全非。
以沫道了声谢,把接过来的北冰洋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江哥,缺蓝了,你状态哪儿去了?”一个黄毛少年摘下耳机,激动地大喊。
江宁“啪”地扔掉鼠标,摘下耳机:“不玩了。”
少年们“嗷”地惨叫起来。
江宁退出游戏界面,窝在椅子里发呆。以沫把字典收起来,起身走到他背后。她还没来得及伸手敲他,他回手把刚才的耳机稳稳戴在了她耳朵上。一阵恢宏的音浪朝以沫耳朵里涌去,她惊了一下,双手扶住耳机,好一会儿,一阵和缓钢琴声流淌而过。
一支曲子播完,江宁问:“好听吗?”
以沫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我忘了你是个乐盲,什么东西到你这里都是对牛弹琴。记住,这叫《亡灵序曲》。”
以沫摘下耳机:“现在可以和你说刚才的事吗?”
江宁刚要开口,电脑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名称,接起电话。几句话后,他合上手机:“停下。回鑫源,有人砸场子。”
出了网吧门,江宁将一个头盔丢给以沫:“跟我走吧。”
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将他们带到聿城城东的一间KTV前,江宁跳下车对以沫说:“等着我。”说着,他和那群少年涌入门内。他没说让她在哪里等,她略一思量就快步跟了上去。进大堂后直走右拐,她看见KTV领班带着江宁他们进了甬道尽头的包房。
她心惊肉跳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上演着香港电影里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甬道里闪着光怪陆离的光,她眼前姹紫嫣红。甬道尽头那扇门紧紧闭着,像咬紧的牙关。她心中一片冰冷,和她一起在草地上看白云苍狗的江宁,如今已经走去一个她连推门看一眼都不敢的陌生世界了。
事情解决得很快,快得超乎她的想象,没多久江宁他们就领着一个衣裙凌乱的女孩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五个大男人夹着尾巴从他们面前走了出来,低着头一径儿往门外去了。江宁把女孩交给领班,跟那群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们也跟着鸟兽散了。江宁吁了口气,冲以沫招了招手:“过来。”
他把以沫带进刚才的包房——以沫眼中的不可进入的世界。其实也没什么,一个大屏幕,一张大沙发,除了不见天日,光线昏暗,也没什么可怕。
江宁找了个位置躺下:“别跟那儿杵着,坐啊!”
以沫拣了个边边角角坐下,还没开口,江宁自说自话道:“这个KTV是我一个大哥开的,有时候遇到不方便让警察处理的事情,我就帮忙处理一下。”
“你觉得自己很风光啊?”明明是嘲讽的话,但从以沫口里说出来,并不扎人。
“也不是风光吧……”江宁想解释一下自己深层次的想法,但对着以沫,他觉得说什么感性的话都得不到理解,他闭上了眼睛,“找我什么事儿?”
“徐行哥回来很久了,我想请你和他一起去老地方吃饭。”
江宁没有说话,很久才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俩打过一个照面,当时我和姜涛他们在学校外面修理一个叛徒,被他撞见了,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眼神让我很不爽。”
“江宁哥,能不能别这样过了?你不是想当导演吗?好好念书,考中戏好吗?”
“我会当一个导演,但路径不是你规划的那样。你和辜徐行会走到自己的罗马,我也会走到,只是我们选择的路不一样,而且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肩并着肩了。”
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以沫有些不甘:“我……”
他挥了挥手:“别说了,通宵到现在,我有点困了,你走吧。”
说着,他把头歪向沙发里面。以沫没有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她上前弯腰,把他的头扶正,然后推门而出。
以沫出了包房,刚走出几步,就见前方呼啦啦过来一群女孩,气势汹汹的。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蹬着高跟鞋的腿细长却有力量,随着她大幅走动的步伐,一头烈焰般的红发波浪般在她雪白的肩头起伏。以沫没在现实生活里见过这样夺目的女孩,顿时怔在了原地。很快,红发女的脸迫近了,以沫看见她耳朵上五花八门的耳钉、暗红色的嘴唇和涂得乌黑的眼圈,即便如此乌七八糟,也还是美的。
那群女孩横冲直撞而来,其中一个把以沫冲撞到墙边。以沫一个不防备,头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闷响。以沫不想惊动她们,强忍着呼痛的声音,缩着肩靠墙站着。红发女回头看了她一眼,抬起脚踢开面前的一扇包房门。一群人呼啦啦地夺门而入。以沫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里头传来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以沫颤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所有人都进包房了,只留下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子站在门口。那个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因为没有画眉,眉毛少了半截,因故透着一些和她年龄不符的老气。里面传来抽打皮肉的声音,每响一声,那个女孩的肩膀就抖一下。
以沫担心要出事,正犹豫要不要叫醒江宁,江宁已经推门出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被吵醒的厌倦,快步走到那间包厢门口:“嘿,你们干吗呢?”片刻后,他讶然又带着点兴味说,“这不是姜大姐吗?哎呀,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了!”
见江宁走了进去,以沫也往前挪了几步,朝门里看去。只见一男一女蹲在地上,男的满头是血,脸皮红肿,女的毫发无损,却觳觫不已。红发女手里拿着一只橡胶底拖鞋,冷冷地盯着江宁:“辜江宁,我劝你别管我们的闲事。”
“那可不行。你们要在我的地盘上搞出什么状况,把警察招来了怎么办?”江宁走上去把蹲在地上的两位一男一女拉起来,从桌子上拿了块擦手巾给那个男人。
红发女横眉立目地盯着那个男人:“他该死!玩弄未成年少女,搞大别人肚子连句话都没有就玩人间蒸发。”她指着男人旁边的新欢,“这个也没有十八岁吧?人渣!”
江宁的神色冷峻了起来,静了片刻,他说:“那你也不该在别人的场子里闹。你们走吧,打碎的东西这次就算了。”
红发女没有吭声,姿态仍是不依不饶,气氛僵硬起来。
江宁沉着脸:“姜大姐,出来混要有底线啊,咱们这是法治社会啊,你想当少年犯?”
说着,他从那个男人怀里抽出一个钱包,把里头所有钱掏出来递到红发女面前:“带门口那个去正规医院做手术。”
见红发女不接,江宁把钱转手递给一个打着鼻钉的女孩。
红发女不依不饶:“不能就这么算了……”
“滚!”江宁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每根线条都紧绷起来。他的侧脸透着一股年少轻狂的暴戾,那是以沫从没见过的他。
红发女露了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情不愿地做了个撤退的手势:“算你狠!”
红发女带那群女孩鱼贯而出,路过以沫身边时,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以沫记住了她的眼睛,瞳仁又黑又大又亮,像黑色的镜子。
等她们都散了,以沫走到包厢门口,怯怯地看着江宁的背影。江宁从先前的钱包里抽出一张身份证,端详了一阵:“麦庚生,1979年……”他拿钱包拍了拍那人的脸,“大哥,这事儿我这样解决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那个人连连点头。
“你不会报警的吧?”
“不会不会不会。”
“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再走哈。”
“好好好。”那人接过钱包,提脚准备走。
“大哥,最近有个很火的片,叫《玉女·心经》,看过没?”
“看过,就是那个舒淇……”
“讲什么的啊?”
“嗐,不就是那码事儿嘛……”
“不对。”江宁皮笑肉不笑地说,“讲的是辱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辱。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那人被说得大汗淋漓,一脸屈辱地落荒而逃。
这时,江宁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待在门口的以沫。以沫觉得他的那一眼,看的其实是两个人——站在实地的她和虚空中的辜徐行,那个眼神叫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