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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愿为西南风(3) ...

  •   以沫搬进辜家那天,辜振捷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桌饭菜。确切地说,那是一桌宴席,炒、煎、蒸、煮、炖、焖、卤、拌……各式各样的菜肴。在此之前,连王嫂都不知道辜振捷能下厨房,并能做出一手好菜。
      “以沫,伯伯知道你没胃口,但总是不吃东西,人会更压抑。你看,人生就像这桌上饭菜的样式,什么滋味都有,每个人都免不了要把酸甜苦辣都尝上一遍,你看开点。”
      以沫红着鼻子,木呆呆地坐在纷繁的雾气前。距离宁志伟去世已经十余天了,这十多天里,她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父亲的丧事她几乎没有经手,呼啦啦地就涌来一些人推着她往前走流程——入殓、仪式、火化、下葬。这个过程里,她内心一片混沌不解。直到火化那天,眼见宁志伟被推进火化炉,她才像猛然惊醒一般,哀哭着想一起跳进炉火中——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一念转过,万箭穿心,她瘫软在地,在滚滚黑烟中放声恸哭。
      最后,她抱着爸爸的骨灰坛,独自站在人群四散开去的广场中间,肿得无法视物的双眼最后一次回望烧掉爸爸肉身的火炉。天地间就剩她一个人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上没人知道她的由来根本,意味着她将如不系之舟一般独自漂游,意味着以后过年再没有团圆饭可吃,人间的一切天伦都和她绝缘……
      回到大院家中,她的悲伤越来越重,所有的东西都会让她触景生情,眼泪流空了,歇一阵又会流下来。身边不乏人关心她,辜振捷、王嫂、江宁、许荔,但她从不对他们倾诉,这过于庞大的悲伤叫她不知如何说起。
      她没有拒绝辜振捷的收养,但也没有从心里接受,木偶一样跟着走了程序,木偶一样看着王嫂帮她清理好爸爸的遗物,帮她把“家”搬进辜家二楼。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以沫全然不知道。最后,整个客厅里就只剩下她和辜振捷了。
      辜振捷看了她很久才缓缓说:“以沫啊,想哭就大声哭吧,伯伯在这里,伯伯不是外人,以后就是你的爸爸。”
      听到“爸爸”两个字,以沫的心像被锥了一下,哭声猝不及防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那哭声越扩越大,最终化成了肝肠寸断的哀鸣:“爸……爸……你说过要看我穿学士服照相的!你说过要等我拿工资给你买酒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怎么可以不等我?”
      辜振捷心疼地扶住她的肩,与至亲的生死离别,他刚经历过,没有人比他更懂那种痛苦。
      以沫哭得半只肩膀都麻木掉,这才渐渐止住哭,按住心口哽咽:“伯伯,痛,心里、好痛!”
      “伯伯知道啊!”辜振捷轻轻帮她顺着气,“比子弹打进肉里还要痛千倍百倍……”
      以沫憋着气,抽噎着点头,心却缩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要怎么挺过去。良久,她止住哭声,木木地坐在原地,不再说话。
      辜振捷见她情绪稳定了些,牵着她起身往外走去,一一给她介绍:“这是洗澡间,这是卫生间。”
      上了楼,他把她带到最里头的一间屋里。屋子被装修得焕然一新,堆满了各种女孩子想要的公仔、玩偶、装饰品。
      “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我让你王婶给你买了一些新衣服,都在柜子里放好了,你先用着,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她说。你安心住着,不要和你徐阿姨见外。还有,你哥哥前几天打电话来问了你的情况,说面试完会回来看你。”
      辜振捷又做了一番别的交代,才略微放心地离开。

      以沫的新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挨着辜靖勋曾经住过的房间。有一次王嫂去隔壁打扫,以沫瞥见里头摆着辜靖勋的遗像和骨灰。她并不忌讳,她以前是很怕鬼的,也怕谈论生死,但自从宁志伟去世后,不拘鬼魂还是生死,她都不怕了,她甚至想遇到一个鬼,然后抓着它问问爸爸在哪里,现在怎么样。
      她的房间对着院内的银杏树,月光斜斜照来,会在白纱窗帘映出疏影横斜的景致;楼下月季盛放,夜风柔柔拂来,会给床头枕畔染上暗香浮动的甜馨。这和她以前那个逼仄的、能听见隔壁男人打呼的卧室不同,多少带着些梦幻的意味。一切都好,却是寄人篱下。以前和许荔看《红楼梦》,她们一致觉得林黛玉很矫情,生活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观园里,却写“风刀霜剑严相逼”,若是让她们住进贾府,每天都要欢天喜地地“克化”各种美食,哪里会有半分悲戚?
      如今她全懂了。
      辜家人待她不可谓不好,辜伯伯和王嫂自不用说,连徐曼都怜悯她孤苦,从没给过她脸色,有时候还很和气。然而她就是无法舒展起来——
      除了必要的起居,她很少在公共区域出现;吃饭时恪守食不言,筷子从不伸向肉菜;徐曼招呼她吃水果,她会去挑选小一些的、成色差一些的;家中的家务她是一定要帮忙分担的,每次洗完澡,她会把洗手间的角角落落清理得纤尘不染;徐曼若对她有一点需求,她会下意识地当天大的事情去对待……
      她很怕破坏了辜家的规矩,辜家人生活很有规律,三餐有时,睡觉也有定点。有几天以沫感冒头疼,失眠到深夜,但还是给自己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赶他们六点三十的早餐……真实的自己处处被压迫着,生怕做错什么惹别人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感觉,让她心中无边恓惶。
      就在她找不到出口之际,生活突然有了转机。
      那是一个傍晚,以沫正在房间自习,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动静里夹杂着徐曼高亢激动的语声。
      听见徐曼出门的声音,她起身往楼下走去。她还没下到客厅,就见王嫂着急忙慌地迎了上来:“你哥哥出事了。”
      以沫心魂俱动,脱口问道:“怎么了?”
      “他同学打电话过来说他在那边遇到抢劫,伤得不轻。你徐阿姨现在很着急,已经去晖城机场了。”
      以沫心如乱麻,又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干着急。心急火燎地等了一周,那边传来徐行伤势好转,准备回国的消息——不是回国过暑假,而是回国读书!
      听王嫂说,徐曼虽然崇拜美国的教育,但一直顾虑那边的治安环境。自从辜靖勋意外去世后,她的担忧被放大了数倍,已经焦虑到需要徐行每天打电话报平安的地步。这次的抢劫事件固然没有给徐行带来什么严重创伤,却引爆了徐曼盘桓已久的恐慌。
      加上得知徐行没有拿到目标大学的offer后,徐曼很快做出带他回国的决定——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无法容忍另一个儿子也不在身边,她必须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妥妥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母子回国的日子是个周末,辜振捷特地叫以沫一起去接机。
      前往晖城路上,以沫愣愣看着窗外闪逝的风景。
      自从经过了一场生死别离,她成了个惴惴不安的悲观主义者,再好的消息传来,她的第一反应都不再是欢喜,而是会揣测那背后会不会潜藏着命运的恶意。
      那天天气不好,航班晚点了四小时,乘客出闸已是夜里八点。以沫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他的脸,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目光正对上她的。
      辜振捷快步迎上去,接过徐曼的包,徐曼满脸不高兴地说了几句什么后,他二人便齐齐朝柜台那边走去了。辜徐行随着人群朝以沫走来,最后停在她一步开外。他垂眸深深看着她,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她仿佛听到了全部。
      她嗫嚅了一下,轻喊:“哥哥……”
      “我回来了。”与此同时,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像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又像得到了某种慰藉和倚仗。她连日来咬紧牙关绷出的坚强瞬间崩塌,不可遏止的浑身剧颤中,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远处的人群里,咨询完航班晚点赔偿的徐曼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一双文得过于浓重的秀眉连着眼皮向下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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