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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愿为西南风(2) ...


  •   开学前,以沫跟爸爸回到聿城。初回家的那几天,她心里空落落的。她第一次认清自己生活的这间房子不是家,尽管她占有着这个空间,它于她而言是那么熟悉。她真正的家在一个叫七莘镇的地方,可是那里有她的过去,却容不下她的现在,更给不了她未来。
      这种不符合年龄的思考,和伴随思考产生的迷茫并没有持续很久,初二下学期的繁重课业很快吞没了她。所以说忙碌是个好东西,它会让我们专注眼前,而目光放得太远,会发现万事皆悲。
      和以沫不同,宁志伟一直没能进入工作状态。坐在聿城的市政大楼里,他一点点形容枯槁、迟钝下去。挨到阳春三月,他做了个自私的决定:请长假回七莘镇休养,留以沫自己在市里读书。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领导很快批了他的长假。
      以沫没有异议,很顺从地接受了和爸爸分居两地的双城生活。她工作日在聿城读书,周末就坐大巴回老家陪爸爸。
      宁志伟说是回乡休养,实际上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他把老家的茶园做了一番改造,又拿出部分积蓄从邻居那里承包了几百亩荒废的茶园。那几年,七莘镇的老中青都去深圳、东莞务工了,废弃的茶园里堆满了垃圾,他付出的承包价并不算太高。有了片新天地后,宁志伟恨不得长在茶园里,不是忙着垦园养树,就是在茶园垅畔种竹子。
      他身体状况看着仍然不太乐观,但他这股干千秋大业的劲无异于给以沫吃了一颗定心丸。
      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分神去想想哥哥辜徐行。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季度了,他可好?有没有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据她所知,徐曼和辜伯伯一直没能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辜伯伯一夜白头,徐曼暴瘦得脱了相。
      有几次她往辜家送山货,被王嫂拉住扯家常。王嫂感慨自从辜靖勋死后,徐曼性情大变,动辄歇斯底里。以前的徐曼固然骄纵霸道,到底还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骄矜在,现在的她刻薄怨毒得像个市井妇人,搞得家里鸡飞狗跳,连她娘家人劝她看看心理医生,都被她一一骂了回去。近日来,她越发病态磨人,全然不考虑时差,逼徐行每天早晚给她电话道安。有一回徐行在实验室忙得忘了打电话,徐曼在家焦虑得大哭大嚷,命令辜振捷给她想办法即刻飞去美国。好在徐行最终是想起来了,打来电话问安致歉,为了这个小疏忽,他活生生被徐曼批斗了两个多小时。
      以沫听完王嫂的唠叨,心里郁沉沉的。她没有把这些事情转述给爸爸,每逢宁志伟问起辜家的近况,她就编几句“安”“妥”之类的好话来说。

      清明节前,以沫遵照爸爸的意愿,请了几天事假回七莘镇帮爸爸采茶炒茶。
      尽管荒芜了大半,但几百亩的茶田,产量仍是不小。宁志伟并不贪多,他把茶田分成几个片区,每个片区只采十公斤最嫩的芽头。
      回家后,他手把手教以沫炒茶。茶制成后,两人便开始品鉴那些茶叶的细微差别。把茶叶按照优劣分完类后,他把茶品质欠佳,但长势不错的茶树全部剪成十几厘米的砧木,至于那些品质长势都不好的茶树,他索性全部铲除。以沫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准备嫁接、扦插山崖下的那几棵古茶树。这个工作量可不小,她有心阻拦,却也知道拦不住,只得忍着千愁万绪由他去了。
      回聿城时,以沫给辜振捷带了一盒最上等的春茶。那天也是巧,她前一步走进辜家院子,辜振捷后一脚就回来了。接过以沫递过来的茶叶,辜振捷长长地出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你爸爸身体可还好?”
      听以沫回了“还好”两个字后,他又是一声叹息。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形态颓唐,他眉一扬,强打起精神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前两天一个藏区的朋友给我送了盒虫草,我正寻思要给你爸拿过去。走,跟伯伯上楼。”
      “谢谢伯伯,但那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以沫连忙推拒。
      辜振捷“嗬”了一声:“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和茶叶一样,不都是地里长的东西吗?”
      以沫便不再拒绝,乖顺地跟着他往楼上办公室走去。走到二楼,她顿住脚步,下意识往左边尘封多年的那间书房看去。在辜振捷回头前,她收敛心神,快步跟上前去。
      以沫珍重地接过分量不小的虫草。辜振捷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单手抵着额角:“这周五我和你一起下镇上看看你爸。”
      以沫“嗯”了一声,见他样子疲惫至极,不忍多叨扰,只寒暄几句就提了告别。辜振捷抬了抬手:“走吧,好好学习。你回来……”顿了顿,他欲言又止,“以沫啊,好好陪陪你爸爸。”
      以沫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有种特别不好的感觉。她死死盯着辜振捷的双眼,不敢错过那里头的任何细节。和辜徐行清隽的凤眼不同,辜振捷长着一双威严有力的狮眼,什么时候看去都透着一股刚正之气,这样的眼睛是藏不住细腻心思的,所以她一眼就看见那里头泄露出的讯息。她本能地张了张嘴,原想答应一声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化成了一道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她忘了说再见,转头就走。她使劲将那盒虫草箍在胸口,憋着口气一路走到背人处,这才咬紧了牙关对自己说:不会的,一定是她看错了、想错了!
      她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情熬到周五的,那几天每天晴空高照,她却觉得世界破了道口子,不可断绝的阴风从那道口子里吹出,吹得她透体冰凉。

      周五那天,辜振捷什么随行都没带,亲自开了一百多公里下达七莘镇。乍然见到宁志伟,辜振捷露出悚然大惊的表情,以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爸爸面皮枯黑,形销骨立,几乎没了人形。辜振捷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落下去手掌却没有半分力道。两人躲闪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最后各自一笑。接着就是喝酒。他们一个领导一个司机,一起跑过的路有十多万公里,搁在小说里,是连真经都能取回来的遥远路程。他们有的是下酒的故事和情分。两人从屋里喝到江边,从白酒喝到啤酒,直喝到半夜,他们才在堂屋的躺椅上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宁志伟兴冲冲地要带辜振捷去看他的茶田。辜振捷上到山里一看,笑着“嚯”了一声:“小宁啊,你这可是大地主啊!”
      宁志伟有些兴奋地大咳了几声,指着远处的茶田:“那边几十亩扦插苗,都是纯种古茶树。接下来,我要把这一片两百亩都嫁接上古茶树的穗。”
      “你可悠着点。”辜振捷指了指他。
      宁志伟回头,含笑看着默默跟随的以沫:“绍兴人都给自家姑娘埋女儿红,我也想给女儿置备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于是支开以沫:“你回家管李二叔借一下他的船,我准备带你伯伯去江上钓鱼。”
      以沫应声下山,借来小船和钓具。
      两个大人下山后,携了两瓶米酒,驾船往中流驶去。
      以沫抱膝坐在门槛上,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心绪如江水般波动开去。

      初夏里的一天,以沫跟许荔去新华书店买书。从书店出来时,一辆载着花圈的自行车从她们面前驶过。这极平常的画面落入以沫眼中,不知怎么的就让她心跳如擂,六神无主。她木愣愣地跳上回大院的公车,迎着窗外的风无声地哀哭起来。
      她痛恨自己的疑神疑鬼,可是她没办法驱散心头飘浮的阴霾。她找了很多理由证明爸爸会好好地跟她在一起,比如那片生机勃勃的茶田。可是不好的预感如一条无形的巨蟒,紧紧缠绕着她,让她透不过气来——
      直到那个预感变成现实。
      宁志伟走得很急。
      以沫接到消息时,重度昏迷的宁志伟已经被邻居范伯一家送到聿城第三医院了。范伯告诉以沫,宁志伟突然倒在了茶山,镇医院的大夫检查完,直接通知他们转聿城。
      在第三医院,以沫终于得知那个她早有预感,却不敢面对的真相——肺癌晚期。
      仅仅一周,宁志伟就去了。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在昏迷中离世。他的丧事是辜振捷和单位治丧组一起料理的。
      事后,小组开会商讨如何安置宁以沫,按照规定,她无法留在大院职工房里继续居住,但就这样赶走一个刚失怙的孤儿,又显得很不近人情。这时,辜振捷提出收养以沫。组织上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事情就此定论。
      就收养以沫一事,徐曼和辜振捷大吵了一架。面对徐曼的阻挠,辜振捷勃然大怒:“抛开我和以沫的感情先不提,就说小宁。前年我去西藏办紧急任务,车子在无人区出了故障,他强忍着高原反应,冒着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低温钻进冻土坑里,在车底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检查,排除掉故障。要不是他,工作上会出大岔子不说,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要打个问号。现在他去世了,留下以沫这样一个孩子,无论出于情还是出于义,我都要收养她。徐曼同志,你是个党员,你应该比普通人有更强的社会责任感和思想觉悟!”
      结婚多年来,徐曼从未见过辜振捷如此疾言厉色,哪里还敢顶撞他,只得默默同意。事后转念一想,如今正是辜振捷往上走的关键时刻,收养个遗孤,多双筷子的事情,落个好官声也不算吃亏,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愿为西南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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