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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原为西南风(1) ...

  •   以沫胸口憋闷的感觉持续到初冬就自行淡了,她说不好是痊愈了,还是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不适。但宁志伟的咳嗽越发厉害起来。以前他只是白天咳,如今通宵达旦都能听到他不时传来的剧烈咳嗽。
      好几个夜里,以沫听见他忍痛发出的闷哼声,心疼得寝食难安。她多次劝他去大医院检查,都被他避重就轻地推了。宁志伟固执地用中药和止疼药养着,直到某天咳出血来,他才勉为其难地去了趟医院。
      检查当天,宁志伟回来得很晚。
      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正在温书的以沫立刻停笔回望向他,她眼巴巴望着他,迟迟不敢开口问结果。宁志伟站在橙黄的灯影里,灯光将他的脸部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以沫惊觉他脸颊深陷,枯瘦得让人心颤。他的表情有些僵,眼眶里的灰白眼珠显得十分静滞。
      “爸……”以沫强忍着翻涌的心绪,低低叫了他一声。
      宁志伟勉强一笑,咳着说:“吃了吗?检查费了点时间,没能赶得及给你做晚饭。”
      以沫定神回道:“吃了。”
      “我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宁志伟走到饭桌前一看,“这菜做得可真清爽,真好,能自己置备饭菜了。我把饭菜热一热,你跟我一起再吃点。”
      见以沫站着不动,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傻孩子,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怎么好,是慢性支气管炎,以后一年只怕有大半年要咳嗽了!”
      以沫脸色好了些,她关切地问:“爸,病历呢?我看看。”
      宁志伟将一包药放在桌上,端起一盘菜走向煤气灶:“落公交车上了。”
      以沫打开那包药一看,果然大多数是治慢性支气管炎的药,她放了心,心潮汹涌地走到他身后,轻轻将脸贴在他背上。他瘦骨嶙峋的背硌得她有些疼,和她记忆里父亲宽厚的背大相径庭。他身上混杂了一些味道,算不得好闻,但那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属于爸爸的味道,只要这种味道在,她就会觉得很安心。
      热完菜,宁志伟下热油炸了一碟花生米。他找出一瓶白酒,朝以沫招招手:“过来,陪爸爸吃一点。”
      “爸,你怎么还喝酒?”
      宁志伟斟了一小杯酒:“这是你辜伯伯那年从贵州带回来的好酒,他分了我一瓶,我本来想等你考上大学再喝的,不过今天高兴,就想喝一杯。”
      缓缓喝完一杯酒,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以沫,你们什么时候放寒假?”
      “下周期考完就放寒假了。”
      “我准备请假和你回七莘镇待一段时间。这几年总觉得聿城的冬天冷得难挨,很想家里的炭火、家里的春天。”
      虽然和聿城隔得不算远,但七莘镇四面环山,地势低洼,冬春季确实要比市里温暖宜人得多。
      像下定了决心,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就这样定了。”

      那年春节早,父女俩回七莘镇老家时,镇上的人都已经在熬糖祭灶了。
      以沫上年回七莘镇还是给奶奶治丧,那会儿她心情灰暗,看七莘镇的目光里透着半大孩子对本乡本土的漠然。今次回来,嗅着满城灶糖的甜香,她心里的惆怅和恐惧都有些被疗愈。她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在漫天茶香里奔跑叫闹的快乐;想起端着一碗饭走家串巷,东家吃一筷子肉西家吃一筷子菜的无忧无邪;想起疯一天回家,总有一小杯热茶和一张和蔼笑脸等她的温情……她顿时理解爸爸为什么想回家了,因为只有儿时的家才能给一个人最强韧的归属感。
      奶奶去世后,老宅少了人气滋养,朽烂得比过去十几年都快。他俩先把厨房收拾出来,然后开了灶火熬糖。有了人间烟火,房子也就得了精神气。父女俩随后分开楼上楼下洒扫擦抹,用足一天把老屋换了新颜。
      接下来几天,他们忙着请香、熬腊八粥、熏腊肉、写春联,修理家里的门窗和老物件。年三十那天,父女俩联手置备了一大桌子年夜饭,然后一起去祖坟所在地祭祖。
      坟山那边,络绎不绝地有人来祭祖,都是一大家子轰轰烈烈地来,鞭炮放得震天响。唯独他们两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显得格外畸零、单薄。
      在乡邻异样的眼光里,宁志伟默默把先人们坟头的杂草除去,一一摆上祭品,摆到以沫奶奶那里时,他突然伏倒在地,抱着墓碑大哭起来。以沫只道他思念奶奶,跟着哭了起来。于是,那个年过得多少有些伤感。
      好在过了初二,宁志伟的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每天天不亮就叫起以沫,带她去爬七莘山。七莘山没有极寒极暑,即便冬日里,放眼看去仍是一片青翠。两人在寂寂无人的山道中攀爬,聊得最多的就是茶。
      作为七莘镇的孩子,以沫和茶是脉脉相通的:一两岁时,奶奶就拿背篓背她上山侍弄茶园;三四岁时,她开始帮着奶奶采茶、摊青。
      以沫很喜欢看人做茶,看完自己家的活儿,还得跑到别人家再看一遍。邻居见她坐在小马扎上,睁圆眼睛看炒茶的痴迷样,总是先笑一回,再问她为什么爱看这个。她说不好为什么看人做茶就能得趣。较真想一想,她会回一句“感觉像过年”。是了,就是那种过年般烦琐、隆重的仪式感打动了她。
      她也不是傻看,看久了,她会发现一些大人都注意不到的细节。有一天串完门子,她跑回家问了奶奶一个问题——为什么全镇的人都用大平锅炒茶,唯独他们自己家用的却是口斜锅。奶奶答不上来,含含糊糊告诉她,这口斜锅是她爸爸从洞庭湖带回来的。当时他也没说个道理,只让换斜锅炒茶。
      若说奶奶是七莘镇数一数二的炒茶高手,那爸爸则可以算镇上的炒茶大师。听奶奶说,爸爸十几岁就炒得一手好茶,每年清明前后,镇长家的人会带着钱和手信来等他的茶。爸爸年少时候起过雄心,发誓要把七莘镇的茶做出名堂来,只可惜那个年代茶和手艺都不值钱,迫于家计,他17岁就入伍当兵去了。再往后,他成了汽车兵宁志伟、领导司机宁志伟,世间再没有那个想在茶上做出名堂的宁志伟。
      以沫从倒流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望着鬓发有些发白的爸爸,突兀地问了一个问题:“爸爸,为什么你要把炒茶的平锅换成斜锅呢?”
      这是她小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就像“既然地球是圆的,那得用多少胶水才能把所有房子都粘在地上”一样困扰过她很久,她那会儿多想知道答案啊,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想要求索答案的大问题都已变得无足轻重。她如今只想知道“抛物线在X轴上截得的线段长为6,且顶点坐标为(2,3),怎么去求解析式”,以及怎么样才能够考上清华或是北大,而不是清华和北大该上哪一个。
      这个问题让宁志伟笑逐颜开,女儿能问出这个问题,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这意味着她和自己的代际对立被打破,他们的思想有了共通。
      宁志伟笑说:“我也说不出道理,我在西湖看见大茶场都用平锅炒龙井,到了洞庭湖,看见好的茶场都用斜锅炒碧螺春。我请教工人里头的门道,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背了口斜锅回来试试,结果发现咱们山上的茶,用斜锅炒出来更好一些。”
      且说着,两人翻过密集的茶田,往七莘山更深处走去。再往上就没有大路了,只有些牛羊行人踩出的野路,攀爬起来颇为不易。以沫爬得气喘吁吁的,见宁志伟咳嗽不已,面如金纸,不禁有些心疼:“爸,快没有路了,上头阴面是悬崖,阳面山岭上全是烂石头,没什么可看的,不如回去吧。”
      “没什么可看的?嘿嘿!”宁志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仍是往上攀爬。
      再往上,山势更加高峻突兀,甚至连路也没有,只有一片连一片的巉岩。以沫爬得唇焦口燥,又兼忧心爸爸,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大概走了四十五分钟,前头突然传来爸爸惊喜的呼叫:“找到了。以沫,你快来看看。”
      以沫快步跟上去一看,只见脚下岩壁的石缝里长着一丛野生古茶树,她打眼一看,估摸都是几百年的老树。她虽然没听过“茶生阳崖阴林,上者生烂石”这类传统理论,但凭着对茶天生天化的经验,她知道这几棵茶树能产出高品质的茶叶。
      “没想到还活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几棵茶树。第二年清明,我冒险下去采了点芽头回去炒,那滋味……不愧是几百年的东西,带着股仙气。我当时想把这几棵古茶树嫁接到咱们茶园里,再扦插一批纯种的,为这个专门上聿城新华书店买了好几本茶叶栽培的书,谁知道隔年就当兵入伍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欣喜敛住,神情变得若有所思。他望着脚下的古茶树,眼底渐渐起了点泪意:“仔细回想下这些年,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满脑子盘算,盘算上有老下有小的困难,工作上一点也不敢松懈。现在很后悔没有多陪陪家人,也没做过哪怕一件称心的事。”
      这样的话听来有些不祥,也有些沉重,以沫的额心像被谁点了一下,一时竟愣住了,眼睛里的神气不自觉地变得凄楚起来。
      父女俩面对着脚底的悬崖静默了好一阵子,最后黯然而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原为西南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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