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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重逢一笑作春温(3) ...

  •   他们三人的默契是共通的,江宁跟着也找回了状态,他弹了一下桌子上的可乐罐,仰着脸问徐行:“你家也不缺机票钱啊,快四个年头愣是没见你飞回来过一次。美国就那么好,那么让你乐不思蜀啊?”
      “你觉得这四年我在美国是怎么过的呢?轻轻松松地读书,闲了去加州钓鱼、滑雪、吃螃蟹?”
      辜徐行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在杰斐逊高中,除了全新的课程体系,他还需要面对欧美学员的优越感。他加入了很多俱乐部,俱乐部成员不吝于向他展示他们研发的机器人、脑意识控制的轮椅,或是一份蝾螈迁徙报告,却在实际活动中排斥他、边缘化他。
      在学校实验室里,他不被允许参加最核心的研究,只能做一些类似喂养小白鼠的工作。最初的半年里,他整个人被不公和屈辱笼罩,一度陷入惊慌失措和自我怀疑中。
      第一个圣诞节假,他无比迫切地想回来看看以沫和江宁,寻求心灵的疗愈,可鼠标在机票预订页面上停了半小时后,他选择了放弃。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一个面目全非的“哥哥”。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誓言,然后用三年时间开荒拓土,建立了全杰斐逊最高精尖的机器人俱乐部和生物学俱乐部。
      这些波折和痛苦,他曾在心里对他们倾诉了许多遍,可这会儿坐在这里,他又觉得那些苦在生死离别前轻得不值一提。
      “怎么?日子挺难啊?”江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徐行回过神,展开眉头道:“对,很难,尤其是有一天把摊子上的辣椒看成麻辣小龙虾,然后发现只是辣椒后,难得我想哭,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火柴灭了……”
      江宁笑了一通:“我想你也是有什么苦衷……你快毕业了吧?申请的哪所大学?”
      “做完手头的机器人项目就快了,我准备申请麻省理工。”
      江宁和以沫对视了一眼,霎时觉得自己离他又远了起来。彼时的他无法精准描述这个“远”字,这个“远”不是一种时间或空间的概念,那是一种追不上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们气馁极了,以至于后来的聊天始终有些散淡,提不起劲。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徐行起身的时候,以沫和江宁都跟着站起了身。他是次日早晨的飞机,他们再不能像过去那样追着他的汽车跑了,他们都长大了。
      三人在多功能厅外的主干道上分的手,辜徐行往北,以沫和江宁往南。以沫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底传来一阵莫可名状的抽痛,她看向身侧的江宁,他也有些怔怔然。他们都不说话,不约而同地走到当年偷学格斗的小山岗上,并肩站着。山上荒草杂乱丛生,山下训练的队伍早已散去,操场沉在半明半昧的黄昏光线里,像一片白茫茫的海。
      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暗,天空低得像在往他们身上压,压得他们几欲无法呼吸。
      就在最后一线天光收拢的瞬间,江宁喃喃说了一句:“以沫,以后我都不会来这里了。”
      以沫蹙眉看着他仰望天空的侧脸,未置一词。
      “我现在感觉很沉重。我在网吧看过一个外国视频,一群大学生站在起跑线上准备赛跑,却被告知这场比赛的玩法不同寻常。裁判会不停地宣布条件,符合条件的可以往前走一步,不符合条件的就停在原地。然后裁判就开始宣布条件了,‘如果你们父母感情融洽,没有离婚,向前一步’‘如果你的成长过程,父亲扮演了很重要的教育角色,向前一步’‘如果你请过家教,向前一步’‘如果你从来不用和爸妈一起担心账单,向前一步’……裁判的条件宣布完,有的人距离终点就只剩下几十米了,有的人还在起跑线上。站在前面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领先了很多,但他们真的就比留在起跑线上的人强很多吗?”
      “所以呢?”一直沉默倾听的以沫打断他。
      江宁的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所以,我不会再等他,再追他了。过去果然美好,但我的未来里,不需要一个人时刻提醒我是个弱者。”
      说着,他双手放在嘴边,朝着远处大声嘶吼:“老天爷,你不公平!这样输一辈子,我不服!”
      以沫泫然看着天际的层云,胸口又传来一阵让她几欲窒息的憋闷感。像她这样大的孩子,眼前原本没有世界,只有书本和试卷,然而江宁那一声嘶吼,像把她书山学海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窥见了那道口子后有关人生前路的真相,这种窥见让她害怕。

      这夜,聿城又下起了连绵秋雨。
      辜徐行在客厅陪了会儿辜振捷,接过保姆王嫂熬好的燕窝往徐曼的卧室里走去。
      宽大的欧式大床上,暴瘦的徐曼深深陷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只露了一张憔悴的脸在外头。见到辜徐行,她空洞的眼睛里略略有了些神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辜徐行将她从床上扶起来,用银勺舀了燕窝递给她。
      她啜了一口,忽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低微地嘶声说:“过来。”
      辜徐行温顺地俯身凑近她。
      她伸出毫无温度的手,触上他的脸,沿着他的眉骨、鼻梁、脸颊轻轻摩挲着,干涸枯井般的眼里渐渐泛起了点水汽:“儿子……我的宝贝儿子。”
      辜徐行抿唇不语,他知道她叫的是另一个人,摩挲的也是另一个人。
      他和哥哥面容肖似,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开朗一个内敛,一个热情似火一个静水深流。自他有记忆起,哥哥就是这个家庭的中心人物,他嘴甜乖巧,总是哄得父母和爷爷开怀大笑,他聪明灵敏,天生热爱军事政治,连辜振捷都一再夸他“类己”,是个能继承衣钵的人。
      相形之下,他显得太不讨喜,家人经常议论说这两兄弟应该换个位置,当弟弟的反倒比哥哥冷静持重。虽是夸他的话,但是大人从来不会偏爱冷静持重的孩子。所以,父母把他们家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哥哥身上,早早送他去军校,指望他在军界做出成绩,延续他们这一脉的辉煌。也幸得哥哥在,他才得以在相对宽松的环境里成长,全面发展。哥哥的去世,摧毁了父母的全部希望和寄托,他们失去的,不但是一个儿子,更加是辜家在军界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曼恍惚的眼神才有了焦点,她捧着辜徐行的脸说:“阿迟,妈妈只有你了。”
      辜徐行反握住她的手,伏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妈妈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你,明白吗?”
      “明白。”
      “以前听人说心碎、心碎,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心碎。我的心虽然还跳着,但是连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烂成一地渣滓。阿迟,答应我,以后要听妈妈的话。”
      静默了良久,辜徐行终于又应了声。
      “像你哥哥那样,什么话都听我的。”
      辜徐行重重地阖上眼睛,半晌说:“好。”
      徐曼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又有了气力一般,她撑着坐起身:“阿迟,你要明白,我让你听我的,是不让你走弯路。以前你不能走错路,现在更加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你不但要为自己活着,还要为你哥哥活着。不要怪妈妈自私,给你这么大压力,可是我们老了,爷爷也老了,我们的希望只有你了。”
      辜徐行缓缓起身,垂首舀了燕窝,又递去她嘴边:“我都记下了。”
      “好,好。”徐曼松开紧握着他手腕的手,勉强扯出了点笑意,将那勺燕窝吞了下去。
      喂完那碗燕窝,辜徐行又陪了徐曼好一阵,她才渐渐安然睡去。
      出门下楼,回到客厅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王嫂闻声出来说:“他们已经睡了,你也早些睡吧,明天的飞机早!”
      辜徐行点了点头,走到客厅一隅,推开窗子,凭窗而立。
      一股冷冽的寒意迎面袭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随之灌入耳中,将他浑身的疲惫冲淡了不少。
      他借灯光望着漫天针尖似的细雨,发了会儿呆,忽然折身取了把伞,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
      王嫂连叫了几声,见他不应,又不敢惊醒楼上的人,只好作罢。
      辜徐行撑伞站在他们小时候偷学格斗的山岗上,目光迷蒙地俯瞰灯火阑珊的大院,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伞面上,他紧绷的神经在这单调的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在这样混沌不明的冷雨夜里,他竟觉得舒服了很多,以至于他想这样一直站下去。
      这四年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唯一没变的是他想留下的心。在学校俱乐部,他拿天文望远镜探索过宇宙,拿11个立方体推算过宇宙的边长,他心中有那样宏大的世界,因故一切在他眼里都是虚无,在这片虚无里,他只想做两件事,创造未来和守候过去。世人常说逝者已矣,他却觉得过去是可以被守候,甚至是可以被等待的,譬如只要一抬头可以等到一道几十亿光年外的星光。
      这样想着,他心底的离愁别绪就淡了、远了,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他们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重逢一笑作春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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