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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逢一笑作春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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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以沫才得到确切的消息,辜振捷的长子辜靖勋不久前为救两名溺水儿童牺牲。昨天夜里他的遗体被送回了聿城。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中尉,原本有着不可估量的前程,却因救人和家人阴阳两隔。
接来下的几天里,全市各大媒体爆炸式地讴歌这位年轻烈士。以沫在报纸上见到了辜靖勋的照片,他和辜徐行形似神不似,照片上的他一脸阳光,刚毅英俊的脸上洋溢着笑意,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疾苦都从未在他身上降临过。以沫捧着报纸,望着他的照片止不住地流泪,连她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什么而流。
辜靖勋的遗体告别式在聿城军区的礼堂举行,由于辜靖勋救人牺牲一事的影响力很大,来参加告别式的各界人士多达两千人。
那天,天公仿佛都在为辜靖勋垂泪,天还没亮就开始下雨。
以沫和宁志伟早早就到了礼堂。远远见辜靖勋躺在白菊簇拥的水晶棺里,辜振捷和徐曼相扶着站在最前面。
短短数日,辜振捷的头发竟白了一大半,他虽强打着精神,脸上却神情恍惚。徐曼整个人都软瘫在他怀里,红肿的眼睛像是不能视物一般空洞散乱,止不住的眼泪从她枯槁的脸上滑落。
礼堂里回荡着如泣如诉的哀乐。台上,辜靖勋所在部队的首长含泪念着悼文,将死者生前事桩桩件件述来,人们默默低着头,不时传来哭声。
门外不断有晚到的人进来,皆自觉地在后排静默立着。
以沫听到悼文里那句“为了救落水儿童,毫不犹豫地从十多米高的桥上跳进冷水里救人”时,强忍了很久的泪水骤然落了下来。
这时,身后礼堂的大门出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径直往最前方走来。
以沫和众人一同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纯黑衣服的少年在几个人的伴随下走来,像是一路冒雨而来,他浑身已经被雨浇透,一道道雨水从他的发间滑落,沿着他苍白的脸蜿蜒而下。
他的唇抿得很紧,双眸微微垂着,死灰般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半点人气,明明是悲痛已极的神色,他却强撑着,一丝不乱地越过人群。
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以沫的心像是猛然一只手紧紧捏住了,无数个热望叫嚣着随着血液冲向脑中,她张口想大声叫什么,可是那些话像打了结一般,卡在嗓子里,她的唇动了好几下,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徐曼见到他的那一霎,忽然竭尽全力地大叫一声:“阿迟……你哥哥死了!你哥哥死了!”
那一声叫得太用力,她浑身脱力般往地上滑去。
辜徐行快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的右手,下巴用力抵在她头顶上,紧紧闭着双眼,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安慰的话。
徐曼全身剧烈起伏着,嘶声喊着:“靖勋!靖勋!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一边喊一边欲往棺木边扑,却被辜徐行紧紧禁锢在怀里。
全场的人在见到这一幕时,纷纷啜泣起来。
棺木合上的瞬间,徐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辜徐行扑到棺木前,却在棺木合上的一霎晕厥在地。见状,辜家所有亲戚潮水般朝她涌去,众人小声商议了一下,分出几个远亲把她抬出了灵堂。
仪式结束,大部队静默地随着灵柩往外走去。堵在门口的黑压压的车子纷纷有序发动,跟着灵车去火葬场做最后的告别。
以沫怔怔看着手捧遗像的辜徐行,理智告诉她应该跟着大部队出去,可是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步子。感知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掀起湿润的眼帘,回首朝她这边看来,他的神色是那样沉痛压抑,蓄着泪光的眼睛静波明川般透亮,她从那里面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倒映出来的她的小小身影。
他们望着彼此,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法向对方走去,可他们明明那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切实地触到对方。以沫设想过他们的重逢,该是满怀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激动,但落到现实里,这欢喜和激动竟是不能够的。
当天夜里,以沫莫名其妙地病了。病来得很蹊跷,不咳也不头疼,就是昏昏沉沉,胸口像有什么憋着,喘不过气来。她翻出体温计量了一下,见没有发烧,也就不以为意地睡下了。然而次晨醒来,那憋闷感还在。就这样心神恍惚地过了几日,直到辜靖勋的头七过了,她仿若被打散的心才重新聚拢起来。
过了头七,逝者就一去永不回了,生者经过这几日的平复,心情理应有所释然。她心底的期待探出了头:在他离开之前,她想再见他一面。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江宁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约了他下午在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多功能厅。出发前,以沫把柜子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平铺在床上。她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拿起江宁给她买的那件白裙子。外面秋意已经很浓了,好在是个阳光晴好的天,倒也穿得出去。等到套上裙子,她又担心是否过于隆重,于是翻出件半旧的格子衬衣穿在外头,这样一来,她的心安顿了些。
以沫赶到多功能厅时,他们已经就到了,正坐在最角落的窗边聊天。猛地见到他坐在那里,她有些不敢上前,一颗心咚咚地跳着,眼泪莫名其妙地要往下落。她嫌自己矫情,于是在门口一直仰着头,直到确信自己的情绪全都平稳,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抬头朝她看了过来,明明只是一道目光,却仿若三江雪浪朝她涌来,须得她用尽全身气力才能朝他的方向溯迎而上。她总是在心底描摹他去美国后的样子,她想,在原有的基础上,他一定会变成欧美片里那些ABC的优越样子,明朗俊逸,开朗健谈。但是她想错了,即便在那样一个热情奔放的国度里,他还是按照自己原有的轨迹,成长为一个冷静内敛的人。
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的同时蚊蚋般喊了声“哥哥”。他静静望着她,唇角微微一动:“以沫,你头发长长了。”是昔年温和的语气。
以沫刚想回一句“我刚剪的头发”,话还没出口,突然失笑,哦,原来他们隔开很久了,他记得的还是几年前的她,那时候她还留着齐耳朵的学生头呢。
“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切担心、顾虑和怀疑都烟消云散,所有的感觉和回忆突然回来了。天空一下子明净了,窗外凋敝的山也朗润起来了,以沫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于是抬高声音,清清楚楚地又喊了一声“哥”。这一声充满了穿透力,那种力道,像在邮件上盖了个戳,或是在公文上敲下了个公章,意味着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