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害怕我爱你（全新扩写版）》沈南乔

22、红了樱桃，绿了芭蕉（1）

　　辜徐行走后，以沫很长时间都陷在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成绩也跟着飞速下滑。
　　进了五年级后，以沫的男同学们忽然从小豆丁长出挺拔的姿态，成绩也突飞猛进起来，以沫年级第一的位置很快被一个男孩抢走，接着，她连进年级前三都变得吃力。
　　一向厚爱以沫的班主任雷靖不免替她操心，数度找她谈话，希望帮她重新拾昔日光彩。
　　让班主任失望的是，以沫自己对此似乎并不上心，无论怎么问，她都是一副和她年纪不相符的客气疏离。
　　几次谈话下来，雷靖发现这个孩子变了，以前她每分每秒都处在积极向上的状态里，好像要表现给什么人看一样，现在那股劲儿从她身上卸掉了；以前她对班上的同学都很热情，现在她变得冷静孤僻，连走路都是一个人沿着墙边走。
　　雷靖同时发现以沫的作文越写越好了，虽然她的作文成绩一直都很好，但那种好只是基于她的博闻强记，文章漂亮激昂却空洞。如今，她的作文里有了感情，那种感情源于一颗逐渐细腻敏感的心。
　　富有教学经验的雷靖知道过早有了“心”对一个孩子来说并不是好事，它意味着过早地成熟，过早地精力分散。
　　有了这一层意识，雷靖便不再对以沫施压，转而找以沫的爸爸宁志伟谈了一次话，提醒他要对女儿好一点。一个孩子，只有在被呵护、被保护的状态下，才能将最美好的童真延续更长时间。就好比温室里的花朵，总比暴露在风雨中的花朵花期更长一样。
　　宁志伟是个粗人，听完老师的话后，当天傍晚就精心给以沫做了一顿鸡肉，以为这就是呵护了。结果那天的晚饭，以沫吃得并不开心。这时宁志伟才猛然发现女儿长大了！
　　才一眨眼间，女儿就长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会只为了晚上加顿好菜就欢喜得手舞足蹈了，再打眼一看，她的脸尖了、白净了，一头乌青浓密的长发顺服地披在肩上，衬得整个人越见清秀，宽大校服包裹下的身体，已经有了少女的妍态。
　　宁志伟惶然想，他怎么就糊里糊涂把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养成大姑娘了呢？

　　直到五年级下学期，以沫才渐渐适应了没有辜徐行的生活。
　　她的生活在一片荒芜后，长出了新的绿色。她有了新的爱好——看各种闲书；她有了新的朋友，一个叫作许荔的女孩，她们总是手挽着手一起在校园里漫步、聊天、分享零食；她有了新的生活习惯，每周末不是去泡书店就是和许荔打羽毛球。
　　她再在大院里遇到江宁时，也不刻意躲避了，但也绝不会像过去那样甜糯糯地叫他“江宁哥”了，而是会落落大方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就错身而过。
　　江宁也并没有履行那天的承诺好好照看她，和辜徐行的一诺千金不同，江宁的诺言一向都是情绪的副产品，他的诺言有的永远不会实现，有的即便最终会实现，也往往超出了有效期。
　　辜徐行走了之后，他确实洗心革面了两三个月，为追去美国做了些努力。煎熬了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了学业上的苦，也没办法规规矩矩地走人间正道。他不得不承认性格缺陷是天生的，和天生的耳聋眼瞎一样，都是治不好的。他给自己找了个开脱的理由——谁说学习好才能去美国？有钱了照样能移民过去。与其苦哈哈地读书，不如趁早想想以后怎么赚钱。这样一想，他心里头的苦闷一通百通，洪水般决堤直下。然而他毕竟是愧疚自责的，越是愧疚自责，他就越没办法正视以沫。在以沫想方设法躲着他的时候，他也千方百计地躲着她。
　　就这样，他们在不同的生活轨迹里渐行渐远了。

　　六年级是以沫小学生涯里最短暂的一个学年，弹指一挥间就到了尽头。
　　考完所有学科后，班里组织了一场联欢会，大家疯一般地玩闹了一场，最后在一首告别合唱里哭得失了形态，大家仿佛都有预感，从此殊途。
　　只有以沫没有和谁抱着哭，她躲在一个角落里，面色平静地环视着午后的教室——她习惯了分离。
　　那个暑假，得到解脱的以沫和许荔整天泡在新华书店里，恶补各种闲书。
　　在那个电视被家长管控，电脑还没普及的年代，闲书就是孩子们最大的娱乐。除了租书店的漫画，许荔最喜欢新华书店的童话书、神话书，看完这些东西后，她又开始看架子上的琼瑶小说。以沫的食性则杂了很多，什么历史小说、文学作品，她都有兴趣翻翻看，就是除了言情小说。
　　这天，许荔好不容易啃完《一帘幽梦》，起身去找以沫，却见她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前发呆。
　　大概是刚读完一本言情小说，许荔还沉浸在细腻敏感的氛围里，她忽然觉得以沫站在那里的姿势透着说不出的孤独寥落，整个人像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悲伤里。
　　她试探性地叫了声“以沫”，见她还在出神，她笑着上前抽出她手里的书：“宁以沫，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我看看，《苏轼词集》……这也太……咦，你哭了？”
　　许荔讶然望着以沫的侧脸，虽然她脸色很平静，但鼻尖微红。许荔下意识地往她看的那页看去，只见一滴眼泪在一句古词上晕染开去，赫然正是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