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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了樱桃,绿了芭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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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以沫正式成了一名初中生。
她在小学毕业考试中超常发挥,以全市第十的好成绩考进了聿城一中,和许荔一起被分在了初一(1)班,也就是传说中的天字第一号班。
刚分到班里,以沫就被班主任当作了重点培养对象。班主任不但把她的座位放在讲台后第三排的黄金分割点上,还任命她为学习委员。由于老师的排座位艺术,以沫前后左右不是坐着班长,就是数学课代表,她只能遥望着后三排的许荔兴叹。
进入初中后,这些来自各大小学的孩子并不忙着搞学习,而是忙着拉帮结派,比如一完小的就只跟一完小的玩,三完小的也只跟三完小的套交情,仿佛曾经就读过一个小学就是要比别人多出一份亲厚。
等到拉帮结派完毕,各个小圈子里就开始流行各种八卦了:某某某和某某恋爱了,谁和谁在食堂背后亲嘴了,谁给谁写情书了,哪个好学生开始堕落了……不一而足。
以沫他们这个小圈子也不例外,很快就有各种粉红消息传入耳朵。有一天,许荔很沮丧地跑来跟以沫咬耳朵,说她另一个好友赵婷,本来还是个乖宝宝,但一进初中就学坏了,整天泡在外面的理发店里,跟社会小青年打得火热,还削了一头社会青年的碎发。
以沫曾在租书店里见过赵婷,记忆里的她老老实实地穿校服,戴袖套,梳着两条小辫,还打着蝴蝶结,怎么也没办法和许荔口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许荔见她不信,硬是拉着她去了初一(4)班门口,找了个由头把赵婷叫了出来。
一见之下,以沫不免惊呆了,眼前的女孩不但打扮得极社会化,头发里还隐隐挑着红色,更加过分的是,她还打了两个耳钉。
这种事情在以沫看来,可真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了。她实在不能理解从小学到初中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这些人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回到教室后,以沫默默观察周围的同学,他们确实都大不同了,虽然面目还是旧日面目,但已经不是旧日面貌了。很多年以后她才渐渐明白,虽然初中与小学只有区区数月之隔,但就在那几个月时间里,他们都完成了成长的仪式,他们渴望用一些外在的东西表现他们长大了、和以前不同了,所以他们用恋爱、化妆这类事来成全长大的仪式感。
但彼时的以沫并不能理解这种变化,她固执地以为是别人变坏了。她拒绝和花枝招展的女孩说话,也讨厌用发胶的男生,她整天端坐在教室里看书学习,以此证明自己是浑浊现实里的一股清流。
直到中考过后,这群闹得鸡犬不宁的孩子才渐渐消停了一些。大洗牌似的中考成绩排名犹如一记惊堂木,让他们意识到就算进了初中还是摆脱不了学习、啃书、考试的悲惨宿命。
就在以沫略觉清静时,她被传闻中的“粉色炸弹”轰炸了——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
递情书给她是隔壁班的一个男孩,以沫小学时曾和他打过几次羽毛球。
那天,当那个男孩紧张兮兮地把她叫出教室时,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她刚打开那张粉色信笺,就被里面的内容吓得打了个激灵。
里面抄着一首普希金的爱情诗歌,她刚扫了一眼就猛地将纸合上,惊慌失措地靠在了墙壁上。一眼之下,她看到了几个罪大恶极的关键词“狂暴的激情”“温柔地爱着你”。
这些句子在她看来简直是下流、变态、恶心!
她强忍着恶心以及恐惧,把那封情书撕得粉碎,回家找了个打火机把那些碎片烧成灰烬,才稍稍定下神来。
那个男孩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又见以沫对他冷若冰霜,避之不及,也就偃旗息鼓,恹恹消失了。
但是那封情书在以沫的心里引发的震动从未消退,那封情书唤醒了她的性别意识,她终于意识女孩子和男孩子是完全对立的两种生物,他们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疯玩胡闹了,如果一个男孩子对她殷勤,一定不是因为想把她变成“哥们儿”,而是想把她变成女朋友。
“孩子”和“女孩子”之间虽只有一字之差,却有了天渊之别。意识到这些后,以沫渐渐变了,她不再没心没肺地笑,不再大步流星地走路,不再穿爸爸买给她的男式衣裤鞋袜。她下意识地像古装片女主角那样迈着小步子走路,学着用微妙的表情表达感受,她开始在乎别人的目光,尤其是男孩子的目光。
有天临睡前的她忽然想起电视广告里的一幕——女主角用手指在圆润丰满的手臂上戳了一下,顿时弹了回去。那样成熟的女性身体让她备感好奇。于是,她也试着在自己手臂上戳了一下,却被自己瘦瘦的手臂硌得发痛。她暗想,看来自己一点都不像个女人,那么那个男孩喜欢自己什么呢?
她越想越不明白,偷偷爬起来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
缺了角的穿衣镜里,她发现了另一个自己:长发掩映下的小脸渐渐长开了,粉色睡裙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玲珑的曲线。她端坐在镜子前,柳叶般微微上挑的大眼里闪动着慌乱、羞涩。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确实像春日枝头静静待发的花蕾。
初一期末考,不负以沫的刻苦,她以甩开第二名二十几分的好成绩拿下了年级第一。新学期的全校大会上,表现出众的以沫被年级组选为初中部的优生代表上台讲话。
那是以沫第一次站在全校学生面前讲话,当她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时,排山倒海的压力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尽管紧张,但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演讲词还是冷静从她口中冒出来。
她一边讲话,一边放眼去看底下人的反应,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有的人是崇拜,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是嫉妒,有的人是不屑。
很快,她就从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束特别的目光,她定神迎着那目光看去,遥遥对上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熟悉眼睛,她的演讲打了个磕巴,慌忙移开眼神,直到演讲结束。
等到所有光辉事迹都表彰完毕后,学生处的领导走上讲台,他严肃指出最近有一批高年级的学生和社会上的小团体勾结,在学校搞破坏活动,打架斗殴,勒索低年级学生。
学生们的议论轰然炸开了,这种劲爆新闻明显比优生表彰来劲得多。
那位领导喊了几次“安静”后,宣布了一批劝退名单,念完那串名单后,他又宣布还有一部分人因为错误情节较轻且悔过态度良好,做留校察看处分。但是校方决定让这些学生在主席台上集体亮相,念他们的悔过书,以儆效尤。
说完,他开始点名。被点到名的学生垂头丧气地出列,慢吞吞地上台站好,很快,台上就站了五六个高个子的学生。
以沫抬头扫视了一下那群人,果然都是一副神情顽劣、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一个声音传来:“高一(5)班,辜江宁……”
以沫耳畔轰然一响,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骤然往人群里扫去。
只见一个穿蓝白制服的高挑身影从人群中走出,从容自若地跨上主席台,转身面向主席台下站定。
在看清楚他脸的那一瞬,女生群体里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低声议论。
许荔激动地拽了拽以沫:“天哪,这人好帅啊!太帅了!可惜是个坏学生。”
以沫一言不发地看着台上许久不见、有些陌生的江宁,他是那群人中最高的一个,一般人高则容易瘦,但是他的身材很匀称漂亮,哪怕土得掉渣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熨帖潇洒。
他半垂着头,过眉的细碎额发略遮住他的水墨画般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一双天生带笑的菱唇微微翘着,透着孤傲。
领导无奈地又叫了几次“安静”,这才让这群人一起念悔过书。
这群坏学生个个蔫头耷脑地捧着打印好的悔过书,和尚念经般地“嗡嗡”念着,只有江宁,他依然站得笔直挺拔,带着那股坏坏的傲慢气,朗声读着那篇悔过书。
彼时,清晨的阳光透过主席台上附近的大叶梧桐,格外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在他优美的声音里,所有人都忘了,他念的是一篇讨伐自己的檄文。连以沫都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又回到过去听他上语文课的旧时光。
那场大会散了后,被人记住的不是以沫和高中组那位绩优生代表,而是险些被开除的差生代表辜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