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迗穹之罗泊传》斋子88

6、南疆武华（三）

　　第五章南疆武华（三）

　　武华城已经五十年没有下过一滴雨了，唯一的水源便是每年的珠霾积水，武华城人称它为天水，此水携带的奇寒煮沸之后用沥青叶过滤便可祛除，是武华城中所有生命的源泉。

　　五十年前的那场象征武华混乱之始的战争便是祸起于水，缺水几乎摧毁了这座迗穹大陆最南端的繁华都城。也因此才有了武华城的“母亲河”——这条由人工一铲一锄开拓出的迗穹大陆上最宽最长最深的护城河，也是世上最难攻克的护城河，人掉进去的话不光会被淹死，还会被冻死，因为它蓄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天水。

　　这条河一开便是整整四十年，几乎折损了武华城三分之二的男丁。如今的武华城早已成了外来人寻宝的乐土，他们不关心魔障森林最近几十年埋了多少白骨，一个个看到的只是那些被带出的奇珍异宝每一样都卖出了天价。

　　巨大的金钱利诱当前，许多的城华城人明知踏足魔障森林就是死，可他们还是踏上了这条不归路，这些人已然不再惧怕死亡，因为哪怕仅仅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来，那带出来的大笔财富也够他们一家子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贫瘠土地上安心度日了。就是这些癫狂的亡命之徒让城华城再次登上迗穹大陆历史的舞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走檐者。

　　七百多年前，洛家便是靠着从魔障森林带出的人参果，从一个几乎靠乞讨维持生计的破落户一举成为武华城的首富。这几百年来，他们靠着训练一批一批的死士探索魔障森林，已然成为除凤凰族人外最了解魔障森林的家族。

　　每一代洛府当家都会穷其毕生精力，想尽一切办法向魔障森林深处更靠近一步。到了洛闻客这一辈这个任务更为艰巨，因为太多的人需要靠魔障森林活着，他几乎将人生一半的时间都耗在了魔障森林里，而他也是近年来唯一一个能进入魔障森林第三重地带——映界的人。

　　“大少爷，这些都是跟您进去过的人，您再瞧瞧可有不妥？”一墨衣老叟领着一队着装怪异的队伍向洛府大堂坐着的那人走去。

　　堂上奋笔疾书的男子扫了一眼门外众人，搁笔走了出来。此人三十出头，眼厉眉粗，皮肤麦黄呈古铜色，身材三大五粗，一看就是练外家功夫的一把好手。

　　“您才刚回来几天，我看还是过段时间再进去吧，老爷想你想得紧。”老者想了想，还是走向前去低声劝慰着。

　　“李叔，短断三月，长则半年，若是无我们的消息，便去给他们各家发放慰问金。府里一切就劳您多打点，我爹那边您多劝劝，让他没事多去院子里逛逛，别整天守在我娘灵位前。香子有身孕了，近期不会归家，让他不要挂念。”洛府当家——洛闻客有条不紊地打点着，这不是他第一次进魔障森林，却是他最没把握的一次，因为他们此行不为财富，而为救命。

　　“大少爷，您得回来啊，洛家还指望您传宗接代呢，若是有个万一，您让我怎么跟老爷交待，九泉之下我也没脸见洛家的列祖列宗啊！”老者瞬间就飙下热泪，满脸沟壑纵横的褶子里水光粼粼，粗嘎的嗓声拖得长长的，听着叫人心头一片酸楚。

　　屋外一字排开的十几人闻得此声纷纷低下头去，他们也有家，也上有老下有小，若此行回不来了，他们坟前也会有这样痛哭的人呐！然而为了让那些为了他们痛哭的人能活下去，他们此行又不得不去。几乎同时所有人又抬起了那颗不屈的头颅，神情坚定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的领头人。

　　“大仁，你留下。”洛闻客来回踱了一圈，朝他左手边那名精瘦的高个汉子一抬下巴，轻声嘱道。

　　被点名的男子瞬间跪倒在地，绝望地梗着脖子大嚎了起来：“大少爷，不能啊，我家芽妇要生了，娃还等着奶水口粮呢，我若不去，她们可怎么办？”

　　“你也知道你家娘子要生了，若你没了，她娘俩怎么办？你身染痨疾，经不得累，此去必死无疑！”洛闻客盯着男子的眼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你……还是出城去吧！”就这一句，话很短，语气很轻，却瞬间击碎了男子眼中所有的悲壮，叫这个七尺男儿瞬间落泪，再无声息。

　　“李叔，叫大夫给他抓药，再在城外帮他安排一份活计，帐先记府上，等他回来上工时还。”洛闻客说完便转头去检查其他人了。

　　李老叟“哎”了一声，上前拍了拍不停低头道谢的男子，示意他起身跟他一起出去。

　　出城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大少爷这是在杀他。但留下的十三人看着他离开，理解他眼里的悲喜，却又都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对于今时今日的大仁来说，离开武华城是他唯一的选择，哪怕是付出一半寿元的代价，哪怕冒着随时会被放血的风险，哪怕活得不人不鬼，但总归是活着的，活着便有用，活着便能赚钱养家，他明白这一点，这十三人也明白这一点，因为活着一直是他们这群人共同的也是唯一的目标，大少爷懂，大仁也懂，所以他谢他。

　　这些人无一不是祖祖辈辈便跟着洛府一起出入魔障森林，对林中风险早已耳熟能详，可以说魔障森林里每十具尸体当中，不说一半也有三、四具是他们认识的人，如果还有出路，如果还有选择，他们也断不会走上这一条路。

　　自五十年前的混战开始，到“母亲河”的通渠之日，武华城的男丁已是沙滩上的金子那般稀有。洛府便是从那时开始不再规定选人标准，老弱妇孺只要想去之人都可以来报名，签下生死状便可入队。因为只要参加了，每人不管是生是死能得到一个份子钱。

　　虽然那钱上沾满血腥，却是这一代武华城人的救命良药，多少人靠着那笔钱从鬼关门前转了回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洛府走檐队，曾是武华城所有走檐世家中历年来死人最少的队伍，而近五十年却高居红花榜榜首，全体成功身退的记录几乎没有，但是洛家却成了近五十年来武华城民众心中最敬重的家族。

　　“各位将性命交与我洛某，便是相信我洛某人，还是那句话，一旦进去了，一切听我的，虽生死有命，但富贵共享！”

　　“是!”十三道声音整齐应道。

　　魔障森林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就像一个宝库，入得一重得一重，跟着洛闻客至少可到达第二重地带——神谷，收获定然不少，只看他们谁有命回来享用。

　　这魔障森林第一重地带——赤火境可取宝物叫烈焰草，其芯和籽是制造火药的不二之选，在市场上奇货可居。顾名思义，烈焰草也是赤火境里的杀人利器，其周身三丈开外均燃烧着熊熊烈火，人只要稍一靠近便会引火焚身，不烬不熄。

　　此草属多年生草木植物，每当盛开的那一批开花结籽死掉后，另一批的已悄然成熟，也因此，生生不息的烈焰草可以成功守护魔障森林长达数千年未被外人踏足过。

　　只是，近几百年凤凰族人与外界来往密切，终是叫那觊觎灵药已久之人给利用了去，致使破除烈焰草的秘诀流传于世。——只要在身上涂满屠龙树液便可将烈焰草当作普通植物一样采摘，可惜屠龙树液的功效太短，若不能在三刻钟内取出草芯与草籽，便不可再靠近。

　　鱼书峰前，洛闻客一边将屠龙树液分别众人，一边高声嘱咐道：“先过身后采草，宁可少采，不可误时！”

　　众人知道烈焰草的厉害，明白他是好心提醒，都齐声回了“是”。

　　在发到最后一名半大的男孩时，他叹息着拽过一旁的四十来岁粗壮妇人低声叮嘱道：“花娘，若情况允许的话多提醒一下小亮儿。”

　　“大少爷放心，他是我侄儿，没您开口我也是会护着他的。”花娘笑着点头，粗大的嗓门吼得在场的各位听得一清二楚，叫那半低着头的男孩头垂得更低了。

　　洛闻客不是不放心这半大的孩子，相反对其上一次的表现他倒还挺满意，只是，其毕竟还是个花样年华的大男孩，叫他总不忍心看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拼命。

　　只要成功闯过鱼书峰前的烈焰草防护圈，赤火境便算是进去了。若能采得一些烈焰草芯、草籽自是最好，没得也只能作罢。

　　第一个人测试之人总是洛闻客，他在成功采下一片草芯之后，才会招呼其他人慢慢进入，而后守在里面那块大石墩上，待两刻钟一到便立即高声喝令示警。

　　“退！”这一声他喊得很有经验，十三人听到声音后赶紧将手中提着的鹿皮袋一收，一步步小心地挪出火焰圈，除最后两名被火灼了一下屁股，到底算是全体安全通过。毕竟后面还有其他宝物，为了才进门的火药浪费一条命就不值得了。

　　这回采得最多的还是小亮儿，众人笑他手脚快，他倒还害羞了起来，一个人兴冲冲地赶往水塘将鹿皮袋沉入了水中。如此放置到他们回来之时，再加一次屠龙树液便可安全带离魔障森林。

　　其他大家伙哪个不知他的心思：就算是均分，若他采得多一些，自然分得也会多一些。他家那个病秧子妹妹若不是靠他前前后后忙活着凑钱养着，怕是早没了，难为他才十来岁便要这般不要命地讨生活。

　　洛闻客挨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情况，接着开始给每人分配任务。前方十米的杉树林中浓雾密布，那些悬浮的水珠中蕴含着大量火药粉末，是传说中的“红云杀手”，必须得戴着他们特制的口罩才能进去。

　　红雾中能见度非常低，需要四名探子同时从四个方向出发，并坚定不移地朝着前方直行，一直到找到林中的那棵千年老衫树，将他们手中长明灯挂于树冠之上。如此外面的人才能根据千年老衫树的位置，在洛家祖传的云雾图上确定具体的路线，这路线便是他们离开第一重地带的唯一通道。

　　只是，望着这片红彤彤的衫树林，他想起那日隐秘送到他书房的纸条，心中变得极为不安起来。多年谨慎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今日的红衫林很不同寻常，看来就算他办成了那件事，他们一行人此次恐怕也很难离开魔障森林。

　　往日他会选年轻一辈进去，因为他们身强体壮，视力好，来回速度快。但这次他决定让花娘、根叔、阿达、李先河四位有经验又警觉的旧人上场。

　　临行前他仔细叮嘱他们：“若发现有什么不对，先退出来为先，今日我感觉红雾气氛不大对，明白吗？”

　　这四人已跟着他来过一两回，头次见他这么不安，一个个都不再多言，只有花娘招来小亮儿，说了句“照顾妹妹们。”

　　小伙子当即眼眶一红，什么也不说，只重重地一点头，他明白花娘这句话的意思，这个“妹妹们”不只是指他的妹妹，还包括了她的一双幼女。

　　之后四人身系导光索一步步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渐渐消失在红雾中。林子外面立着四蹲大石砣，旁边分有四人一对一地看护着系在上面的光索，只为替同伴守护着回来的路；另四人则在耳上挂着传音蛛丝，蛛丝另一头扎在一只水囊里，随着水囊涌动翻滚，他们开始一声声询问林中人的状况，进去的四人早先在腰间系着水囊，耳根绑有蛛丝，他们听到后亦大声回应着外面人的问话。

　　这些装备在寻常人家并不常见，便是洛家存货也不多，都是洛闻客花重金请人替他们一行人特地打造的走檐专用货，目的只是让他们多一重保障，先前他们都是靠着这些工具安全通过“红云杀手”，只希望这次也是。

　　洛闻客让小亮儿打来润图所需要的水，便让他一旁候着去了。自己则取出洛家祖传的云雾图浸入水中，开始观察图上杉树林的变化。往常在他们的人进去之后，图上总会显示出几个黑点，与实质人数相对。但今天，看着那一片黑麻麻的小点点，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大少爷，你觉不觉得，今天的红雾跟我们上次来的有点不一样，好像降得沉一些了。是雾里水太多了吗？”小亮儿凑上来，看了看水里的图，再看了看一脸森然的洛闻客，很是担忧地问。

　　红雾杉树林一到深处便对面不识人，所以他想那些人应该不会贸然发动袭击，且不在魔障森林与人动武是武华城的规矩，不论这拔人进入魔障森林的目的是什么，未交恶之前倒无须太过担心。

　　小亮儿说的现象是红雾每过四个时辰便会出现一次“霜降”，不是雾中的水太多，恰恰相反是水太少，火药太多才会如此。因平时见多了他一开始并未在意，但经小亮儿一提，他隐约猜到一种可能性，这些人明明有人带领且比他们早到，却还逗留在里面，可能是碰上了它。

　　“快，传音让四人都退出来。”洛闻客冲一直在念话的四人吼道，只希望是他想多了。

　　然而，在这话刚传出去不到一刻钟，“轰隆……嘣……”西边的林子中响起一连串的爆破声，冲天火光在林外众人惨白的脸上映出一片鲜亮的红晕。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扑向还是拉直状态的三根导光索。然而，就算他们动作再快，力气再大，仍是只拉回了三根烧断的导光索。

　　“走，下水。”洛闻客当机立断地甩开光索，指挥着大伙赶紧躲进不远处的水塘里去。红雾林爆炸并不是第一次发生，那方水塘由他们洛家祖先亲手挖出，是他们在赤火境内最后的避难之所。

　　“我婶婶还没有回来……”小亮儿哭了，怔怔地望着那片直冲云霄的火海。洛闻客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肩膀直接一把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