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迗穹之罗泊传》斋子88

3、笼中鸟

　　第二章笼中鸟

　　珠霾是玉吏元年开始出现的一种天气现象。每年六月初八的子时一到，整片大地都将迎来一场拇指大小的圆形珠子雨，此珠一沾尘土便化作了水，水里带着一股奇寒，俄顷间将地面直接凝结成冰。只需短短一个时辰，整个迗穹大陆便会化身为一片冰原，就像五十年前七曜王朝灭亡的那一天。每年总有一些人在这一天被活活冻死。

　　有流言说，这是七曜王朝历代君王对篡夺他们江山的玉吏王朝的报复，也有说这是已经化羽登仙的七曜先帝与星辰先后感应到子孙后代的灭绝——悲痛愤怒至极所化作的泪水，以及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不舍，毕竟七曜王朝曾庇护了这片大地几千年。

　　——

　　一弹指顷，重修宫引以为傲的机关囚车“铁牛”押运的妖怪被劫之事已是青支城内外皆知。初听此消息之人无不被“重修宫”三个字所震摄。这个以铁血霸道机关术而闻名的家族，近三十年来可是无人敢招惹。

　　如此，本应是极为轰动的妖怪逃逸事件，遭逢重修宫的机关术被破解这一惊天消息，也就只能退居——销金窝八卦榜那平淡的第二位了。要知道这妖怪虽然稀少，但并不是没有，而重修宫被挑衅之事却是三十年来头一回，倒是一些小孩对妖怪这个话题还是蛮感兴趣的。

　　“平儿，听小石头说你看到公主筑前的妖怪了，长得怎样？美不美？跟国师大人相比？……”隔壁宝贵学院的铁墩儿在破旧的静明司门前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候着平儿，他一揪见那土黄禙子就扭着大屁股冲上去，堆着满脸软肉虔诚问道。

　　“赤珠半颗，我可以画出来给你看。”平儿将左手的食盒换到了抱书的右手里，而后手心一摊，往胖墩儿面前一送。

　　显然他俩是老交易户了，胖墩儿正试图讲个价什么的，“可不可以一道将国师大人也画给我瞧瞧！”

　　“国师大人也是你一道能画着瞧的！！你快些，我还要去集市挑菜叶呢！”清润稚气的一张脸上满是不耐烦，却并未就“挑菜叶”这种极为丢人之事避讳这胖墩儿。

　　“一起，一起，我昨天打听到一好地方，菜叶新鲜，而且抢的人不多。”胖墩儿抓起平儿的衣角，一马当先地朝着学堂对的一条小弄堂里蹿去。平儿并未挣脱，只跟着他一路小跑了起来。

　　这胖墩儿小名铁墩子，大名胡飞天，是天子路三巷最靠里那家胡家酒肆的小公子。他们老胡家世代经营的小菜馆，在青支外城虽难登什么台面，但也勉强算得上是根基深厚，大名鼎鼎的“铁笔银刀”正是隐在此户门中，那二人一作胖墩儿的先生，一扮老胡家的老猎户主顾已有七八个年头。

　　当年平儿与母亲在老胡家后门，苦挨六天六夜都未能讨回地契，险些横尸街头，幸得“铁笔”的巧言相助，才得到每月交纳十赤珠租金入住老胡家废宅耳房之机，虽先生未能替他要回地契，但他明白其实对于他与母亲来说，住进老胡家废宅反而更有利，谁让他是个无法获得护文之人。每回那胡老爹来收租金时，这胖墩儿都会跟来，与他一来二回也就熟了些，加上胡老爹想让他闲暇时提点一下这二货的机算术，所以并未在明面上阻止他俩相交。

　　此情且不提，话说那胖墩儿别看他一副只长肉不长脑的呆头鹅模样，倒也不算一无是处，他总能悄悄地找到一些挑菜叶的好地方，而且每回都不一样。问他是怎么得来的消息，憨憨的家伙倒难得精明了一回，道：“如果告诉你了，你下次就不会同我玩了。”

　　这条小弄堂平时来往的人并不多，但却是一条通往青支外城最大集市的捷径，平儿将食盒换了只手，道：“一会我去捡，你回去吧！若让你爹瞧见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搓衣板伺候。”

　　“不会，今天我爹有事出城了，我特地穿了一件肥大的衣裳就是为了多装些燕果子，回头做好了腌菜记得给我带些。”小胖子一提到吃两眼便开始放光，他自无意中吃了一回平儿做的腌燕果子，便回回惦记上了。

　　平儿无声嗤笑，也只有他这种吃香喝辣的小少爷才会觉得那酸酸的腌菜好吃吧，不过燕果子腌制后的确不赖，他也是极喜欢的。

　　这条路的转角处是一大户人家的后院，从高墙内伸展出的燕树上挂满燕果子却无人采摘，是以他断定这院中无人，便回回依了这胖墩儿前来偷果，只是今天不同。

　　“哧……”风中传来一丝异动，平儿停下脚步，目光被头顶上方慢慢飘落下来的半片树叶吸引。随后，也不见他作出什么表情，只拉着胖墩子转头就跑。

　　那力道直扯得小胖子莲藕粗的膀子生疼，然他虽不明就里却并未反抗，只跟着平儿一起不要命地跑着。

　　待一口气跑到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平儿才低声嘱咐着小胖子，“最近一段时间你可千万别再去采燕果子了，那家主人回来啦。若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偷偷摘了他们家树上的燕果子，一定会把咱俩连皮带肉地剁了给树做肥料的。”

　　小胖子一听要将他连皮带肉剁了做树肥，整张脸就白得不能再白了，他心有余悸地绞着平儿的衣角，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答应，哪还敢说自己膀子痛之事。

　　那处大宅三年间未有人出现，今日却添上了身手不凡的暗卫，平儿自是明白那里头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该踏足的世界。若不恐吓一番这傻子，他一个嘴馋又去了，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啪……”一枚燕果掉了下来，砸进囚车里的灰色羽翼上。若此刻有人瞧见定是要惊慌叫尖的，“这不是那被劫的囚车铁牛么？那妖怪怎么还在里面关着？”

　　树梢上的暗卫待见那两小子跑远，冲主屋方向比划了两下便又没了动静。金满楼二甲级暗影的隐形手段，居然叫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瞧破，这令楼上的那张酷似冰雕的女人脸，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笑容，叫屋内的一干人等如临冰窑。

　　“属下这就去将他们拿来。”暗处走出一名带着如剑般锋利气息的男子，他冲窗前的女子一拱手，请命道。

　　女子略一沉吟，挥手制止了他，“铁笔银刀看中的两名弟子岂是你动得了的。那瘦小的只怕是殷先生寻觅许久的入门弟子，这份机警倒是颇得老头真传，只是听闻他并未亲授这小儿……将此事报与主公，请他示下。”

　　“这……”陪伴在女子身侧的七旬老朽似有些不赞同此举，想劝阻似又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合适。

　　“皮老，你是想放这两小儿一马？你当知道此次任务金满楼担当着多大的凶险，璇玑老人拼尽一身修为才抢来的这一步先机，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整个迗穹大陆穷苦百姓的唯一希望。近百年来，五王割据，混战连车，除这青支城外处处杀戮四起，食土裹腹者比比皆是，若此次行动失败，且不论五王会做何打算，就重修宫与金满楼便会誓同水火，国师关加更不会轻易放过我们。金满楼本就已是众矢之的，再惹上隐世的重修宫和镇守青支城的关加，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是除是留，一切听主公令下。”

　　“是，只盼这女妖果真如璇玑老人所言，是点化青鸾的太白。”——青鸾，在百姓眼中是神，在五王眼中是不痛不痒的肉中刺，在金满楼里则是不务正业的皇帝。既然夺了这天下，便当接替七曜王朝好好治理这片大地，而不是活在五王粉饰出的太平之后，不闻不问民生民怨。

　　璇玑老人为天机门掌门，善窥天意，他五十年前便有一个预言，道五十年后的昨天会有一个转变天下的契机出现，是以，他们才不惜一切将她捞了出来。

　　的确，重修宫的机关囚车无人能破，他们至多只能是靠着殷老找出的破绽靠近而已，所以金满楼伪造了一辆一模一样的囚车，而后，众目瞪瞪之下上演了一幕偷龙转凤的好戏。

　　那颗燕果子落下许久，羽翼下才极快速地闪现出一只颇为怪异的手，若不是周围盯着的都是金满楼数一数二的高手，没准还真被她蒙混过了。瞧那手腕骨骼不似稚子，可那手指却让人完全联想不到那会是一只女人的手，短短的，粗粗的，连婴儿拳头大小的燕果子都握不严实。

　　短手抓了果子立马缩回羽翼，然而片刻功夫后，只见她双翅剧烈一抖，头顶的三根丹羽直挺挺朝上竖起，紧接着那枚已咬去大半的燕果子被远远地抛了出去。一两位定力不够的暗卫开始闷笑，这妖怪倒是个有脾气的主，那燕果子是有名的酸果之王，她若是饿极直接一口咬下去，可不得倒了一口牙，全身发颤还算轻的了。

　　楼上冰面女子见状亦是唇角一勾，随即如浮花掠影般从窗口径直俯身而下，那等灵动飘逸之姿，叫屋里屋外的一干暗卫半天没阖上嘴。这轻功较之他们总□□赵达都要高明许多，然而更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是：这位素来有冰面恶鬼之称的金满楼四主之一的暗金主荆冰，今天一天之内居然连笑了两次——不知这一消息卖出去，能不能得价一千金珠。

　　当荆冰那双修长的黑色鹿皮靴定在囚车前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传言她从来只关注死人，被她盯上的人唯有她的目标。——与金满楼一般的家养子不同，她没有过去，没有真实的身份，她是被主公以四主之一的暗金主之位直接招进金满楼。能享受此等尊荣的，金满楼有史以来她是第一人。

　　所以当她直接伸手进去一把扯开羽翼的一端，仔细参详许久得出一结论：“嗯，的确是女子，赏她件衣裳吧！”那名一直随她左右的男子嘴角一阵抽搐，他们这位暗金主大人，今天貌似被女妖蛊惑了，还有得治吗？

　　荆冰随侍——廖忠养鹰多年，各种鹰他都熟知于心，只要一根羽毛，他就能确定这妖女究竟与鹰有没有关系，于是他学着荆冰伸手想要拽一根来看看，没想到这妖吃过一次亏学乖了，双翼收得死死的，叫他一个大男子汉倒没办法硬薅下一根毛来，而且大人刚不是说赏件衣服来着，他又怎好使全力。随即想到明天便是六月初八，不知大人难得发善心打发的衣裳能不能成为这妖的救命稻草。

　　五十年来，每年六月初八子时一到珠霾便准时降临，不早不晚从无例外，且不下够整整一天是不会停歇的。起先落下的只是一些鱼眼似的小细珠子，一刻钟之后马上会变成鹌鹑蛋大小的浑珠，接着是鹅蛋块儿一般的椭珠，之后的就都是婴儿头大的滚圆珠。待这些珠子下到一定数量后，地面上积聚的珠水便会慢慢结成冰块，一点一点地将整个迗穹大陆覆盖在寒冰之下。

　　是以，明明是年中酷暑，这一天却成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最难熬的一天，很多活物包括人在内都被冻死、冻伤，除非寸步不离地缩在火堆旁边。

　　今夜注定是暗月无莹，“梆……笃……”更夫提前一刻敲响了子夜的竹梆声，外出的人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守在了火堆旁，“沙沙……嗒嗒……乒乓……”密密麻麻的珠子雨如期而至，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东边的廛里不时传来几阵哀嚎，听那凄厉悲伤的声调，想必又是一户被珠子砸中的倒霉人家。

　　不过随着雨势越来越浩大，各种声音反倒都沉寂了下来——那圆珠落在冰雪之上便会直接化成水，并不会再造成伤害也不再发出声音。通常百姓们以此为信息，若是听不到一点声音之时，切不可外出或者熟睡，因为此时整个大陆都已被冰雪覆盖，出门或者睡死过去都可能会直接被冻成冰雕。

　　屋檐下，回廊里挂着的灯笼先后熄灭，覆盖天地的白晃晃冰雪之光愈发清晰，孤立庭院中的囚车在演奏完一首完美的圆珠弦乐之曲后逐渐开始被冰封起来。

　　屋内围在火坑旁的众人时不时扭头去看一眼窗外，但他们却越看越心里没底。就算她是妖怪，有两把大羽毛扇，可毕竟是血肉之向躯，难道主公费尽心思掳来她就是要让她冻死？

　　长庚星是这场珠霾的结束信号，可要等到那个时候还有九个时辰——这一天真正是度日如年呐！

　　然，他们不知的是，在那被冰块隔绝的囚车里，一直匍匐着的女妖——青葙居然坐了起来，顶着一张标准的不知从哪抄袭来的乡姑脸，好奇地打量着头顶不断砸下来的圆珠。

　　在第三十五次被砸中鼻梁后，她悻悻地收回脖子，随手捞起一颗珠子开始啃起来，那不知砸坏多少人屋顶及脑袋瓜子的圆珠居然被她轻轻一咬就化作了一粒粒碎渣。

　　“咦……”随即她瞪大双眼，惊奇地盯着手里的半颗珠子，这东西居然这么好吃！自一大清早被抓后她已整整一天滴水未沾，本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这会瘪得都快成一片树叶了。

　　于是乎，青葙女妖一边埋头狂啃，一边举着短短的食指朝着某个方向愤懑怒骂着：“狡诈的老头，总有一天……”

　　昨日她从公主筑破卵而出时正好让路过的老更夫瞧见，她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包裹全身的翅膀猛瞪眼，便学着那些狡诈猎物的样子捏起莲花指，摆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轻声细语地请求他帮忙弄一套衣裳过来，连羽毛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她都忍着没抖一下。

　　哪晓得他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背却叫来了一群持杖的壮汉将她死死按压在地，若不是她机灵，身子早叫人看光光了，好歹她也是一个女子呀，可恶的老头！

　　眼见囚车四周都被封住了，越积越多的圆珠挤得她都没地方站了，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双翅遮在头顶，咬牙忍痛地将继续下落的圆珠挡在车外。

　　这一撑便是一昼夜，当那道西斜的余晖眷恋地在庭院里打转时，躺在囚车顶端最后一点空隙内的青葙吃力地扭着被压得不成形的脸蛋，目送着这看似温暖的颜色慢慢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今夜再来一场珠子雨，这将是她看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