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迗穹之罗泊传》斋子88

2、双翼人

　　第一章双翼人

　　——荼蘼，又叫独步春，蔓长青枝绿条，羽生复叶悬钩刺，花白味迷。花开荼蘼，注定是个悲剧。

　　昨日师孰散学时布下的课题便是这个，可苦煞了静明司的一干乡学弟子，“三春过后诸芳尽”的荼蘼花可是有名的“末路之美”，而他们都还是些未开化的小子，哪懂什么悲春伤秋。

　　饶是入学三年，被夫子誉为“小神童”的平儿也拿这个课题很是头痛，难不成抄袭《青鸾大帝语录》上的金句——谢却荼蘼，一片月明如水。

　　“陛下这是在怀念谁呢？难不成因为她不肯结缡？”小半个人高的稚童故作老成地感叹着。

　　待手中的窝窝被人撞翻在地，他才从抄与不抄中抽出神思。那疾走的高大汉子亦觉察到自己的莽撞，急忙转身在衣襟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枚赤珠隔空丢了过来。

　　自上古时代的升牙王朝开始，汅珠作为流通货币的历史在迗穹大陆已有万年之久，连黄口小儿都会背：百石为一碌，百碌为一赤，百赤为一金。

　　平儿长这么大可还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有份量的汅珠，这可够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吃半年的窝窝了。此人怎生如此着急，连找散钱的功夫都没有？夫子曰不义之财不可取，瞧他也不像多富贵的样子，罢，还是送还给他吧！

　　平儿紧拽手心的赤珠，再次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言夫子的早课是赶不上了，《五书》十篇的责罚定是难免。唉，又得累娘去买鱼腥纸，不晓得她这个月有没有被扣工钱！

　　蓦地，他发现今早的外城有点不同寻常，明明已经寅末时分，通常这时候早市已接近尾声，该是车水马龙了，哪会这般冷清？

　　他顺着那壮汉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再往前便是青支城的主干道天子路，冯氏时常到天子路二干道的公主筑参拜，是以，他对这条路很熟悉。

　　“国师来了，妖怪死定了……”前方传来阵阵呼喊声，平儿脚下一顿，随后小牛犊似的冲了过去。转过东思过墙便是公主筑前门，何人敢在这儿撒野？居然连国师大人都惊动了，看来闹事者们是活到头了。

　　这……怕是整个早市的人都聚过来了。望着呜嚷呜嚷的人群，平儿对寻找那位给他赤珠的大叔不再抱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能瞻仰一下国师大人的风采，亦是不虚此行。

　　总算恢复些许少儿灵动气息的小子一个劲地朝前挤着，现在他只想赶紧看一眼国师大人，然后尽快跑去学堂上早课。

　　倏而，平儿耳尖一抖，左前方，好像是殷先生的声音，他扯着差点被挤掉的土黄纱褙子，慢慢挨了过去。果不其然，听到一对称不离砣的好搭档的声音：

　　“她，这是鹰眼呐，莫非是一只老鹰精？”旁边一作猎户打扮的壮汉同身侧的中年儒士小声嘟囔着。

　　“国师大人面前你也敢张嘴胡诌，快闭嘴。”儒士色厉内荏地呵斥完壮汉，俯首再不多言。

　　平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往日这二人一作山野莽夫行走于市井之中，一作授业解惑的教书先生来往于文人墨客之间，若非用他那房赁主之独子作名义上的交际来往，该是叫人怀疑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了吧！

　　连“铁笔银刀”都出现了，想来庆大老板要有所动作了，若是他能趁机在娘亲的大主子面前露露脸，她每个月被扣的工钱应该会少一些吧！

　　于是乎，寻常人所见便是：那裹着土黄纱褙子的七、八岁小儿不察周遭变化，只奋力朝前挤着，奈何人小力薄，每每都被激愤的人群给推了回来，落得是帽歪鞋掉，满头大汗。他瞧队伍开始朝着内城移动，恼怒地一跺脚，转身挤出了人群。

　　沉重高大的囚车并未在石板路上留下辙印，围观民众像是已料到她的结局般三五成群地散去，贩夫走卒继续吆喝，引车卖浆再揽新客，公主筑门前复又陷入一片鼎水之沸的声响中。羽翼下那双酷似鹰眼的双眸悄然打量着这四周，不大的两只手紧紧拽着背上羽毛，蜷成一团的身体不曾动弹半分。

　　平儿在人群中兜兜转转好一阵子后，才转身进了青支城最富丽堂皇的大酒楼——烟云阁，二掌柜丁大元见他这个时辰跑来，先是一愣，待他说找主子时便二话不说让小二带他上了顶楼。

　　一直在大堂与一群穷潦书生侃大天的流水狗一看殷先生的小探子来报，立马甩手跟了上去。

　　烟云阁位于青支城的中心位置，又建于原千年王府——“青云庆王府”地基之上，高达百余丈，气势恢宏，远观似直接青冥霄汉。此阁分七层，唯顶楼并不对外开放，据说这顶层是除青支城内城以外看得最远的一个地方，就连越王名下的殿雨楼都因无大量巨石作地基而矮了一头。

　　“先生说，收。”稚嫩的声音模仿着老先生一板一眼的成熟腔调，叫人耳目一新。

　　窗前长塌上斜翘着腿靠着的那名男子听罢微微侧首，未置可否。此人双腿修长，虎背熊腰，颇具勇猛之资本，却有着一头细腻软绵如初生儿胎毛的淡黄色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白莹似乳的羊脂玉簪束于脑后，几缕鬓丝自然垂下，静静附着在其白皙柔和的脸庞两侧，配上清俊的五官及雷打不动的三分笑容，硬是将他扭成了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

　　庆天吉仰身抬起宽大的暗纹罗袖，朝这一大一小一挥手，复又将头转向了窗外，不知在看向何处。流水狗不负责此次事件，这一挥手自不是做给他看的，原本他还想上来听听八卦打发时间，但看庆大老板一脸不爽的样子，他觉着还是乖乖带着平儿出去为妙。

　　“流爷，怎劳烦您亲自送他下来，平儿，还不快谢谢流爷。”庖厨大掌勺朱来顺听说平儿与流水狗一同从顶楼下来，便拖着圆乎乎的身子火急火燎地从后院滚了过来。

　　要知道那洗菜工冯氏虽然是个白痴，可她那儿子却不是个好招惹的家伙，月月为她娘的那点工钱跟他大哥——朱来福大掌柜好一通盘算，半点亏也不肯吃。

　　虽说这浑小子与“铁笔银刀”有些关系，但那二人并不插手酒楼事宜且因为一些事而受制于他大哥，他自是不怕，但若是让其趁机跟主子或是流爷搭上线，将他每月暗中抠扣庖厨杂工工钱之事捅上去，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谢谢流爷，娘亲不懂事，劳烦朱大叔与朱二叔多多照拂了，若她有做差什么事您尽管跟我说，我会与她好好说明白的。”平儿先是冲流二狗一弯腰，便马上将揖作到朱来顺面前。

　　“你娘亲冯氏在后院可还好？”流水狗笑着拍了拍平儿的小肩膀，虽是问他，却挑眉看向朱来顺，那眼中笑意生冷得很，叫一旁肉颤颤的朱大掌勺那肥心肝是一阵一阵发颤。

　　平儿很小的时候便知，若要保护娘亲和自己光靠别人的同情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他要学会算计，学会伪装，才能让那些人不敢轻易地欺负他娘亲。

　　“娘亲很喜欢这里，她说大伙对她都很好，若，若不是先生帮她在这里谋了份差事，我们只怕饿死街头了，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了。”从不轻易落泪的小男子汉为了能让同样有着不堪童年记忆的流爷泛起同情心，可是连最后的一点骨气都泼了出去。

　　流水狗可不是傻子，他与这小孩觌面几次，次次都能看见不同嘴脸，但今日他知他所言不无实情。一个傻妇，带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儿，在这个残酷的世道若没人帮衬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这朱来顺仗着自己大哥是大掌柜，平日里总爱干些欺凌弱小之事，只怕没少坑他们母子。他这般抱他大腿，定是想要借他之势威摄一下这厮，他倒也乐得配合。

　　送走平儿，刚坐定。便听得一阵“咕噜，咕噜……”由远及近的车轮滚动声传来，能发出如此沉闷而悠长的声音，除了重修宫用千年玄铁打造的名震天下的重型机关囚车—铁牛，怕是再难找出第二辆。

　　据说这“铁牛”哪怕是一个二甲级城的兵力都难攻破，自造成之日起便没有被成功劫走过犯人的记录。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它的机关之下，更莫提近身救人了。

　　流水狗追望着宽大囚车里紧贴着底板的那团身影有些走神。虽然她交叠着的双翼足够大，但他还是很难相信在那耷拉无力的翕背之下居然隐藏着一名女子，还口吐人言，非人非妖，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烟云阁几条街之外便是殿雨楼，这是青支城外城唯一能与烟云阁比肩的酒楼，它虽不及烟云阁高耸，却也是气派非凡。更有趣的是，楼内小二、跑堂、帐房乃至掌柜均为清一色貌美女子，传言楼内只论风雅，不涉雪月，与那胭脂俗粉的青楼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加之座落在通往外城的方井路与主干道天子路的交汇处这个重要地理位置上，故无人不知。也因此，但凡来过青支城的人均以进过殿雨楼为荣。

　　殿雨楼的姑娘都不是死契，只要期限一到便可自主去留。于是择一良婿便成了她们绝大部分姑娘追求的目标，若是能从殿雨楼出阁，那将是整个青支城姑娘们都艳羡奢望的美事。因为越王会许她们一个无比风光的十里红妆，通常只有领事才有此特权。

　　今日是以一手妙棋出尽风头的薛姑娘与小闲当铺的少东家喜结连理之日。她任棋主三年，也算是小有名气，这殿雨楼出阁之荣耀，她自是能为自己争取到。

　　只不凑巧的是，她的花轿与押解青葙进宫面圣的囚车狭路相逢。锣鼓喧天，鞭炮齐响的当口迎面碰上这等晦气之事，平头百姓的他们自然只能半声也不敢吭地让道。

　　眼见着囚车到达三叉路口，即将经过殿雨楼时，人群中不知谁因何故点燃了一串爆竹，迎亲队伍本就紧张地聚在两边，经这一吓唬都四处跳蹿了起来。顷刻间，尖叫哭闹喝斥声像竹筒倒豆子般一泄而出，人喧马嘶，一片混乱。那爆竹中不知掺了什么，烟雾越来越浓，且经久不散。

　　然而哄闹只持续三息便被镇压下来，押解队伍甚至连脚步都未停下过，可是让全体护卫军哗然的是，犯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重重看守之下消失无踪了。

　　望着晃荡的车门，空空的囚车，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才三十出头的护卫军副尉黄达，那饱满的额头上冷汗一阵阵地滚落下来。

　　今晨他帐前受命之时，校尉李大人一再叮嘱他此行须谨慎，然他自命身手不凡，又有囚车作最后一张王牌，便没把这趟押解当回事。却不料出了这等纰漏，若是普通囚犯他尚有办法周圜，可偏偏是国师要的人，若不尽快将犯人及劫匪缉拿归案，他要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