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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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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牌赌坊到月香楼的路上,连芯一直暗暗的掂量着先才连昰的那种眼神。
看着她时,爱怜的,惊艳的,宠溺的,眷恋的,落寞的,甚至,痛苦的……
连芯正神思恍惚,突然一阵外力作用,就被拽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身旁一辆运货马车疾驰而过。
纯白的叠领,腻白的肌理,柔和的喉结,鼻端有清淡的木槿花香。
连芯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这么不小心?”
幕子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色醇美,关切之意明显。
连芯甫一抬眼,正撞进一双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那一泓夜光般微渺,夜空般沉寂,夜星般落寞……
连芯一时陷了进去,痴了。
连昰指着远去的货车骂道:“这些人做事都不带眼睛的,赶着投胎呀!芯儿你没事吧?”
连芯敛敛神,对幕子聿微微一笑:“多谢王爷。”
连芯本以为他会回说不客气之类的虚套话,着实没想到半晌后,他却是说:“以后就直唤我的名字。”
连芯“啊?”了声,试着开口:“幕子聿?”
幕子聿微微颔首,饶过她继续走了。
连芯看着那抹雪白而美好的背影,暗叹,这人也忒纯了,刚刚他也不怕是她故意装柔弱,为的就是要占他便宜吃他豆腐,说救就救,完了还要人以后直接叫他名字,这不是典型的被卖了还帮着数钞票的么。
连昰又开始絮叨:“我就说应该做车辇来着,你看你走个路也不叫人省心……”
连芯正要说话,这时前方出现了骚动,只见一馄饨铺前围了一大扎子的人。连芯好奇心作祟也不由得围了上去。
原来是老调子,吃完了才发现兜里没银子,但人家老板却铁定这人是在吃霸王餐嚷嚷着让打尖路过的人来评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位吃霸王餐的仁兄淹没在众人的唇枪舌炮里,绝美的眼睛里是防备,俊美绝伦的脸上惶遽又受伤,就像一个不染纤尘的仙子落在了丑人国,彷徨无助。
桃子难以置信道:“……王爷?”
没错,那位正在收人非议的事主正是幕子晟,连芯的傻相公。
连芯无奈,只得将早间刚刚换得的银子去了一锭出来,往那抖着胡须就要伸手来扯幕子晟衣领的老汉身上一扔。
“收回你那脏手。”连芯冷着声道。
幕子晟见到连芯,仿若流浪的小狗终于找到了主人,兴奋地直叫嚷:“芯儿芯儿!我终于找到你啦!这个人问我要银子,我没有,他就骂我!”
连芯一边安抚幕子晟一边对店铺老板道:“这些银子还够?不过还有。”
那老板早已换上了一副市侩的嘴脸,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了:“够了够了,公子真是阔手笔,要不小人给公子下碗馄饨,我们这的混沌,可比西街的那家好吃多了,肉馅多……”
连芯嫌他唆,只道:“行啦!你刚才骂他了?”
老板脸上一慌,嗫嗫嚅嚅的道:“小的不知他是公子的朋友,吃了饭又不给钱……”
“他只说没钱,说不给了吗?说了吗?你丫的几颗馄饨的钱先欠着,少了你的呀!”连芯冲着老板一通怒吼。
只有她自己晓得,刚刚瞧见幕子晟咬着嘴唇,被指着骂的时候,她有多愤怒,多心疼。
老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而围观的人也开始对连芯指指点点。
“看你妹的看!你妈喊你们回家吃饭那!”连芯又对围观的人□□道。
连芯抓着幕子晟,挡开人群就走。脚步迈的很快,边走边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没钱也敢出来吃东西,吃就吃了,人家要钱的时候,你就亮出王爷的身份让他跟你回府拿好了,他骂你你也不知道骂他呀!平白受了欺负也不知道反抗……对了,李帆呢?他怎么不跟着你?”
幕子晟嘟着唇瓣,一双眼睛却是瓦亮瓦亮的,喏着声音说道:“我瞒着李帆来找你,可到处也找不到,后来肚子饿了,想起前日在西街那边吃的混沌就进去吃了,吃完他问我要银子,我没有,他就骂我,后来你就来喽……”
连芯终是心软,安慰道:“抽空咱把一百两的银票兑成一推碎银子,一颗一颗的砸死那死人。”
“一百两哪够砸死人的,我看少说也得是一千两。”连昰笑吟吟的站在一油纸伞的货铺前,身边站着白衣胜雪的幕子聿。
一人绝世妖艳,一人清逸绝尘,印着各色的油纸伞,似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
幕子晟却突然如临大敌,将连芯护在了身后,一脸防备的将连昰望着,道:“你怎么还来?芯儿是不会跟你走的!”复又对幕子聿道:“八哥,你怎的和这个人在一块,他虽然是芯儿的二哥,但他要把芯儿带走!”
连昰冶艳的脸上闪过不豫之色,狠狠的瞪了幕子晟一眼,最终决定不和这大傻计较,将头偏过一边。
幕子聿眼神柔和,道:“九弟,昰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二哥不能无礼。”
连芯一巴掌拍到了幕子晟的头顶,佯怒道:“他是我的二哥,你也应该跟着叫二哥,快叫声,不然我可要生气的!”
幕子晟执拗的拧过头:不叫
连芯无奈道:“你刚刚有没有吃饱?没吃饱就跟我们一起再吃点。”
幕子晟指指连昰,问道:“要跟他一起吃么?”
“嗯。”
“不去,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吃呢!芯儿你也不去好不好?”
“乖,你先回家,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我不准你和他一起吃饭,不准不准!”
连芯真的怒了:“你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呀都得惯着你的!你要么跟我一起吃饭去,要么回家睡觉!一二……”
“我去!”
幕子晟的在“三”之前明智的做了选择。
“这就对了嘛,听话的孩子才是可爱孩子哦。”连芯微笑道,见幕子晟一脸的委屈,心下难免又软起来,“回去给你做蛋炒饭?”
幕子晟眼睛一亮,脸上的乌云消失殆尽,美轮美奂的脸上流光溢彩,喏声道:“我还要吃上次的嘎里(咖喱)鸡块。”
连芯暗骂吃货,面上却笑意盈盈:“好。”
“还有我想吃烤红薯。”
“没问题。”
“还有番茄炒蛋。”
“……成!”
“拿走吧。”
说完,幕子晟率先朝前走去,刚迈了几步,又屁颠屁颠的折回来,眉眼弯弯的道:“那个酒楼在什么方向啊?”
连昰手指僵硬的往往反方向指了指。
得到指示,幕子晟兴致昂昂的往月香楼杀去。
连芯赶紧赶了上去,不禁又一次疑惑: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幕子聿静静的默在原地,冷月清辉的眸子里印着前面打闹取笑的两个人,一直清如霁月的心,微动。
如果,如果,她知道其实……
月香楼不愧是临城的第一酒楼,银柱金壁,琉璃宫盏,壁柱饭桌上镶着稀兽风云等饰物,就连壁带也是用紫珊瑚制成。
粉色珠帘后面,隔着几层粉色的帷幔,一仅着一层绯色轻纱的清妙女子低手抚琴,纤指如葱,轻佻慢捻,樱唇轻启: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美人嘤嘤诉吟,似莺歌夜语,一曲《诉衷情》唱的是凄婉又哀伤。
一曲罢了,连芯忍不住拍手叫好,这长相这嗓子要是在21世纪保不准就能做李亚鹏家的二奶,想想自己那把嗓子,连芯着实有些汗颜……
连芯正感叹天道不公之时,幕子晟冷不丁的冒出了句:“芯儿唱的歌可比这位姐姐唱的好听多啦!”
连昰眸光里有艳色:“芯儿何时也能让二哥听听?”
连芯本来因为幕子晟的夸赞,自尊心得到很大安慰,正沾沾自喜,连昰此时一问,着实让她一憋,饶她再如何“心宽体胖”,她也拉不下脸在别人面前卖弄自己那把嗓子。
轻咳了几声,连芯转移话题道:“这菜式真丰富呀!一看就知道很好吃。”
连昰有些怏然,不过很快妖丽的脸上就堆起了宠溺的微笑:“芯儿,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式,我特意交代了海不富让他做了几道。”
幕子聿轻声道:“天底下也只有你能请得动这位天下第一厨师。”
连芯瞅了瞅一桌的菜式,不过是些普通的菜式,什么萝卜烧牛腩,土司目鱼仔,相干烩鸡胗……
连芯尝了几口,虽是临城第一名厨做的菜,味道勉强算个中正,和王府厨房里的那个厨师做的相差无几,但又不好拂了连昰的面子。
“嗯,果然是第一名厨呀,这牛肉烧的,真正啊!”
连昰亦很开心:“芯儿爱吃就好。”
这时幕子晟嫌弃的道:“芯儿做的番茄炒蛋都比这好吃。”
连昰与幕子聿满脸好奇,不可思议的望着连芯。
连芯满脸哈哈:“这个,每个人的品味都不同,晟哥哥的品味更独特,呵呵……不过说到吃呀,我是十分钟爱的,南非的红虾,加拿大的虎斑,北美的鲍鱼,阿拉斯加的雪蟹……”
突然意识到说的漏嘴了,忙笑道:“只听过没吃过,呵呵……”
连昰奇道:“芯儿说的这些我从未听闻过,不过,若是芯儿想吃,二哥一定给你弄来……”
这时外面突然出现一阵骚动,躁动就像洪水滚滚,訇然不绝。
不时,只听有人尖叫道:“天狗吃日啦!”
闻声,连芯一众来到窗边,推开窗格,只见原本高悬在天空光芒四射的太阳,光线在一点点减弱,仿佛有个黑黑的怪物在一点点地把太阳吞吃掉。街上的人们你推我嚷的,面上俱是惶遽之色。
幕子晟神色微动,瞄到连芯的身后。
幕子聿与连昰脸上亦现惊色,沉默不语,眼神难辨。
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连芯哪晓得他们各人的心思,比路上捡到银子几率更小的日食竟被她撞见了,能不高兴么?
“太神奇啦太壮观啦!”
连芯难掩住激动,眼睛被灼的生疼,只得眯着眼睛,惋惜道:“可惜没有相机不然真该把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拍下了作纪念。”
连芯兀自兴奋的揉着眼睛看日食,丝毫未觉连昰和幕子聿瞧她时那异样的眼神。
当太阳重新白光湛湛的出现在天空中时,连芯回到了桌上揉眼睛,先才被太阳光灼的狠了,光与暗的交替视网膜需要缓冲一会。
半晌,连芯幽幽的睁开了眼睛,只见连昰与幕子聿正定定的看着她,目光叵测,就连傻里傻气的幕子晟也是迷茫而又幽怯的望着她。
连芯有点心虚:“你们咋啦这是?”
幕子聿眉心微皱:“连姑娘刚才见到日食何以如此开心?”
幕子晟满脸的惶然:“小时候,娘亲说,那是不祥之兆呢……”
连芯幡然。
对着幕子晟安抚道:“晟哥哥不要害怕,其实日食呢只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并没什么兆头不兆头的。”
“哦?”连昰与幕子聿异口同声道。
连芯随手取了一只茶杯一只酒盅和一骨碟,耐心的演示卖弄。
“其实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叫地球,它是一个类似球状的物体,暂且用这个茶盅代示,它一直都围绕着太阳在转,喏,就是这个骨碟,转上一圈也就是一年。我们晚上看到的月亮,用这个酒盅代替,就像是地球总是围绕太阳转悠一样,它总是绕着地球转,当月球运动到太阳和地球中间,如果三者正好处在一条直线时,月球就会挡住太阳射向地球的光,月球身后的黑影正好落到地球上,这时就会出现刚才的日食现象。”
连昰一脸的惊赞,轻轻的伸手将茶杯推到了骨碟与酒盅的中间,道:“那当所谓的月球就是月球转到三者中间就是月食喽?”
连芯赞赏望了连昰一眼,笑道:“正是,二哥果然好头脑,难怪年纪轻轻便成了苍茫首富了。”
连昰有片刻的怔忪,炯炯的望着她,道:“芯儿怎会晓得这些?”
连芯虚掩道:“杂书里看到的,呵呵……”
幕子聿眸中有一丝异样,淡淡的道:“既是杂书里翻来的,也未可全信。”
其实连芯的解释,言之凿凿论据切切,早让他们信了几分,不过毕竟每个新的真理的提出都是要受到旧的谬误的质疑的。
要是搁从前,连芯肯定会跳出来大昌反对迷信相信科学,可眼下她却越来越迷惑,毕竟,她从21世纪穿越到这里,莫说科学,就是科学他妈也解释不了。
连芯起身,指着窗外的一株随风而动的芭蕉叶,道:“其实真与不真全凭个人的主观认知,你们看那芭蕉叶,你们说是它自己在动还是风在动,亦或者,是我们的心在动。”
幕子聿眉宇间微微一动,眸中满溢讶然与惊绝。
眼前的小女子,修如翠羽的淡眉或挑或皱,那顾盼流眄眸子韵着琉璃的光,似灼灼的芙蕖漫出渌波,嫣然的樱唇,气吐幽然却又字字珠玑……
连芯觉得吧,要再装逼,她非得被自己恶心死,于是抑着心内爽意,开始默默的用餐。
话说,还真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