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青青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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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
朱红的宫墙如往日寂静，却在远处多了些喧哗。
少年锦衣，策马扬鞭。“哒哒”的马蹄声在石板路面上踏出一层层急雨般难以止息的回响。
那厢日头渐渐高涨，时间如一炷香，慢慢被炙热烧完。
太子大婚，宴请天下宾客。设两席。一席在宫内，在座主要是京城里的皇亲、官员、皇商等与皇家关系密切的人；一席在宫外，几乎将整座京城填满。有心人无心人，都舍不得放下这现成的热闹不凑。京城多少年都未曾像这般人多得摩肩接踵。仿佛除了人就别无他物。
这会儿，就着天下第一大喜宴，沾着喜庆，所有的人都怀着一份好心情对大婚翘首以盼。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交谈间都能感觉出彼此的心不在焉。对这样的情况，大家倒是很能互相理解的。索性相视一笑，一面等着宫里的太监丫鬟把厨子做好的山珍海味上上来，一面都竖起耳朵等着宫里的动静。
内席上，一向舞文弄墨不染尘俗的皇帝陛下难得沾染了一些凡间气息，很好地扮演着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皇帝陛下惟有太子一子，又因对太子已故圣母情深不渝，对太子百般疼爱，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皇帝陛下依然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只是自爱妃亡故后长年吃斋，形容未免稍嫌清减。星星鬓角眼尾浅痕不经意透露出岁月的风霜。文弱而微微苍老，这是皇帝陛下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然而，在今天，太子殿下大婚的今天，众人从皇帝陛下许久不见的开朗笑容里，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在皇兄的宠溺下名满京城、风流天下的小王爷。
“吁——”门口响起急促的勒马声。锦衣少年跳下马，按着身侧的长剑阔步走进防守森严的内院。
推开门，只见雕花的金丝楠木床上坐着一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子。她一袭红衣，珠宝流苏一直坠到脚边。如火焰的盖头遮住她花式繁复的重冠、她如瀑的黑发、她的脸、她的神情。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一室，就只有少年细微的喘息声轻轻落在地上，却也没能溅起哪怕一粒尘灰。
“……有消息么？”少女的声音很好听，仿佛只有十一二岁，比实际年龄小了四五岁，脆生生的。又有一种与她年龄相符的青涩的妩媚，令听者不禁心魂激荡。声音自然是极好的声音，只是却没有半点即将出嫁、一跃成凤的激动喜悦，反而透着点无助凄惶。她不想问，不愿意听到无法接受的答案，然而，她不得不问。
锦衣少年身长玉立，剑眉如飞，想必平时是很狂放张扬的，然而此时，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摇了摇头。旋即又想到床上的少女披着一层红盖头，看不到他的动作，顿了顿，简短地答道：“没有。”
红衣少女没有做声，苍白的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抓着昂贵的礼服布料直到关节泛白，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没有时间了……
她知道这不大可能，却依旧还是抱着微茫的希望，希望他的记忆里温柔亲切的悠然哥哥，会在这样的一个，决定他们彼此后半生的重要日子里回来。她虽然长久不在国内，但她能理解他在这样一个尊贵的囚笼里是如何地喘不过气来。她以为他只是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透透气，等到时间到了，他就会回来，他就会回到她身边，他就会回家……然而，然而……这偌大的宫殿里，随处都是他生活过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似乎能看到他的身影。她现在在这，时时刻刻都无法不感觉到他的存在，这温暖而冰冷的事实，时刻提醒她……这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期望的婚礼。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闭上眼，松开咬了许久的唇，扬起头的瞬间，一生骄傲却从心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灰。
“瑾儿，时辰到了。”
她点点头，任少年扶着，缓缓向门外走去,去乘着软轿穿过重重正门，去迎接她万众瞩目的辉煌，去迎接她独自下咽的苦涩。
而这远不止是她一个人的痛楚。
有人同样一袭红衣，滚着金边，绣着五彩祥龙，高高耸立的冠冕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本来低着头，任丫鬟太监们来回折腾，从整体到细节，无一不得体。这时，听见别处来的脚步声，没有看来人，反而是转头望了望窗外。日头很好，从树叶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刺得他本就恍惚的情绪，更是不知去了哪里。蓦地有种从云头一脚踩空跌落下去的眩晕感。
“时间到了，是么？”并不在意来人回答的是什么，甚至不在意到底有没有回答，更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我知道了。”
勾了勾嘴角，揉了揉苍白的脸，让它看起来健康红润一些，一振袖，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转眼间容光焕发了。“走吧。”
那厢宴席上喧喧嚷嚷，淡化了平时至少是在表面上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森严的等级界限。
“太子殿下驾到——”随着太监头子一声唱喏，席上在座的都端起酒杯，朝着陛下那边欢庆起来。
太子殿下脸上带着平素一直亲和的笑容登上阶梯，慢慢走到临时搭建的红色方台上来。
“孤年十八，不婚娶则已，一婚娶，则劳民伤财，大宴天下。”太子殿下自我调侃地笑了笑，“很多人觉得，是我给了天下人面子，其实我反倒觉得，是这天下人给足了我面子。回望历朝历代，可有哪朝太子大婚闹出过这么大的动静？就连我的父皇……”他说着转过头去看当今的皇帝陛下，得到他一个鼓励的宠爱的微笑，“也未享受到这等待遇。”
“为了感谢大家不吝光临，孤也会做出应有的表示。至于是什么表示……”
“太子妃驾到——”
太子殿下笑了笑：“真不巧，孤的爱妃到了，是什么表示，今日大家且尽兴，答案日后自有分晓。”说罢紧走几步，到了台边的台阶前，弯下身子，搂住披着红盖头的太子妃的腰，带到自己怀里。太子妃微不可察地一挣扎，又默默地，僵硬着身体随他去了。这一挣扎，落在台子下面的看客眼里，倒成了欲迎还拒的娇羞。今日气氛轻松，京里的官员大多带了一大串子家眷，有个别平日里眠花宿柳潇洒惯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忍不住呼哨两声，又引来一连串窃笑。
太子殿下大婚，心情自然是很好的，这会儿也必然不会教满场严肃，做出一些扫兴的事情来。天下人的眼，可都睁大了看着呢。于是只温和地轻咳两声，作提醒便罢。不过他到底也知道自己先前的做法稍嫌孟浪了些，一欠身，拉住了太子妃的纤纤手。风度姿态都做了十足。
“吉时到——”
“爱妃，拜堂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一拜天地——”一声唱喏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一对新人站在红地毯上摆设的香案前。果盘、牺牲、香案，还有两支上好的红烛。青烟袅袅地升腾起来，代表天地神灵歆享了他们的供品，赐他们以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天公作美，万事安好。只有这对新人的心里，各怀着心思。一个思念着不知身在何方的故人，又怨又恨又爱，在无上的荣耀中承受着莫大侮辱，期盼已久的这天，注定是悲哀多于喜悦了。另一个在笑着，却将自己和身边牵着手的人一同折磨着。他放弃作为他自己而活的权利，只为换天下人都仰视他的骄傲。哪知一步错，废了满盘棋，功名利，无奈多。可是空荡得叫人感到可怕的身后，早已荒草丛生，不见来路。
宽敞的袖袍下，他们互相紧握着手，不知是否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了彼此的浮木。他们都因为同一个人而溺在水中，无可自拔。他们牵着手，似哭似笑地，在天下人面前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拜了这天下。
“二拜高堂——”
接过侍女递来的泡好的茶，在夫君的搀扶下，谢君瑾慢慢走到当今天子面前，将一碗茶香高高举过头顶，在夫君的陪同下，盈盈拜了下去。
“好，好。然儿今日大婚，实是我东宁许久未遇之乐事。趁此佳期，朕宣布大赦天下，举国欢庆十日！”台下一片欢腾，皇帝陛下接过太子妃献的茶，轻声道了句：“以后，就交给你们了。”这像是一句感慨，一句叹息。被嘱托的两人都无法猜透陛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本就打翻五味瓶的心里，更是没了底，更叫人觉得透不过气。然而皇帝陛下说完这句话，一颗心却随着视线凝视着天边，眼底浓郁的黑色里，藏着不知多少的无奈与哀凉。
“夫妻对拜——”
时间或许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一件事。即使是君临天下的皇帝陛下，也无法令它稍作停止，来安慰自己此刻百感交集的心情。眼前的场景，似真似幻，为人君者，为人父者。真实与时间都是一样，一样不肯饶人。
眼见着新人对拜，尘埃落定，皇帝陛下的叹息终于无声地散在了空气里。终于结束了。不，是终于开始了。
“礼成——送入洞房——开宴席——”
在开始欢闹的人群里，谢君瑾一转身，任宫女扶着，往深宫里走去，将那些因她而起的热闹人间抛在身后。响晴的天，她的手却很冷，激得扶她的宫女一个哆嗦。
这场盛会的中心，备受瞩目的三个人，一个人暂且离了这是非之地。而剩下的两个，还得在这，扮演这个国家、这些国民期望他们表现出的样子——喜极，乐极，父慈子孝，天下太平。
宴席上特地请了东宁境内颇负盛名的一些杂耍戏班名伶歌女，笙箫一起，歌舞升平。属于全天下人的庆典终于算是开始了。
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坐在首席。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宫里供的都是些陈酿美酒，甘醇而不易醉。饶是如此，太子殿下带着一帮扈从把内院的酒席敬了个遍，到外院时，已不免有些眼花耳热。宫内的人都知太子殿下不胜酒力，早就准备好了，更加细心地围着伺候。
外院大多是低级官员与平头百姓，平日难见殿下一面，此刻一睹真容，莫不兴奋。太子殿下站在城楼上，遥遥一举杯：“孤今日大婚，这一杯，敬我李氏先人。”
“啪！”接过扈从递过来的酒杯，太子殿下一饮而尽，一挥袖，琉璃酒杯掷在地上。
“这第二杯，敬我东宁天下！”
“啪！
“这第三杯……”他有些模糊的视线俯视着城下的百姓，皇帝陛下今日特许免了一切礼节，城下并无人下跪行礼，却有无数站着的人，端起酒杯，兴奋而激动地陪他共醉。隔得太远，他甚至看不清哪怕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容颜，却可以感觉他们到他们仰视着他的目光里的尊敬。他放不下他一身骄傲，一生所求，不过是谁也不许看不起他，谁也不敢看不起他，谁也不能看不起他！今日，他也算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夙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江山天下，尽在掌握。他心里是觉得满足的，却又觉得寂寞和害怕。没有人再看不起他，耻辱感却还是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没有人再看不起他，也许，除了他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扈从忍不住提醒，他才淡淡道：“不要先前的杯子，找个大些的碗来，給孤满上。”
“殿下，这……”
“快去！”
“是……”
他醉拍栏杆，朗声道：“这第三杯，孤要敬这天下百姓、父老乡亲！天佑东宁，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美酒如狂卷的浪涛涌入喉咙，湿透衣衫，成了火焰，成了刀锋，烧心烧肺，他却莫名地觉得快意！
最后一碗喝完，重重砸在地上，琉璃四溅。城下欢呼雷动，他忍不住大笑三声，一甩袖，转身下城楼去，解了锦袍丢在风中，扈从急忙去接了收好。他闭了闭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雷鸣般的心跳震动耳膜，让人连呼吸都颤抖。
回了内院，入目只见花团锦簇，万紫千红，入耳只闻丝竹飘飘，人声鼎沸。
扈从的酒坛里还剩最后一杯酒，他亲自酌了，对着皇帝陛下无言一拜，而后仰头饮尽，以示先干为敬。
皇帝陛下长年修身，禁酒节欲，宫中近臣人尽皆知。此刻太子殿下身为陛下之子，自然再清楚不过，当下这番举动，倒是引人惊异耐人寻味了。在座就有不少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打算看皇帝陛下如何反应了。
“殿下……”
被扈从小声一唤，酒醒三分，太子殿下也感受到周围异样的气氛，终于想起自己做了什么。眼看着手里残留着一层薄酒的空杯，不由自嘲地想：之前都坚持过来了，原以为一切已经顺利，不料还是晚节不保啊。攥紧了手中酒杯，呐呐道：“儿臣……儿臣，一时尽兴……”
皇帝陛下最初也是愣了愣，随后缓了缓神色，宽和地笑了：“无妨。修行在心，既是为了然儿，为了然而这一生仅一次的日子，朕且破例一次，又有何妨？然儿此次可是圆了你父皇与母后未完成的心愿。你母后尚未等到册封大典便……唉，好在朕还能得见然而今日。皇儿务必善待太子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番谆谆教诲，肺腑之言，无数的遗憾与期盼都在里面了。皇帝陛下让人上了一小杯酒，浅酌一口，而后一干而尽。
世界成了重影的怪物，映在眼里，仿若混沌初开。太子殿下闭上眼定了定神，让人新开了一坛酒，不管不顾地笑着喝起来。
醉在其中，方得解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