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锦书难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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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了，温暖的空气里，草木飘香，很是醉人。太子殿下挥退了身边的随从，踉踉跄跄地走到后花园的亭子里，手里的酒壶里还剩半壶残酒。他坐在石凳上，趴在石桌上看那月亮。
那月亮明晃晃的，纯净无瑕，教人不敢直视其光芒。它又是缺的，只露出半张素净的脸来。七月初七，本是情侣互诉衷肠的佳节，天上繁星闪耀，银河横贯。莫道锦书难托，这一日，便是天各一方终年不得相见，也终于见得；纵使腹中心肠曲折，也有人可诉得。
这个时候，又恰逢太子大婚，下树下遥望银河许愿的人应该更多了吧。确实，确实，千载难逢，若不向上苍许个什么愿，倒真是浪费了这天赐的大好光景。
许愿，许个什么愿呢？七夕节，那他应该求一个与自己缘定三生的好姑娘……不对，不对，他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新婚，如此朝三暮四，怎堪做天下表率？那便求，便求与太子妃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可是，那怎么可能，那可是，那可是……
银河璀璨，端的美得让人心起无限痴想。可是它太耀眼了，或者，是太子殿下被它锁在了自己的心里，一时间无从选择，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那弯这夜被银河掩去光芒的月亮。它真像一张脸。这是谁的脸呢？熟悉而陌生，与太子妃倒有三分相像，却是个男人。太子殿下心里觉得那很重要，却是想不起来了。
“可笑……可笑啊……”他低声的呢喃带着几分笑意，落了他满身。
“娘娘，该熄灯了。殿下还未回来，是否要派人去找？”新婚之夜，新郎却不在洞房，放在寻常人家便已是不合礼法的稀奇事，若是放在皇家……偏生太子妃一直拦着不让人去寻。见太子殿下这般态度，这位娘娘日后的命运只怕……值夜的宫女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红衣的新婚女子，忍不住在心中为她伤感起来。
她这份情，太子妃却浑然未觉，鲜红的盖头还盖在她头上。她就一直坐在冰冷的婚床上，一动未动。“不用了，你们都去歇息吧。”
“娘娘……”
“对了，把灯熄了，别让人守着。”
“是……”
更晚一点，终于有人急匆匆地来寻。叫醒了不知何时睡在湖心亭的太子殿下。忙不迭地请罪，替他披上一件遮风的斗篷，打着灯，扶着他回婚房去。
太子殿下的酒醒了几分。撤尽了宫人和守卫亲自去推门，走进那没有光亮的昏暗的房子里。
关了门转过身来，跌跌撞撞地去点灯。
“夜深了，就别点灯了罢。”太子妃轻叹一句。
太子殿下僵了僵，依了。走到案前，又听太子妃道：“把合卺酒倒了罢。祭祭天地也好。”
“……嗯。”
太子殿下倒完酒，终于拿起案几上的喜秤，拨开床幔，就着月光，挑起了太子妃的红盖头。
精致的妆容盖不住她本原的样貌，却依然让人觉得心有隔阂，找不到那熟悉的、可以依赖的感觉。太子殿下拿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胭脂。一时间，竟有些哽咽：“姊姊。”
她握住他同样凉的手，垂下眼帘，淡淡道：“殿下，您醉了。”
“醉了？呵，怎么会？姊姊你怕是认错人了。你不记得了？尘儿可是千杯不醉的。醉的哪里是尘儿？醉的那厮分明是太子殿下。”
“……尘儿？这里没有尘儿，这里……只有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那太子殿下可以和爱妃同床么？”他猛地一发力，将太子妃推倒在华丽宽大的婚床上，把头埋在她颈侧，艰难地喘息着。像是在醉意里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一室沉默。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待身上人的呼吸终于平缓，安睡过去。太子妃方抬手抱住怀里的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低语道：“尘儿，对不起。别难过。”罢了，遂打消了原本让他去地上睡的想法，不再想着避嫌之类的事，就这样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藏着满腹心事，几乎一夜无眠。
同样的夜晚，纵是在千里之外的柳州，也充满了喜庆的味道。街道上张灯结彩，有钱人家大摆筵席，穷酸人家也搬了凳子，在树下围成一圈，喝碗凉茶，闲话家常。除了个别生意人，几乎所有人都暂且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享受这难得悠闲的美好时光。
这种日子，“哈利路亚”是最欢迎的。无数的人会在这天有时间，或者说，有心情，外出来找些乐子，为平淡无味的生活稍稍加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料。
今天来店子里的人格外多，将店子里里外外堵了个水泄不通。门口负责登记的侍者手里拿着的登记册足足从桌上铺到了地上。不得不说，节日与大婚，正好给了这些天高皇帝远的民众一个最理直气壮不过的放松的理由。
柳州城里的几位大人多上京去了，平日被看在家里的少爷小姐也难得出来放放风闹闹事。芳名在外的温柔之乡，总有一种致命的诱惑，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她最秾丽的一面，教人沉醉其中。
木子然坐在房间里。今天场面盛大，店里邀请了不少平日难得一见的大腕，自然再轮不到他出去献丑。他也乐得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好好静一静。
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里的书。平日里吸引力极大的书本，在此刻却不知被施了什么魔法，魅力全无。脑子里始终飘飘忽忽地胡思乱想着别的事情，竟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有无来由的烦躁。
他的卧房虽然相对僻静，但也禁不住楼下大厅里炸开锅似的狂欢，喜乐的气氛顺着墙壁的缝隙悄悄凑近他，成了心地去挑拨他的神经。他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关上书，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这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事到如今，去后悔去歉疚去别扭都是毫无用处的。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有勇气去承担后果。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离开那里以后，他整个人确实感觉他并没有完全离开那里。他一定还有几分之一的灵魂留在那里。以致于他虽然在新的道路上重新开始，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受掌握。走在现在这条路上的并非完整的他。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也许有一天，他还是会不得不选择回到那里。但是在回去之前，他必须更好地磨砺自己，使他自己足够有能力去应对未来。所以他选择离开而不是留在原地坐以待毙。他又见惯太多事根本由不得他做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不过也只是一个囚徒。
他一面坚信自己的使命，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地位而感到自己对整个东宁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一面又无法相信自己所依靠的力量。所以他选择放弃一切去依靠别人。这……未免有些可笑是么？但他真的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物质上的准备，心理上的准备，任何准备都没有。他无法相信这样的自己可以掌握东宁的船舵，找到一个全新的港湾去停泊。
没有人可以和他分担这些心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是如何被灼烧着。在深处疼痛着，偏那疼痛又摸不着停不了。
脑海里不间断地一幕一幕出现今日婚礼上可能的画面，他快被自己的幻想窒息。睡着？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如此心虚而又如此地觉得事实无法接受。如果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能够让他好受一些，无论这看起来有多傻，他想，他都会去做的。
转眼入夜，时间如此公平，它既然不为京城而停止，自然也不会为柳州而停止。
木子然是不想出房门的，无奈一天没有进食，自我纠结想来也是件颇费体力的事情，总之是饿得无法忍受了。这才推开门，下楼去，也许吃点东西会让他感到比较好过。
托太子大婚的福，今晚店里的伙食也有所改善。不过，当然和皇宫里的宴会是没得比了。木子然刚想到这，猛然惊觉自己的思绪又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不免恼怒，而又，确实无可奈何。
仰天长叹。只看到缀着灯的天花板，如此压抑，如此烦躁。于是草草吃完饭，决定去前厅看看。
那么前厅的状况难道会好一点么？喧闹的状若疯狂的人，汗水和酒香，杂乱的音乐……木子然的心又被堵了一次，忍不住想，这真是够了。
看着他人热闹，人往往会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寂寞，而又对别人的热闹心生向往。木子然就是被这种相互冲突的情绪驱使着，走到吧台那边，顾不上被调笑，找同事要了杯洋酒。
太子殿下“一杯倒”确实是出了名的。所以平日里木子然自己也很注意，刻意与之保持距离。然而今天，也许是受到了前厅里酒气的熏染，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太子殿下端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奇怪液体，决定破例了。
只一口，尝到一点奇怪的味道，就快让太子殿下知难而退。他咬紧牙，面色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暂且停杯缓了缓，再拿起杯子，却是拿出英雄就义的气势一口干完！
洋酒或许不烈，但杂七杂八地混起来，后劲不可谓不大。直教太子殿下的整个意识都成了一杯五颜六色的酒。
他平时在店子里演奏还是攒了不少人气的，此刻他一脸迷离地坐在吧台前面，便引来不少姑娘小姐过来或热情或羞涩地同他打招呼。奈何他真的不胜酒力，敷衍地回应了两下，便趴在吧台上，再不理人。
红尘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木子然把自己沉在其中，在这喧嚣之中嗅到一丝平和安宁的甜味。忽然觉得，一切也没什么不好。世事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你时而因它不肯为你化百炼钢成绕指柔而心生多余的怨怼，时而又因它的平凡安稳而觉得安慰。
木子然眯着眼想，自己所求到底是什么呢？也许，不过就是这样，天下黎民安好，有肉吃，有衣穿，有居处，能哭，能笑，不求人，当岁月带走一切不如意，留存在心里的永远都还是美好的记忆和温暖的感觉。
七夕，人都求一己姻缘，那他，便求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哟，弟弟，今天心情不错哟。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着你，却原来一个人躲在这偷着乐。”一位红衣女子说着缓缓朝他走来。一顶红色的西式礼帽被她压得极低。虽然遮去大半容颜，古式婚服勾勒出的体态却依然足以教人着迷。
“姐姐？”木子然抬头眯起眼，逆着光看过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是姐姐还能是谁？”莫倾之朝吧台打了个响指，侍者会意地给她添了个座。
“……”木子然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只是迷迷瞪瞪地看着她，缓慢而努力地在脑海中组织语句。
莫倾之以为他因为上次的事情，心中有了些顾忌，笑了笑，道：“别担心，秋烟今日有事出城，不在柳州。就算他在，经过上次的事情，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你别担心，其实，他也不是多坏的人。”
“……这我知道，凡入情者，皆身不由己。”
“你能理解就好。秋烟的事，我是知道一点的，也不怕告诉你。他家以前是做海盗发家，时常劫掠东瀛船只，可是海上一霸。后来东瀛人利用天时和海情，对他们加以引诱，最终使他们落入圈套。后来，他父亲没能逃出来，他年纪轻轻就带着剩余的弟兄们，上了岸，在祖籍柳州驻扎下来。幸好虎父无犬子，秋烟能在柳州这潭水里存活下来，其实也很不容易。唉，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吧。他追根究底没干过什么坏事，性格光明磊落，这样的孩子，还是挺让人心疼的，不是么？”
“姐姐一谈起左先生，倒是感慨颇多，难道是对他有些好感不成？”
“好感啊……”莫倾之笑了笑，“他若是早生几年，还有可能成为姐姐的入幕之宾。倒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太小了。”
“姐姐喜欢成熟的男人？”
“也许吧，我也是需要安全感的啊。”
“莫小姐需要安全感？那很好，不知小生是否有荣幸，得到莫小姐的青睐呢？”面容陌生的少年踏着悠游的步伐，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随从，向二人走过来。
一心想要低调的莫倾之，终于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