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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大喜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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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之?”左秋烟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着巷子另一边出现的身影,着实愣住了,被木子然没多少力气的手拿捏住的手腕也不自觉地泄了力气。他有些无措。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此时面对莫倾之怒气腾腾的目光,却不知怎的下意识想要躲闪起来。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当场抓个正着。
人都死哪里去了?倾之过来,就没个人拦着么?!拦不住报个信也成啊。真他妈的,一帮废物!
见他面一变,色狰狞盯着自己身后,莫倾之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由怒气更添一层:“你想干什么?拦我?你拦得住?别急着怪你那些属下,我还没怪你呢!怎么,怕我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左秋烟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挺直了腰板:“当然是干了好事!除了我,无论是谁,都不要想靠近你,只有我可以!”
莫倾之气笑了:“凭什么?”
“凭我是左秋烟!” 分毫不让。
莫倾之脸色沉了下来。花容月貌覆了一层寒霜,更显得冰肌玉骨,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含着几分冷:“别开玩笑,这不好笑。”
见她生气,左秋烟反而不再认真,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带着一股侵伐蛮霸的气息,仿佛怎么也不够。他笑,却无笑意:“倾之意下如何?”
“放了他,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他无关。”
“无关?我还从没见你这么关心过谁。若真无关,你何必大费周章地赶过来救他?你说无关,我偏不信。”
“一句话,放人,还是不放?”
她的眼神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动摇。而他无法准确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他与她静静地对峙着,他却知道他心里的情绪是如何像漩涡激流一样狂乱地让他无从把握。他隐隐觉得受伤和难过,按照他的性子,千百倍地奉还给对手才是唯一会做出的选择。然而,对面的人又哪里是一般的对手?她在心上,一碰就撕扯着他的血脉与灵魂。他对她毫无办法,不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的心就装在他炽热的胸膛里,可是却不知如何让她明白。
沉默在某些时候确实让人觉得难熬。莫倾之火焰一般的眼神分分秒秒都在升温,刺在左秋烟身上,无论是否有衣物阻挡,每一寸都在疼。“你知道,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人?”他怎么可能轻易地让入侵自己领地的敌人好过?
莫倾之不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他的条件。她真的很迷人,骄矜的神色,毫无畏惧的神色,坦然的神色;乌黑的发,发亮的眼,润泽的唇……
“你过来。”左秋烟话音落地,空气中无形的弦便陡然被拉紧。他明显感到几道不加掩饰的杀意从莫倾之身后而来。左秋烟眯起双眼,立刻发现这不对劲的地方。这是历经过生死的人身上才有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歌女身边?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对莫倾之身份的猜测与怀疑,让他的心不由又往下沉了几分。
而莫倾之这样长了一颗玲珑心的人,此刻却也猜不透相隔不远的左秋烟到底在想什么。过去?他是要杀了自己还是要拿自己做人质?莫倾之差点被自己无端的猜测不合时宜地逗得失笑。她虽然此刻与左秋烟剑拔弩张,却有十成十的信心左秋烟不会做出伤害或是背叛她的事。
“好。”她轻轻颔首,步调从容,仪态万方。就这样从天边来到他面前。
时间仿佛变得很漫长,而实际却不过是一瞬之间。左秋烟的心起初是跟着她的脚步在一下一下优美而沉稳地跳,到后来,似乎是迫不及待一般,竟然奔跑起来。像一串战鼓的鼓点,激烈而高昂,引得人血液都沸腾起来。
莫倾之停在他的面前,湖水一样波光潋滟的眸子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出其不意地抱住她狠狠吻了下去。
天旋地转。
顾不得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这感觉是出乎意料地好。太疯狂,太甘美,太满足。一切的被求而不得折磨出的负面情绪,都在脑海中喷薄而出的熔岩里成了灰。
忽而,“咻——”地一箭从莫倾之身后疾射而出。沉浸在无边快意中的左秋烟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拉着莫倾之一个闪身,却还是免不了在耳尖上擦了一道血口子。与此同时,左秋烟带的人也终于沉不住气反击回去。火力强大的火器暴雨一样打在建筑物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弹痕。
“住手!”左秋烟喝住手下。而这厢,被他放开的莫倾之狠狠擦了擦嘴唇,紧皱着眉,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却只是朝身后比了个撤退的手势,垂下眼帘,再不看他,从他面前,仿佛不沾人间烟火般安静地轻轻地走过,弯下腰,扶起几近昏迷的木子然,朝来路走去。
左秋烟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咬紧了牙,握紧了拳,一双眼瞪得发红,心里生了根刺,翻天覆地地疼。可他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他没有指示,手下的人也就按兵不动。一行人仿佛是从地狱来的鬼兵,看着一个仙子一样的女人,扶着一个重伤的男人,朝鬼门关外的阳间走去。
心中的岩浆冷却,违反自然规律地迅速冻结,只剩铺天盖地的火山灰,占据了一整颗心每一个角落。遮蔽光明,不见天日。
“谢……谢。”木子然强撑着,从胸腔里挤出一句道谢。莫倾之听了,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没有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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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木子然都没有再登台演出,惹得常驻“哈利路亚”的那些对他喜爱非常的姑娘小姐们好不失望。
不过就木子然自己而言,倒觉得这是难得的悠闲时光。前些天老师差人送来的书他都堆在床头,醒着的时候便随手翻看翻看。书中很多见解他都闻所未闻。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思考方向,他看着惊奇,又时常觉得思路开阔,收获颇丰。
维新派的同志著文旨在指点江山,少了让人头疼的花把势,文章简练通达,思路清晰,立意新奇,有理有据,让木子然不由感叹,此等栋梁之才,却不能为朝廷所用,不得不说是朝廷人才选拔制度的一大失败。而在让他颇感遗憾的同时,这些文章又不断给他以希望,为他找出不同的可能的道路。
几天几夜,不知时辰不知饥渴,木子然沉浸在这理念的世界里,竟有些废寝忘食的意思了。惹得店里每天给他煎药的侍者好不恼火。木子然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改正错误,到后来便连这点儿顾忌也没有了,成天手不释卷,让人除了无奈,简直生不出别的情绪。
直到这日许久不见踪影的林大公子来访,才让木子然同志从走火入魔的道路上稍稍折回了一程。
“木子然同志,你才好了几天,怎的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组织里有同志跟我反映,说你养伤期间表现很是不好。我只好亲自来监督你,对你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木子然发现自己面对林悦很难绷住脸不笑:“少来,好意思么你,我这都卧床好几天了你才来,该是我批评教育你才是。”
“别呀,为兄近日不是忙么?”
“我明白,我明白,你林大公子什么时候都忙得分身乏术的。咱们这些闲人可不敢耽误公子大事。”木子然成心乐得看林悦着急,可了劲儿地在语言上调侃他。
林悦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装傻充愣地配合,叹了口气,面有戚戚:“子然你还别说,这两天真比平日还忙,简直翻天覆地了。成天脚不沾地。现在看到你这清闲的样子,倒恨不得有谁来把我打一顿,也好让我好好休息。摆脱这些缠身的事儿。”
他这么一说,木子然才发现他最近的确是憔悴清减不少,不免有些替他忧心:“是组织里的事么?”
林悦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算全是,但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私事。”
“私事?莫不是你们家的生意遇到麻烦了?”
林悦一愣,继而笑骂道:“哪儿啊,别乱说,触了霉头我林家上下可跟你这乌鸦嘴没完。”
木子然心道,好么,本殿下金口玉言,在你那倒成了乌鸦嘴,真是……
“事实上,我们家最近在筹办北上给太子殿下庆婚的贺礼。殿下婚期将近,林家的生意虽然殿下不见得看得上,但好歹在沿海还是有些名声的。殿下宴请天下宾客,林家如果没有表示,未免失礼。”
木子然好久没听见“殿下大婚”这回事,此刻乍一听,不免有点猝不及防的感觉。殿下大婚?殿下都不在,谁和谁大婚?是了,他当然知道太子失踪的事情父皇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可是心底的情绪还是有些异样。那是他主动放弃的位置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接受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接手自己的一切,作为太子李悠然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太子妃。他觉得有些荒唐,别人成了他,那么他又成了谁?
“子然?”
“嗯……嗯?你说得不错。”
林悦忙着诉苦,也没顾得上木子然的心不在焉:“你也知道,还有七天就是大婚了。虽然家事现在很多都是家弟在帮着打理,不过他毕竟年少不足,这样大的事情,父亲只放心我做。然而你知道,采买东西我可以,离开柳州北上庆婚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又怕家弟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出了差错,也是想让他更好接管家业,我只好凡事手把手教他。只剩七天了,时间太紧,本公子真是忙得焦头烂额啊。子然可要好好感谢为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代表组织慰问你!”
见林悦又开始不正经,便知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木子然之所以欣赏他,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过硬的心理素质,对着朋友一张天生的笑脸,永远让人觉得晴朗,于是笑着附和他说了两声谢,又问:“只剩七天,物件还没准备万全,按照柳州至京城的里程,应是不能按时到达才对?”
“子然说的是过去的情况,现在却新有了个叫‘火车’的玩意儿。这速度可不是过去的那些个法子能比的。”
“哦?能有这么快?”木子然从前对“火车”是有所耳闻的,然而并没有多重视,知道现在,才隐隐知道它一点厉害。
“可别小瞧它。这东西是从洋人那里学来的,地方上这些官员觉得这个用着不错,便自做主支使着地方上的人力物力,半招揽半胁迫地哄着当地人去修了来。火车速度快,能节省不少成本,又方便,能使手里的货卖到更远的地方,很多商人都渐渐开始使用它。于是地方政府和豪强便明着暗着收‘过路费’,当然,这些钱肯定是用不着缴税的。如此一来,倒成了一桩官商互利互利的美事。只是这些人引进技术时盲目求快粗制滥造,近来也听到好些事故。”
“既然不安全,那还是别冒险去了罢。”
“无妨,这次我们详细考察了沿线路况,挑的都是比较安全的线路在走,宁愿多绕点路。无商不奸,林家怎会做赔本的买卖?其实,此次上京林家也想打探打探沿路的市场状况,柳州这边条件已臻成熟,是时候把林家的产业向全国扩展了。”林悦讲到起兴处,豪气干云的气势从眉眼间透出来,意气风发。
林悦生意做大,木子然自然替他高兴,笑道:“看林公子这样运筹帷幄,想必结果定能决胜千里了。”
林悦一挑眉:“那是当然!不过……”
“如何?”
“远景是很美好的,只是眼前……唉,林家家底算是殷实,做的又是境外生意,珍奇宝物自然不少。但是,林家有的别家肯定也有。却不知殿下与未过门的太子妃娘娘喜欢什么。这份礼如果送得好,对林家生意上的好处,啧啧……”
木子然失笑:“快别掉钱眼里去了。至于礼物,只要用心,殿下与太子妃自然会喜欢。”
“用心二字,说起来容易,表现起来可难着。既然子然说得如此轻巧,倒不如……”林悦眼珠一转,打上木子然的主意,“子然去替我寻一些特别的礼物?”
木子然被他吓一跳,定定地看着林悦的眼睛,仔细分辨他眼底的情绪。确定危险解除,才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开什么玩笑。”
“哪有开玩笑,既然普天同庆,子然虽无权无势不富不贵,却也是这天下人,天家臣民。这次去宴席上的人,都是有些特权的人,送的礼,想必两位新人也都看厌了,子然这样一介布衣送的礼,指不定反而更投他们口味呢。”
“你真是认真的?”
“嗯。”林悦点头。
木子然沉默着没有说话,窗外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眼里,炫目地轻巧地跳跃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女孩子纯真的笑容,那双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又想起他冰冷而温暖的家,想起那座京城,那些被他没有交代一言半语便自作主张抛弃的亲人、朋友、部属……以及过去。
离开越久,他以为自己的心能越硬,然而,想念与愧疚不思及则已,一思及才发现,其实它们是随着时日而越发锋利了。
“那……好吧。”不知是哭是笑是悲是喜,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