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眉》西陵十二月

6、第六章 柳城秋烟

　　城西庄园。数十守卫护在围墙周围。队列整齐，纪律严肃。庄园建在小丘上，周围树木掩映，近处却都是平地，站在高处，下方动向一览无余。围墙四周的角上修筑着瞭望塔。东宁式的传统庄园，亭台楼榭，廊腰缦回，却如西式堡垒，壁垒森严。像是一支军队，却又没有任何标志，强大地低调着。如猛虎般卧在柳州城西接近郊外的地方。

　　正厅堂上坐着一个双腿翘在桌沿上的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不似寻常东宁人所有。肌肉线条流畅，藏着不知多少力量。此刻正眯着一双目光冷冽的眼，视线落在门口。

　　“老大。”

　　“汇报目标情况。”

　　“是，目标出了店子往城西来了。”

　　“哦？终于舍得出来了？还来的是城西？哼，既然对方送上门来，我们如果什么表示都没有，岂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男人有些兴奋，猎物终于进了自己的地盘。这次非让他知道……

　　“请老大吩咐！”

　　“派人跟着，先别惊动目标，待他回转时……”

　　“是。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很久没出现这么有意思的人，这次我要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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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意在迷宫一样的胡同里绕了几个弯，但是被人跟踪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木子然渐渐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静下心来回想，在柳州自己应该并没有得罪什么人。不能被人知晓的身份使他一直自我克制安分守己。难道是哪个看他不顺眼的客人？这也不大可能……欢场真心几何，他心里还是透亮的。那……

　　纸条上的地点就在眼前，时间也近了，木子然不再纠结，报了暗号进了街边一家“悦然书店”。

　　大中午的，街上和店里都没有什么人。小厮领着他往里面走去。他倒不很担心自己维新党人的身份暴露。他自加入组织以来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如果这样也能被人怀疑到，不免太不合理。他猜测，如果真有人跟踪，应该只是冲着自己的私人身份而来。

　　在小隔间换了一身书店小厮的装束，案前坐着的黄皮肤的老人拿着工具走到他跟前，在他脸上不知怎么弄了几下。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时，容颜却是有几分陌生了。想来那老人未必也真就是个老人。这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伪装色彩。但却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跟着领路的人下了楼梯，才知道原来最终的目的地是在书店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四个角放着几坛子酒，正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圆桌，桌子周围坐着六七个和他装扮差不多的人。看到木子然进来，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什么动作，显得训练有素的样子，彼此之间看起来也都比较熟稔。按纸条上说的，这里会上一堂思想交流课。现在这个小班应该已经上过几次课。也许是觉得木子然基础不错，所以没让他从头开始，而是让他插班进来跟着学习。

　　方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小厮便端来一杯茶。不一会儿，楼梯那边又下来一个人。身材略矮小，年龄偏大，手里拿着两本书，应该是笔记本一类的东西。这应该就是老师了。

　　老师的目光在圆桌在座几人间来回扫视了两遍，又在木子然身上停了停。他目光严厉而又温和，又有一种学究气质。木子然倒不讨厌。相反，单纯的学者很能让人心生亲切之感。

　　一堂课很快上完。享受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临走时，老师将木子然单独留下。木子然对课堂上老师对局势的分析把握很是佩服，老师的对一些理论的理解也是相当透彻的。老师对这个新学生在课堂上的表现也是相当满意。这会儿看着彼此，心里都是有些欣赏的。

　　“木子同学，是吧。这本书你回去好好看看。另外，我让人给你现在的住处送了些书过去。都是一些正在编译中的书。你可以在里面加上你的想法。革命的力量，是无数人汇聚起来的力量。个人的思想再小，汇集起来，就可以支撑起整个革命啊。”

　　“好的老师。”

　　“以后会有人把他们编纂的书放到你那里。在‘哈利路亚’设一个革命书籍流通处，对革命思想的传播是很有帮助的。你回去以后，也不要倦怠，务必好好研习先进思想。年轻人，未来就靠你们啦！下次的课到时间了会有人去通知你。好了，你回去吧。路上慢些。”老师拍拍他的肩，鼓励道。

　　“老师保重，学生走了。”行礼告别刚结识不久的老师，木子然上楼去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这堂思想交流课开始，仿佛是走进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能不能为东宁找到正确的出路呢？一切还未可知，但他已经慢慢有些信心了。他很开心，东宁还有这么多有想法的人，为了国家不惜冒着性命危险的人。这一切都激励着他去前进，去相信东宁会有美好的未来。

　　走出书店，突然闯入眼帘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痛。藏在怀里的书本散发着热量，灼烤着木子然期待的心情。

　　然而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来时被跟踪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出身高贵，虽然有很多人护着，但是生长的环境不可谓不恶劣。尤其是当一些心存不轨的人对他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跟踪便是比较稳妥的选择。还有一些人则需要从他的行踪，他与别人的接触，他说的话来推断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也是他离开的原因之一。所以对于跟踪，他其实是比较敏感的。

　　这种感觉，出现一次可能是偶然，但是出现两次，则是毋庸置疑的必然！

　　加快了脚步在复杂的地形里穿行。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看来是快要接近城西某个闹市区，木子然快速钻进人群里，借着人潮的掩护隐蔽自己的身形。

　　有一度被跟踪的感觉出现暂时性的消失，等到他走出密集的人群后，那感觉却又出现了。并且跟随他的目光散发着兴奋与寒意，来者不善。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对方对城西了若指掌。这片区域里只怕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时时刻刻，任何地方，无死角地关注他的动向。这未免也太夸张，木子然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大动干戈的。另一方面，他心里也隐隐明白，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与其时刻等着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铡刀，还不如主动现身，与对方交流。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对方好好沟通，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眼见着街上的人已经不多，木子然放慢脚步，提高戒备，往胡同深处走去。不知哪里来的滴水声很响亮，和着心跳起起伏伏。

　　头顶上是一长条被建筑框出来的晴朗天空。脚下是沾着一层湿气的青石板。差不多了。木子然停下脚步道：“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还请阁下现身一叙。”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然而他并没有丝毫动摇，按原话又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三遍。

　　于是听见几声落地声，应该是有人从高处跳下。又有一阵脚步声。其中一人步伐有力而散乱，其他人的却十分整齐。几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合成为一个，让人听不出具体的数目。

　　肃杀之气从巷子的拐角处扑过来，擦过耳畔，很有些森寒。木子然这时很冷静，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招惹了这么一帮人。他手里没有武器，本来也没有打算和对方硬拼。现在就是要看看对方那边是个什么态度给出一个什么解释了。

　　忽然身后传来不明的声响，木子然一转身，却感到后脑勺立马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别动。”这是个低沉的男音，一字一顿，句尾语调上扬，满是嚣张与匪气。

　　木子然依言安静下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看对方有何见教。

　　很满意木子然这般听话，来人笑道：“不错，遇事镇定不乱，有些胆气。不像城里那些怂包。收拾他们，简直脏了我的手。”

　　木子然问：“不知阁下是谁？我们可见过？”

　　“左秋烟。”

　　左秋烟？木子然想了想，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细想却想不起来。正要问时。却听那人命令道：“转过来。”

　　木子然不敢横生枝节，慢慢转身。头上顶着的东西一直不曾减弱它的存在感，随着木子然的转身在他的脑门上划出一道红痕。

　　待这东西终于在他眼中现出全貌，木子然的猜测尘埃落定成了事实。他脸色不由一沉，不怒自威，沉声喝道：“私藏枪械，你们好大的胆子！”

　　话音甫落，枪口便朝他眉心狠狠一顶！左秋烟冷笑：“你才是好大的胆子！莫姑娘可是你能碰的？不自量力的东西！”

　　木子然这厢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惹了这尊煞神。回想当日情状，莫倾之确实看起来对自己青眼有加。莫倾之虽然亲切可人，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能接近她。可望而不可即。像那日那般，和人单独待了那么久，就算他是她的工作伙伴，也不免惹人眼红。左秋烟对自己的行踪尚可以轻易掌握，对他的心上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木子然这是吃了个哑巴亏。他不可能告诉左秋烟自己和莫倾之的真实关系。莫倾之的桃花开得真是杀气凛凛啊。木子然无奈：“如果你非要觉得我和莫姑娘有什么，我也找不出话来反对。但如果你能冷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她的关系绝对不是可以威胁到你们关系的那一种。”

　　事情过去已经有些天，左秋烟的执念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加深。他早就知道莫倾之的身份不简单，也知道她手里是有些人的。但他们彼此都有一种默契，他不去追究莫倾之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而她不去用她的力量屏蔽他追随她的视线，一般而言，莫倾之还是很相信左秋烟对度的把握的。然而，就是在那一晚上，当木子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屏蔽了他的耳目。这样突然的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左秋烟感觉非常不好。他吃不准莫倾之的心，所以哪怕再小的变数，也能轻易让他不安。而木子然的出现，无疑让他感到了威胁。

　　左秋烟收了枪，虽然心里还是不爽得很，面色却稍稍缓和了：“不管是哪一种关系，只要和她太近，我都不允许。”

　　“那，你想如何解决？”

　　“那天晚上，你碰到她了么？”

　　木子然皱了皱眉：“没有。”

　　“很好。那你就把你们说的话，原原本本向我复述一遍。听好了，要原、原、本、本！”

　　迎上左秋烟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木子然知道，接下来的话话如果出口，这误会便落实了，但他没有办法，只能道：“抱歉，我不能说。”

　　这话虽然已经很委婉，但听在左秋烟缺了理智地耳朵里，无疑还是挑衅。左秋烟眼一眯，笑了：“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没什么话不能说。”他手一挥，后面跟着的手下便动了。木子然知道逃不过，不由感叹这趟出来皮肉之苦倒是不断。

　　雨点般的拳头砸下来还是很疼的。这帮人下手有分寸，让他疼却不让他看起来太不好。想来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好给莫倾之交代。

　　木子然并没有还手。因为这次并没有人需要他保护。而且这件事的果，确实是有一些自己种的因。虽然他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可是毕竟给别人带去了困扰。何况，还手并不能让他讨到什么好处。以暴制暴，很多时候在己方实力不如人的时候，是很不可取的。

　　招架的间隙，木子然不经意看到对方腰上的皮套。心思不禁沉下来。这支力量枪械配备得如此齐全，定然是有比较稳定的枪械来源。朝廷对很多外来的东西一向持谨慎态度，尤其是枪械这种杀伤力极大的东西，朝廷内部所配也极为有限，在民间更是实行严格管制。如果地方拥有稳定的枪械来源，枪支落入国内私人武装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停！”左秋烟一声令下，刹那间又风和日丽。木子然扶着墙缓缓坐在地上。之前他一直走神，这会儿思路被打断，疼痛袭来，才知道对方真的没有留情。费尽气力，疼得快失去知觉的右臂却还是无法抬起。他脑袋嗡嗡地响，甚至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嘶嘶地喘息着，咬紧牙关，默默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打击。事出无奈，左秋烟想要的答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的。

　　然而事情发展却不如他所料。却见一直冷眼旁观的左秋烟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拿他怀里的东西，那本老师给他的不知写了什么机密的书！“这是什么……”

　　“左秋烟！”在木子然忍痛抓住左秋烟手腕的时候，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的声音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