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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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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晨气清,玉河绿岸,草长莺飞;简花点缀,似朗空稀星。
清风徐徐,水波不兴。两位少年对峙而立,衣袂飘飞。
在空中正飞得起劲的甘罗,看到身下有一群人在追赶,心里那个急。拼命往上飞,还不住往下掉。满头大汗的他,一不留神,被人抓住脚踝,硬被人从天扯掉在地……甘罗身体猛打一个颤,醒了。
狂风骤起,卷乱了剑魂额前的发,看不清眼眸,“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跟我一决生死。我们以前见过么?为什么对我恨之入骨。”其实见过剑魂的人很多,但知道他就是知道他是剑客的活人少之又少,虽然官府曾传出他真实的年纪,可传他年纪的版本太多,大多数人仍坚持认为剑魂是个已加冠之人。此人见他一眼就肯定他身份,一开口喊出他名字,还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并且是那样恶狠狠。
“少在那罗里吧嗦乱讲,你还不是一般婆妈。闭上你的嘴,年纪轻轻问题倒挺多……自然是打败你,提着你的首级去官府换银子买酒。”高渐离一脸不耐烦。
剑魂斟酌了他半盏茶工夫,缓缓道,“可是以你现在的武功,不可能打败我。”
高渐离恼羞成怒,咬着牙,“这我当然知道。”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哎,沉不住气,经不住激将,一语就要吃人,还是单纯,缺少江湖经验。
剑魂肯定,他们以前见过,而且还有故事,见他那么拼命的样子,估计报仇的几率大一些。
“喂,小屁孩,快动手。”
剑魂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兵血相见。打起来吧,以前是朋友(虽然现在已经忘却了),不打吧,他又对自己死缠烂打,直嚷着“切磋”。
“吓傻啦,我还没出招呢,叫声爷爷,今儿个爷爷先放了你。”
高渐离心中隐隐难受,他并不恨剑魂,可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学会憎恨。仿佛他把事推到剑魂身上,憎恨与他,自己就会舒坦一些。
感觉也不是十分仇恨自己。剑魂再次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他打晕。
“喂,瞧你那呆样,少打马虎眼,我可不吃那套,跪下来认个错,我就宽限几天。”
剑魂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打晕。
看剑魂仍然呆愣,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顿时恼怒,缠在手上的绷带被蛮劲震开。带血的布条零零落落,一眨眼功夫,只见碎布在空中打转,不见其人。
“呃!”剑魂闷哼一声,结结实实挨了高渐离一拳,鲜血喷出,身子后退,带出层层泥土……
甘罗半醒半睡,太阳穴尚且有些突突地昏涨,早晨的空气有些湿冷,加上院中无几人,不免有些冷清。
老管家走上前让在后院煮茶的丫头斟杯茶递给甘罗。涩涩的茶水瞬间侵满整个口腔,甘罗想吐,一阵干呕,吓得甘叔丫头脸色发白,连忙给他顺背。甘罗抠抠喉咙,呕了几口酸水……呕的满眼泪水。舒坦了就让两人先下去,甘叔提着嗓子下去了,千叮咛万嘱咐有事一定说一声,及使甘罗答应了也不放心。甘罗无奈,又喝了几口茶,在走廊上跳了一会儿才勉强下去。
甘罗叹,难道过了这么久才水土不服?怪哉。甘罗一向身体很好,也没怎么想,又抱着竹简坐在廊道上接着看昨晚没看完的书。
只有小一会儿半响,甘夫人就提着菜篮进院门,看着甘罗一笑,“罗儿,今天起得早啊。饿紧了吧,娘这就洗菜做饭。”说着,用布绳绑起袖子,在井边舀了水,蹲身洗菜。
甘罗放下竹简穿上鞋过去帮忙清洗,“注意身体啊,这么早去菜地。”
使眼色的丫头过来摘洗被甘罗拦住了,让他们自己忙自己的。
“没有,这是老街老秦人给的。我跟大爷聊了一会儿现在才回来。”甘夫人笑着,“又不累,不打紧。再说我又没小离剑魂起得早。”
甘罗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带着询问浅浅地哦了一声。
甘夫人说的不是很快,“清晨,我刚起床呢,看到他们俩人正欲出门,就问了一下,他们说一会回来我就嘱咐了两句,没大细问。”甘夫人抬头看着甘罗,只见他没什么言语,亦没什么动作,又低下头,“就在刚刚回来的路上看见尹苑,气喘吁吁的跑来问我有没有见到他哥和剑魂,他连气都没喘过来就顺着我给他指的路跑去了……”甘夫人叹气,“现在的孩子怪呦……对了,我这两天在街上听到有个平民侠客,几国人都晓得,杀了几国人,称之千人斩,也叫剑魂。你信吗,他小小年纪,看样子也不像啊,一副温雅的样子,我看是儒生还差不多。叫剑魂的人多了去了。”
甘罗低头听着,手还不停的洗菜,甘夫人看他这样子,欲言又止的低头洗菜,最终,心里还是没沉不住,“你不表个声吗?再说你也不看看去,那三个小鬼大清早这样,着实有些怪,他们不会有事吧?!我倒想问问,可我到实是一个妇道人家,只会洗衣做饭,也帮不了啥忙,你年纪跟他们差不多,谈得来些。”
“不用担心,他们不是说会回来吗。”甘罗抬头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又低头把菜里的水甩甩。“唉。”甘夫人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为什么不躲?”
“……”
“觉得歉疚,想道歉?”高渐离碎了一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也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你的双手……”说着,咬牙向再次剑魂奔去。
剑魂身子一侧,弓着腰,左拇指将剑柄拨出,直顶高渐离肺部,将他顶的甚远。
尹苑沿路打听,终于知道剑魂两人在城郊河边一块草坪上。
甘罗抬头望天,天空湛蓝。 干净的让甘罗觉得看着它就是一种亵渎 。
甘夫人坐在灶前烧火,眼中闪着火苗。
甘茂,甘罗爷爷,他的公公,当年秦左丞相。为秦效忠一生,公元前306年,公孙爽向寿为利害之,向昭襄王进谗言,且樗里子也旧账新算,把王之死也算了一份到他头上,甘茂惧,恐三人成虎,怕有不测,亡秦奔齐。
秦武王听苏代之言,赐甘茂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住。苏代谓齐湣王,甘茂,贤人也。齐王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甘夫人翻炒着,油烟上窜,呛得他直咳嗽。
公元前305年,为齐使楚昭襄王曾向楚怀王提起甘茂再到秦为相,楚王为自国利益,派使臣去请求秦王让向寿在秦国任相,秦国终于让向寿担任了丞相,甘茂最终也没能够再到秦。
当时夫人不懂,见公公每日叹气只是暗中着急,也不过问,导致公公连夜逃秦也不知晓;今个甘夫人仍不懂,只觉甘罗也是如此,整一个闷葫芦,脸上表情不知他在想啥。
以前的甘罗并非如此,个性张扬,自傲,无时无处不炫耀一番自己的头脑。他的确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虽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且年少不知世事。
自己原本催促甘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出名要趁早,可甘罗大病之时将他反复折腾,也就看开了,功名利禄不重要,只求平淡一生。意外得病了月余的甘罗浑身散发着比以前还要夺目的光芒,一些人被他超越年纪的学识和成熟吸引,当然不乏公侯将相,而甘罗还能沉静与之周旋。
甘夫人叹气,岁月催人老。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从湖面向他拂来,从昏阙中醒来的高渐离不由打了个冷颤,伤痕累累的他被反绑在树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已经精疲力尽。况且绳子还是用他衣服搓成的。还好剑魂是让他坐着的,否则被这样站着被这样反绑,一定很痛苦。
有些许树叶从头顶飘落,凄凉的情景触得高渐离的心情更为低落起来,委屈的抿起了双唇,想先自己再过两年已是加冠之年,却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儿弄到这副田地,尊严何存。
突然,本来委屈的脸蛋瞬间正经起来,“为什么不杀了我?”
剑魂抱剑坐在不远处,“你在为谁报仇?”
高渐离愣,他从何而知我是报仇。又转脑一想,剑魂也算老江湖,为人又狡黠,几事骗得了他。于是直言道出,声音不温不火,“高阵,我父亲。”
剑魂脸上终于有了惊讶的表情。
几年前的秋天,燕国人士高阵携其子渐离于集市游玩,偶遇年仅十一二岁的剑魂,本以为是流浪儿,小乞丐,只见长相乖巧,好心收留,留在府上小住几日。这一留,就留出了祸害,高府一家惨遭灭门。
“就是你走的那晚,父亲被追杀你的剑客和官府派的兵衙……残害了。”高渐离本想抱头痛哭,无奈双手被束,只得把头深埋于怀,仍藏不住细细哽咽声,“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现在我败于你手,还受这般侮辱,为何不让我死得痛快?”高渐离看着无法动弹的身体,“也罢,已落入你手,已无颜面苟活,我……”
尹苑在桥上看到高渐离被绑在树上,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突见剑魂提拳,结结实实打在高渐离身上。尹苑双手捂着嘴巴,满脸惊恐,脑袋只有一个结论——剑魂要杀了哥。
“你咬舌自尽?这样死掉,先生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你有没有想过,先生为何连夜护你出城,让我逃走,你可知,先生他舍命献出了什么?”
“……”高渐离安静了下来,被剑魂问怔了,一时语塞。凭他的脑袋,何时想过那么复杂的问题。这几年满脑子被仇恨糊住,只将仇恨推脱与剑魂,不曾想过剑魂是否有难言之隐,父亲之死是否另有隐情……
剑魂没再说话,只是背对高渐离跪坐在地,解着自己的衣带,上衣滑落至肘关节,如玉的肌肤毫无遮拦呈现在高渐离眼中。
两道交叉的丑陋疤痕清晰地刻印在他赤裸裸的背上,那么刺目。五年前明明没有,何人有本事竟在剑魂身上动刀,并且是剑客以为耻的背部……
那天的晚上,高阵将剑魂带到暗室,在剑魂还没明白之际猝不及防跪下,大呼“侠士。”
这一举动,让很少与人打交道的剑魂吓了一跳,毕竟刚阔别师傅入世不深,只得僵硬的把高阵扶起。
直到高阵将一块羊皮卷交于剑魂,才明白高阵是有事嘱托。
“这是赵国地图,此图把赵国的军队防卫强弱标写得很详细。攻下图中城池,地势大利于秦。”
剑魂打开书帛,看了一遍将其小心叠好,放于衣襟内,在外面按了两下,才不解询问,“大人,此图……”
“一位先生交托与我,为此遭到赵军杀害,现我将此图交托与侠士,劳烦侠士将此图交给秦将蒙骜将军……”高阵顿了顿,脸上却不因这事感到羞愧,“虽不人道,也是我为燕国尽的最后绵薄之力。”
乱世战国,尔虞我诈,本是人间地狱,这种事简直不足挂齿。燕国本是小国,以有限之地,何满暴秦无厌之欲?只得以他地事秦,满秦之贪欲。
谁料,没等剑魂出城,有人放话——高渐离被赵捉捕,原因不明。
剑魂持剑潜入牢房,杀死狱卒,最后还是被锁进牢房。由于他们还需图稿,一开始没有处置他,只是对他使用酷刑,在他身上留下那两道耻辱性的剑伤。剑魂出去后,碍于面子,怎可说出去,此事也无几人知晓……
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攻赵榆次、新城,狼孟等地,取三十七城;又攻占赵重镇晋阳,合置太原郡。
“怎么会这样?!”高渐离傻了,没想到那年流传剑魂被捕一事是真的,他一直以为剑魂逃去他国。没想到……
他突然意识到,剑魂再强,那时也还是个孩子……
高渐离终于彻底冷静。
剑魂起身,将衣服束好,转身走到他身边,解开绳索。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言语。
“哥哥。”焦急的女音从身后传来。
剑魂转身,“尹苑?!”
尹苑看到剑魂,本来就红的小脸,顿时又红了几分,又恼又羞,“暴露狂。”看起来娇痴了几分。匆匆跑到高渐离身边,看到高渐离身上新添的乌青,心里心疼,双眼嵌满泪花。
剑魂在从伪君子到暴露狂中挣扎……他就那么像变态?剑魂有史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长相。
许久,高渐离抬起头,没有说话,大掌下去,揉了揉尹苑的脑袋。
甘夫人坐在走廊上纳鞋底,看到几人进院,眼角弯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回来啦。”看到高渐离浑身是伤,嘴角垮了垮,“出去一趟变成这样……哎,算了,去上点药,换身衣裳,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热饭。”转身叹气。
甘叔从后院堆好柴出来正撞见三人,不禁想起几天前把甘府弄得一片狼藉的事,不免被气笑了,你说生气吧还是几个小鬼头,不生气吧甘叔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娶媳妇学会顾家了,于是调侃道,“小离,又挂彩啦。”
高渐离不好意思起来,总觉得自己长不大,老惹麻烦。
白莲从早上就挂念三人,没事儿就老前院溜达溜达,现在可算看到人了,白莲为人也爽快,直言不讳道,“我说你们几个,大清早的去哪了呢?”然后又看看在一边的尹苑,“尹姑娘过来吧,今儿个咱公子心情很不好呢,你去安慰几句。”
尹苑羞恼一阵不知怎么办。
白莲笑着大方走过去拉他。
走的时候开起了高渐离玩笑,“我说小离啊,以后可不闹了吧。”
其实高渐离要虚长白莲两岁,只是府中上上下下“小离,小离”叫开了,所以即使更小一点的丫头也从“离大哥”改成“小离”了,并且高渐离本人也不计较,乐呵呵的接受着。
高渐离红着脸点头。真不闹了,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孺子不可教也”。
甘叔眉开眼笑,忍不住又调侃几句,“剑魂啊,你挺稳重的娃,别没事老跟小离瞎闹,有的时候就让着小离点,也吃不了多少亏。”
剑魂虚心接受,点头称是。
这可急坏了高渐离,谁让他让啦,我堂堂二九少年压根儿不用小屁孩让。哼!
剑魂露出“剑魂式不迷死你不罢休”的微笑,“换套衣裳去看看公子吧。”
甘罗正在书房痛苦的与字纠结。两人进来,他头也不抬,眉头深锁。
只有沙盘里的细沙搅动发出“沙沙”声。
刚才白莲拉着尹苑过来了一趟被他推着先去吃饭了。不过话说过来,不恼,那是假话。
半响,开口道道,“今天大清早出去活动,过瘾没?”声音不温不火,终于抬头,“先吃饭去吧,一会儿帮甘叔把柴劈了。”
两人后背一阵寒风吹过,总觉得甘罗不正常,莫非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现在才是一天的开始,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