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I》狗胆包天

7、六

　　万家灯火，满街孤寂。
　　甘罗心里惶惶然，在月光下游荡。真是的，几人聊天居然那么有气氛，还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子三更半夜出来打酒。
　　这不是乱世之年么？！看来是自己想严肃了。
　　其实这些事本事让下人来做的，甘罗怎忍心让年过半百的甘叔或年正芳华的姐姐们来打酒？
　　不知不觉，光线阴暗，明月渐隐，风越来凛冽。宛如倒进了一起窒息的冰窟。
　　接着，意料之中的阵雨。大雨倾盆。甘罗也随之加快脚步。
　　幸好自己多年的风湿起了作用，否则我可成落汤鸡了。甘罗举着伞提着酒壶小跑起来。衣摆都打湿了。风稍小些，雨却越下越大，从伞架尖下，犹如断线珍珠，直掉地面，溅起小水珠四散开去。
　　雨下得很稳，街道两边隐隐几盏府门灯笼散出微弱的烛光。
　　树下的人，抱着玉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他单薄的身体。
　　剑魂穿过雨帘看着甘罗，雨水刷的他眼皮生疼。他记得他。他并不是一个容易让人忘记的公子。更何况他的出场那么霸气，天地为之所动。剑魂垂下眼睑，因为他感到背部一阵抽凉，身体的肌肉不住颤抖。盯着雨水聚集成溪，并不知道今晚在能哪里安顿一晚，明天又魂归何处。
　　突然一股力量传来，带动那人站起来，靠近甘罗。
　　“树下避雨很危险的。”伞朝那人挪了挪，湿了自己半个右肩。
　　那人有些呆愣的样子，没有说话，一直默默跟着他走。
　　他不记得自己了么？最好不记得，第一次的见面是相当的糟糕：本想把他放下就离去的，可心中莫名放心不下，半途折回，发现两个曾入过狱的贼人拉扯他。原本打算不再杀戮的，可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他早已没有生命的概念，对那两人几乎是秒杀，毫不费力。可看到他面如死灰的时候，发热的脑袋才清醒过来，再次审视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莫名的悬着心紧随小小少年，看他摇摇欲坠的来到一家府邸最终体力不支的倒在门口，然后有位女子出来惊呼“夫人，少爷回来了！”。直到两日后看到少年意气风发的坐在自家庭院的廊道上与人聊天，不见半丝抑郁……
　　自后就有了剑魂一个不为人知的毛病——没事就跟踪甘罗。
　　甘罗龇了龇牙，膝盖的冰凉剜骨的疼，甘罗的手颤了颤，“……那个，帮我举一下……”
　　那人忙接伞，拿酒。
　　“谢谢。”甘罗揉揉胳膊蹬蹬腿。
　　“该是我谢公子才是。”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好听，轻淡中带少许沙哑。
　　小聊一会，方知那人叫剑魂。
　　本来天就黑，加之逆光中，根本看不清那人容貌只见拿人手指修长骨干，肤白如玉。正在心中赞叹之际，突然甘罗想起府内等着喝酒的几人，与剑魂加快步伐消失在忙雨之中。
　　雨慢慢小起来。空中仍有雷声，但声音并不大。
　　丫鬟们早已歇息，甘府除了必要时刻不是很注意礼仪，并且主仆关系不是很明显。他们本来只是甘府救济而来，并没打算买个奴仆什么的，所以对他们要求都不苛刻。只有甘叔放心不下，倚门而望。见甘罗平安回来喜笑连开。
　　“甘叔，您老先去歇息吧。时辰不早了。”甘罗嬉笑的脸上不失稳重。
　　“哎。这就去。”老管家看到甘罗身后的剑魂笑道，“少爷先跟小公子进屋吧，甘夫人还在等呐。”
　　“我回来了。”甘罗和剑魂与甘叔打完招呼，三两步来到厅堂。
　　没等甘罗坐稳，甘夫人一个兴奋，直扑上来，把甘罗抱了个满怀。看到湿漉漉的剑魂，甘夫人起身理理衣裙，“这位公子是……”
　　“夫人叫我剑魂便是。”剑魂颔首鞠躬。
　　甘夫人看着浑身湿透的剑魂心疼，“请随我来，我给你找两件干衣。”
　　“麻烦甘夫人了……”客套话还没讲完，剑魂被甘夫人牵往内房。
　　换了套衣衫，看着案桌上的风卷残云，甘罗笑之，捶着自己的小寒腿，辣酒入尊杯，自酌自饮，悠闲自在。
　　天晴了，雨顿了。院中叶尖滴着水。天空甚蓝，满天星斗，渗上水珠，光芒更加柔和，泄在院中，疑是白霜。
　　“罗儿，剑魂我们是不是见过。”甘夫人单手托腮的坐在甘罗旁边。甘罗连忙停止捶打关节，用滚烫的掌心覆在上面。
　　剑魂扫了一眼他的膝盖。
　　“哦？！”甘罗面部泰然，夹着花生往嘴里塞，咀嚼着，含糊不清的回应着。
　　“瞧他长得多标致，活脱脱一美男子，比你还要漂亮几分。”
　　甘罗无语，剑魂不好意思的抓头涩笑。
　　甘罗抬眼看剑魂：纤腰雪肤，玉指素臂，朱唇皓齿，剑眉上挑，眸澈如泉。
　　甘府一对母子眼睛一亮，异口同声，“你不是素山上的少年么？”
　　手麻了，甘罗甩甩手。换另一只。
　　“见过公子，夫人。”
　　一阵寒暄后，甘夫人打哈欠说困告辞，甘罗两人礼貌一番目送甘夫人进内房。
　　甘罗见剑魂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腿，收了收脚。
　　剑魂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又进来，手里端着木盆，里面冒着热气.在甘罗身边盘腿坐下，将他的裙子上撩至膝盖上，从水中捡起两条热毛巾，忍烫将水拧干，折方，敷在甘罗膝盖骨上。
　　甘罗吃痛闷哼一声，收了收腿，剑魂将他的腿抓得牢。腿上的疼痛感越来越轻，毛巾的温度似乎传到了骨子里。拧在一起的眉逐渐晕开，甘罗舒服的双眼迷离，面色潮红，放松了两条腿，坐的越来越随意，一脸享受……
　　剑魂看他这样，嘴角动了动，叹着气，给他换上条热的。
　　甘罗笑道，“美人叹气容易长皱纹的。”
　　剑魂看着甘罗满足的放下裙子，又毫不避嫌的扯开衣襟，露出右肩，自己拧了条毛巾敷上去。剑魂眉微皱了一下，看着他的关节温言问道：“小小年纪，怎得这种不该得的病？”
　　毛巾从肩滑落掉到地板上，甘罗合住了衣襟。眼角垂了垂，扫到案上的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眼中一片湿润，眼神飘忽不定，剑魂觉得他要哭了。
　　这种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养尊处优的年仅十岁的少年脸上。
　　甘罗突然笑了，“哦？！那你说说什么病我该得？”
　　剑魂看着他，自然没说话。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人们可以从里面挤出冷暖。
　　甘罗被看得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然后眼角试着弯了弯，又笑了。

　　清晨，睁开眼，甘罗心中便涌起一丝莫名忧伤，宛如幽咽琴声，呜呜咽咽。他像离魂之人，跌跌撞撞出了门，淡淡的流云，在旭日中不胜羞赧。闭上眼，仿佛听到一丝丝哀怨。定了定神，竟忘了如何出来。
　　甘罗摇摇头，是否酒意未消。
　　剑魂早已在院中忙碌，院中被打扫的很干净。小丫头们红着脸缩在角落里瞅着这位浅笑露端方，如玉一般温良的小伙儿。
　　甘叔倒蹲在一旁大大方方的瞅着。
　　“公子早。”剑魂放下扫帚，回眸一笑。“是我打扰了么？”
　　“不是，自然醒的。”甘罗笑笑，“娘出去了？”
　　“是。”
　　不一会儿，剑魂转身去了厨房做饭。小丫头们魂儿也都跟去了，可真是风流倜傥，风靡无数少女的——祸害。
　　甘叔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腿，开始督促小丫头们去后院干活。他们早已跟着甘夫人一起吃过，长着眼也不好意思打扰这些客人。

　　甘罗无聊的靠在树下发呆，蜻蜓疯疯癫癫从甘罗头顶飞过，还与其对视几秒。
　　“公子，早。”尹苑声音清脆，甘罗回头，看到那小脸长得甚是标致。
　　其实他也有这般大了，有几年不见，也不知他是否过得好，有机会回去一定看看他。甘罗这样想，身体也不自主往尹苑身边凑，一定要对他好些。不知沾了甘罗旧友光的尹苑，见到甘罗这样，小脸又是一红。
　　就在甘罗就要坐到尹苑身边时，高渐离坐到了中间。尹苑因紧张搅动的双手松开了，满脸失望加幽怨，看也不看高渐离一眼;甘罗倒没太大反应，只是保佑脆弱的心脏不再受惊吓。
　　高渐离像没有意识自己所做的事一样，大大的伸懒腰，对天打哈欠。
　　三人悠闲散漫的坐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公子，饭好了。”剑魂含笑从偏室的厨房出来。
　　甘罗起身，拍拍两人肩膀，意识开饭了。
　　“这位是？”尹苑问。
　　“剑魂。”声音冷冽。开口的自然不是甘罗，是高渐离。
　　甘罗吃惊，“你们认识？”
　　“你这伪君子，还骗到了善良的甘罗，你……”高渐离剑眉倒立，双拳紧握，关节直响，“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高渐离跳下走廊，穿上鞋，以飞箭般的速度向剑魂奔驰而去，泥尘纷纷，一眨眼功夫，到了甘罗面前，举起拳头向剑魂打击，剑魂侧身，躲过了，只听一声裂响，被打的房墙出现砂锅般大的洞，碎木稀稀落落往下掉，此时剑魂已穿上鞋，跑到院中，面无表情，眼睛像零下几十度的冰窟。
　　“哥——”尹苑担心，欲奔向高渐离，却被甘罗拦住。
　　甘罗盯着剑魂的眼睛。
　　尹苑恐惧交替，死死抓住甘罗肩膀，看着院中两人。

　　高渐离随剑魂跑到院中，单脚跺地，只留一圈尘土，就在甘罗两人寻找时，剑魂突然抽萧，横挡头部。玉箫通体碧绿，是千年寒玉所制，萧中带剑。高渐离被猝不及防的剑划伤了右掌心，鲜血直流。
　　尹苑惊呼，剑魂抬剑刺向高渐离，在高渐离躲闪中，院中树木被拦腰斩断，成为他们打斗的牺牲品。剑光一闪，剑魂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直刺高渐离头顶部……
　　尹苑惧，欲喊高渐离快跑，可发不出其声。甘罗眉头深锁，纹丝不动，稳若泰山，可汗流如洒。
　　几缕青丝飘落于地，剑魂突然收剑，转身向厨房走去。
　　你这个伪君子，跟那些贵族一样，人面兽心，一丘之貉……”高渐离气急败坏的冲剑魂吼叫，青筋暴起，双拳紧握，血流不止。
　　剑魂回首，仍旧面带微笑，从容镇定，眼中无丝毫波澜，“饭菜快凉了。吃饭吧。”
　　那笑容，高渐离惊震，与五年前一样，温煦。
　　甘罗走来，拍拍他肩，倜傥这，“剑魂甚是好看，但你也不必看成这样吧。啧~~~~口水。”
　　高渐离大囧，条件性抹了一把嘴角，并没有丢人的东西。这动作反倒使甘罗憋不住，嗤笑出声来。麦色的脸霎时红成包公，红着脸进屋去了。
　　“甘罗，”尹苑最终没忍住，哭啼出声来，扑了甘罗一个满怀，抽涕着，“我好怕，好怕~~~~”
　　甘罗看着怀里的人，纤柔的肩膀颤抖，心也像碧泉一样流动。伸出僵硬在半空中的手搂住他的背。
　　等甘府下人们发现府中一片狼藉时，几人早在充满火药气味的紧张气氛中用完早饭。看着院中狼籍，甘罗让尹苑兄妹和丫头、甘叔一起在家补房、打扫，自己跟剑魂去了樱花小径移种树木。并一再交代尽量在甘夫人回家前弄好。

　　不知不觉，月挂东枝，群星璀璨，光线清澈淡雅，萤火虫聚在樱花树下，发出幽蓝暗淡的光，不由想起狐火，神秘美丽。
　　甘罗房内烛光并没兴燃，从纱窗透进屋的光泄在地板上。白天不易察觉的伤疤，晚上就着朦胧月光开始刺眼。而甘罗躲在黑暗中仔细舔舐着永远见不得光的伤口。
　　他是个很胆小的人，自是怕见血色，怕不禁意间回想到已抛却红尘的父母。可是，白天将这种思想埋得深深地，连自己也不易发觉，等到夜晚才开始害怕，身体开始颤栗，隐隐作痛。
　　突然觉得，坚强的他，灵魂脆弱得不如一扇纱窗。
　　假寐许久，甘罗仍没进入梦乡。很多想法，翻江倒海将他折腾。
　　今天想的太多，烦。甘罗啐了一口，速然起身，一定要出去吹吹风，冷静下来。
　　坐在走廊上，凉风拂面，夹带淡淡清香。流萤飞复，朦胧月下，院中樱花似披着轻纱在翩舞。真可谓“似锦嫣红盈媚眼，幽香淡淡逗蜂癫”。
　　看到此景，谁会想到这棵樱花树正是白天剑魂栽种的那棵。果然不负重望。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甘罗垂眼底首，缓缓吐出一句诗词，又叹道，“好一枝薄情花，不知为谁而开。”
　　“公子，为何言樱花薄情？！”声音清淡透哑。
　　“谁比樱花笃,惠根谒真宗。”甘罗没回答，只是又吟了一句，欲盖弥彰。仍不抬眼，“都子时了，剑魂还如此好的雅兴。”
　　“剑魂打扰公子雅兴。”剑魂含笑，在甘罗身边坐下，“敢问公子刚吟的是……”
　　甘罗的眼睑又低垂一分，“唐诗啊，它要比诗经、楚辞，要遥远得多，”突然抬头看着园中樱花树，笑着摆摆手，“太过遥远，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月光柔和似絮，轻匀如媚，月下甘罗自然别有风味：身着缟素，冰肌玉骨，天然性格清澈，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齑半整，星眼含愁。
　　这个孩子，早熟。不只是已长开的五官。
　　“好香。”一阵幽香，甘罗再次弯弯眼角，“你可知樱花的花语？”顿了顿，“命运的法则就是循环不已，所以要快乐的接纳对方。看似很简单对不对，对我来说，深奥来着。”
　　风越来越冷，高处不胜寒，月亮早已隐去。甘罗抖着身子暖暖冷得发疼膝盖，龇着牙揉揉麻掉的腿。
　　夜，还不是一般的寒啊。

　　樱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射在墙上，斑斑驳驳。如果不是月光不肯离去，他们也不会那么醒目。
　　——命运的法则就是循环不已，所以要快乐的接纳对方。
　　甘罗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剑魂耳畔回荡，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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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飞满天，落英缤纷，粉红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桃花树下雪衣孩童的青丝间、衣襟上。那孩童背着他，笔直的背显得落寞，凄艳。
　　这几个词都不应该在十岁的孩童身上出现。
　　“看来不得不问一下你的身份了。”甘罗转身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流浪人。”剑魂微垂首，迎上他的眼眸。
　　“流浪人？！”甘罗低眼盯着他腰间的玉箫，“这么简单？！非要让我问一点你回一点？”
　　“我是剑客，上手沾满鲜血的人。”
　　“……”
　　“……”
　　“是无视生命的人吧！”
　　“……”
　　“……”
　　沉默，长久的沉默。
　　“那天，竹林里，那两个人，你杀的。”甘罗没有询问，他肯定。
　　“……抱歉……”
　　“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
　　“……我，应该是离开贵府的时候了，告辞。”
　　“让你走，再出去滥杀无辜？！”甘罗显然气极了，说话处处带刺，丝毫不留情面，滥下结论，给人钉上杀人狂的罪名。
　　剑魂是那种那个人么？
　　自然不是。不过剑魂大度，肚大的能称十个宰相，何况一个小小的甘罗。
　　只是剑魂汗颜。
　　“……”
　　“谢谢你。”
　　剑魂抬头，看到甘罗一脸认真，“不是你，我不知道会被卖到什么地方。”
　　“……”
　　“但你下手太不知轻重了，一定要杀了他们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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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魂看着地板上的斑驳，或许，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命运，无人能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