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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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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影过来挡住了甘罗的视线,甘罗眼前一阵眩晕,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就被人一把拧住,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是那天那个小子!”海棠朝子衣所在的方向回应道。见子衣点头,便双手叉腰俯下身去,“贼头鼠脑的干什么?你个黄口小儿不好好学竟然学偷窥!你是在这里等我家子衣姑娘吧?”
甘罗傻傻愣愣的点点头。这女孩太泼辣了。
子衣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小公子十分窘迫的被海棠拉扯过来,怀中的竹简走走掉掉,捡起来,走两步接着掉。倒是个好脾气的相公,从头到尾脸上没有半丝愠色或不快。
“还不快点!”海棠催促道。
“就来。”
剑魂看着亭子中央白衣胜雪的女子,原来他是在等这位艳极无双,风姿端丽的女子。
“你这段时间都过来等我家姑娘吧。”海棠当着子衣面古灵精怪的又问了一遍。
甘罗看到子衣顿时眉开眼笑,“是。”
子衣看他那傻样不由抿嘴一笑。子衣花前一笑让甘罗一时痴了,就像看见一簇幽兰破冰而出、霜销雪霁、云淡天清的错觉。
“姐姐的笑容明艳无比。”
子衣并不为之动容,美丽的脸庞上全然莫不在乎。
伺候子衣多年的海棠当然知道自家姑娘是喜欢这位小公子的。换了旁人,哪能在他面前放肆这么久。又是露骨的盯着看,又是毫不掩饰的流口水,又是直接夸赞……
“公子为何不去宜春楼找我?”子衣一双纤纤素手伸出,有条不紊的斟茶。
“宜春楼?”甘罗咬着字,乍一听好像是烟花之地。
“是咸阳有名的风月场所。”海棠“贴心”的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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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夫人抬头看看天空,天朗气清。一口气没顺过来就开始猛烈咳嗽,胸口撕扯般的疼痛。半天才缓过来,捂口用的手帕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绝望地咽了口血沫,调整着自己的气息:看来我是无望抱上孙子了,老天若能开眼,在我有生之年能看着罗儿娶房贤惠的妻子也是好的。
书房里的两人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甘罗,我这个字写错了吗?”尹苑揪着双眉。
甘罗放下手中的竹棍偏头看着尹苑写在沙盘上的字,“错了。”说罢,就顺势走到尹苑身后,从后面环着他,手把手教起来。“呐,撇捺是这样的……”
虽然跟随甘罗学习知识以来,这样暧昧的动作从未间断过,按理来说应该习以为常的,但是感受着从身后传来的体温与轻吐如兰的平稳的气息,尹苑心中的小鹿毫无章法的乱撞起来,快要精疲力尽而死。
甘夫人打开门时恰巧看到这一幕。顿时喜笑开来。
好!儿子,比你老爹有前途!
甘罗看了甘夫人一眼,叫了声“娘”。
尹苑则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起身,道声“夫人好,我先出去”,就仓促离开。
看到尹苑这个样子,甘罗顿时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甘夫人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是长大了,到成亲的年龄了。
甘夫人的笑让甘罗头皮发麻。定不会是什么好事!甘罗断定。
“娘~~”甘罗斟酌了一下,“您没事吧?”
“没事。”甘夫人拉着甘罗在席子上坐下,“你说尹苑好看吗。”
甘罗点点头,“好看呐。”
甘夫人满意道,“一会儿和尹苑出去给他买身衣裳、胭脂水粉和簪环佩饰什么的。多好一姑娘,这个年纪正是打扮的时候。”
甘罗想也是,也就没有推脱,爽快应了下来。
子衣从文信侯府邸乘车回宜春楼。发呆之际,被海棠惊呼的“甘公子”扯回神。从窗口望去,不是甘罗是谁。他正与一女子欢颜。
原本行动的马车正停在路中央。路人注目中,一个美妙的女子缓缓下车,只见他一脸愠色的走向正在讨论的小公子和姑娘。
一开口,让路人一怔:好泼辣的姑娘。
那女子用气恼的语气冲着小公子铺头盖脸道,“别忘了姑娘的赴约。”说罢,瞥了一眼尹苑,就将目光落在甘罗手中的发簪上,“他是谁?你夫人?”
甘罗回应,“友人。”
海棠面色这才柔和几分,满意道,“今晚姑娘有空,你来罢。”说完便向马车走去。上车之际,突然扭头,“别迟了,让姑娘久等,我定饶不了你。”整个过程风风火火。
待甘罗回神,看向尹苑。尹苑正一副要哭的神色。甘罗见他如此,一副被捉奸的摸样。对他连连唤,连连宠。好久,尹苑面色才回转。
可尹苑始终对那句“友人”念念不忘。
我在你心中当真只介于“友人”关系。
你当真对我无二情?
马车上的子衣,听着海棠的复诉,一语不发。可眼角在听到甘罗的回应时,一直弯着,一时将海棠看痴了。
甘府。甘罗坐在几案旁把玩着手中的笔。白莲推门进来道声安就去点香,最后剪好灯芯添满油后回过头看他。白莲年纪虽不小,却不识字,在他眼里他们家的公子就是好看,别的词他不会用,脑袋里只是装满了好看。甘罗察觉白莲看他,抬眼冲他一笑,又把玩自己手中的笔去了。
甘罗见他没出去,索性放下笔朝他招手,意识他坐过来。甘罗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待他们又好,常常“姐姐”来“姐姐”去的叫着,白莲也没什么忌讳,放下手中的盘子就坐到甘罗对面。
“白莲姐姐,你今年多大了?在甘府多久了?”甘罗像是要跟他聊天。
“我上个月刚过完十七,在甘府有七个年头了。”
甘罗笑着点点头,“可有心仪的对象?”
白莲霎时脸色苍白,连忙跪着,声音都在发抖,“没没没,公子明察,白莲身子清白,不敢私下有什么。切莫撵白莲走。”
在古代,女子的贞洁比命还重要,不可随便乱加怀疑。甘罗看着白莲微笑道,“我不是想撵你走。只是想问问,别的女子到你这个年纪早已婚嫁,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白莲松了一口气,随后叹气一声,“夫人以前给我张罗过几桩,我想再伺候夫人几年,就给辞退了。”白莲回忆道,“两年前我遇到一个菜农小子,老去他那里买菜。”
听他这么说,甘罗问道,“跟他在一起还蛮开心吧。”
白莲脸一红,点点头,“很开心。他还许诺我,等我过完十七,他就上门提请,把我风风光光娶进门。”
甘罗跟着笑了,“那敢情好。快了吧。这真是桩喜事。”说着意识他坐下。
待白莲刚坐下,一听小公子这么一说,脸更羞了,但又藏不住开心,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住,“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莫不是有心仪的人了?”
甘罗的眉微微一紧,又微笑着摆摆手,“我的事就不提了。”
白莲瞥了他一眼,小声道:“说真的,是不是尹苑姑娘?其实夫人是有心让尹姑娘进门。下人们早已经把尹姑娘当成少夫人看待了。”
其实这事甘罗早有耳闻,甘府才多大点的地儿。这事儿早就满府风雨了。不过以前没人当面问,甘罗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过去了,等着流言随着时间和自己淡然的态度消失。谁知,还没等到那一步,就有人当面问起来了。事到如今,甘罗只能委婉道,“我对情爱之事还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现在谈婚论嫁,委实过早。”
“还好吧,很多官家公子早早的结婚了,你这个年纪只是普通的。再说,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懂不懂呢?”白莲笑得很是殷勤,“要不让白莲去跟尹姑娘说说?白莲虽然不识几个字,但这件事应该不成问题。”
甘罗忍了许久,还是叹气道:“他不是尹苑姑娘。”
白莲是自由恋爱的,所以对这不是很惊讶。他家公子虽小,可喜欢人的权利还是有的是不是?于是柔声道,“那是谁,即使我不能帮你说说,但帮你分析分析也是好的。”
甘罗现在有些焦急,他知道他跟白莲是扯不清的,他一时也不明白两人怎么就扯到这问题上。抓起笔杆子转了起来,“反正跟你说不清。不说了。”
看着小公子耍性子,白莲连连笑着转移话题,“听说公子今天下午在集市跟一个漂亮的女子打过照面?”
甘罗一听便知是海棠。想起海棠就想起如雪神一般的女子——子衣。恍惚中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子衣是漂亮。”
白莲一呆,偷偷瞥了甘罗一眼,见他老没看见自己,就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甘罗只顾着把玩手中的毛笔,根本没留意到白莲的目光。隔了许久才猛地抬头询问,“现在什么时辰了。”说着站起身,脱下了衣衫,“白莲,去帮忙给我拿一套衣服,我要出去。”说到这里,看到白莲阴森森的笑容,愣了。
白莲转身到衣柜里给拿了几件干净的衣衫捏在手里在甘罗眼前晃着,清了清嗓子,“公子,你说今天要穿哪套衣衫出去?”
甘罗头都大了,“当然要出体面点的。”
白莲的笑容颇有深意,“公子知道打扮了。”
甘罗想了想,试探道:“白莲,你身子不舒服?还是哪根筋打错了?”
白莲耳朵自动过滤掉,提了提右手边的衣服,“这件公子穿起来特炫富。”提了提左手边的衣服,“这件公子穿起来特俊朗。公子,你到底要穿那一件?”
特炫富?当然不要!
甘罗伸手扶额,指指白莲左手边。
白莲笑着将左手边的衣衫打开,边给甘罗穿上,边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噢~~公子要去见一个不染半点风尘、举世无双的女子。”
甘罗微愕道:“从何得知?”
白莲只笑,并不理他,只顾帮他更衣。最后将腰带系好,又规规矩矩站在甘罗身边,把手背着。
甘罗看着他的摸样想要解释什么,又没继续说下去。
白莲摆摆手,“白莲明白了,公子放心,白莲不会乱说的。公子快去,别让子衣姑娘等急了。”
甘罗怔忪许久,“白莲,我想你可能误会……”
白莲笑道,“公子今儿个真反常,以前沉默寡言的你开始婆婆妈妈了。”
甘罗有些急了,“不是,我和子衣没……”
白莲往屋梁子上看,“公子想着子衣姑娘时,脸红了。”
甘罗俨然道:“白莲!”
白莲端着盘子,脚踏西瓜皮,溜了。
甘罗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好不尴尬。僵直的站了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整了整已经很整洁的衣服,犹疑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甘罗没有说错。他对子衣的恋慕绝非爱情。原本甘罗就是对性别不是很敏感,加上对情爱的事一窍不通,在他个人而言,做惯了随着自己性子想做的事,觉得没有必要去遮掩自己的心意。喜欢就是喜欢。他喜欢子衣,条件性的就去亲近他,此情不关风与月。
刚出门口,就看到在院中给花浇水的尹苑。尹苑看着衣冠楚楚的甘罗微微皱眉。甘罗再次尴尬,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离去。
最终是尹苑先开了口,“公子要出去。”没有询问。他知道他要去宜春楼,到子衣那里去。
“嗯。会在宵禁前回来,告诉我娘,不要等我了。”甘罗抓抓脑袋,末了,想想添了一句,“麻烦你了。”
你竟然待我如此生分;你真的这么晚要去见子衣;还是你从未有过的干净体面……那个子衣真的对你如此重要?让你如此心系与他。
尹苑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强忍着咬着唇。
估计甘罗受不了尹苑那逼人的目光,只能当他默应,讪讪道,“谢谢你了。我先走了。”
甘罗在宜春楼下左右徘徊,不时瞅着里面,就是不肯进去。里面甚是热闹。来往的人到不少,可谁也没把这小毛孩看在眼里。
子衣在楼上看的清楚,倒也觉得甘罗可爱几分。
两盏茶过去,甘罗终于弹弹衣袖,拉拉衣领,一副奔赴沙场之态伫立于宜春楼门口。“麻烦告诉子衣姑娘,说甘罗来了。”甘罗站在满脸横肉恶相的龟公面前,尽量挺直腰杆,沉声慢语地说话,让自己看起来并不那么好玩可笑。
龟公一看是个孩童,便以为是恶作剧。并不理睬。
甘罗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斥之。
甘罗碰了一鼻子灰。不过跟自己预料中的一样,有哪个十来岁的孩童会去喝花酒?
无耐之际,视线往楼上轻扫一下,这才看到子衣。子衣莞尔,甘罗回之一尴尬的笑容。也不气恼,在马路对面树下的石头上坐下。
子衣见状。唤海棠。请之。
“海棠,你这是做什么?”
“甘公子是姑娘请来的贵客。耽搁姑娘的时辰,你可担负?”
子衣说的话、做的事,若不损厉害,妈妈也要让个三分。给龟公八个脑袋,也不敢因为这事砸了自己的饭碗。
龟公连连逢迎。
甘罗付之一哂。
跟随海棠穿入人群,来到子衣住的小别院。期间少不了被人关注议论。好在以前已经习惯,并不觉得十分别扭。
小院。
一位绝世佳人在月下拨弄古琴。
一缕悦耳琴音从小院溢出。
甘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人间难觅的琴音。
院中满是桃花。花飞满天,落英缤纷,粉红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桃花树下弹琴女子的青丝间、衣襟上。落寞,凄艳。他恬静的坐在一张柔软的软垫中,微微颔首,眼睑半敛,纤尘不染。宛如是朵不染半点红尘傲然开放在冰天雪地中的雪莲。
这样的姿态让甘罗为之着迷。
海棠正要上前跟子衣回话,却被甘罗拦住。甘罗摇摇手。海棠就悄悄退下了。小院中只剩下两人。此时的世界中飘荡的全是子衣的琴音。
子衣在落英中抚琴。甘罗立在纷飞的桃花中静静地听着。抚琴时的子衣,神容恬似,弹指如诉。琴声凄、清、哀、寂。乍听无情,然极深极静处,又似无限多情……好似琴音正弹到高情处,却似突然忘了情;本来乐声正奏到浓情时,却忽然成了薄情。甘罗听得痴迷。只觉得琴声直击人心,令人听后心中有一股舒美,一种感动,还有一种淡淡的、微不可察的孤寂……那是种用再华丽的语言去描述也会觉得苍白无力的感觉。
忽而逄逄齐鸣,让人心潮澎湃。之间他十指纤秀有力,一弦一弦的拔了过去,很快的,也很自然的,甚至也很自负的。这琴乐一路“流”到水穷处,正不见雾不见水,却见柳暗花明,坐看云起,恍如一片幽香,细细碎碎,净净踪踪,袅袅绕绕。
住了尾音,子衣才抬眼看向甘罗所在的方向。
甘罗连忙上前。
“公子重信前来,子衣倍感荣幸。”说罢,一万福。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更何况现在花月兼在。
“哪里哪里。”
夜已深,月倚墙。小院中桃花纷飞飘落,暗香浮动月昏黄。
甘罗进青楼这事迅速传遍请楼上下,在姑娘相公们嘴里叨念,一直没有停过。还争先恐后去看哪家的绝色公子引诱了连文信侯都不鸟的子衣,让他亲自请来。到听说是个孩童时。登时,青楼上下炸开了锅。
甘罗也不是什么安生的主。经这么一疯,一闹,一折腾,本来年纪也相差不到哪去,很快跟姑娘们相公们混了个七八成熟。这下,甘罗便成了这里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