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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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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差不多了,甘罗坐在那里醒酒。等李斯也喝好准备付账走人之际,酒保又送来一壶陈酿。
甘罗看向李斯。
李斯也纳闷的紧,“小二哥,我们又没叫酒,为何又送一壶?”
“这是那边两位爷送的。”酒保赶紧回答道,边小心的看向坐在窗边衣冠华贵的两人。
“大,大,大……”李斯颤音。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嬴政会出现在这里。他看到嬴政冲他轻微的摆手,立刻会意。在甘罗皱着眉头朝那边看去时,连忙改口叫“大公子。”
甘罗也看到了熟人,裂开嘴冲蒙恬笑着。
“甘罗认识两人?”
“不,只认识蒙恬。”说完,甘罗招着手,让两人过来坐。
蒙恬还是一如既往的颓废装扮。
待两人坐下,甘罗爽朗的笑着拍拍蒙恬的肩膀,“还真是缘分啊,我还以为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呢。”
想想也是,甘罗又不是主动的主,要不是李斯喜动找到自己,与李斯怕也是无瓜无葛。其实是甘罗小看了自己的吸引力,他已经完全吸引了不喜欢文人的武将,并且携带了一位国君。
蒙恬对于甘罗的熟腻有些不自在,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将手掌摊开,一副介绍的摸样,“这位是我兄弟,你叫他……”
“是蒙毅?”
他不知道千年以后那部《神话》让蒙毅有多红,他在日本都看到了。
“你认识蒙毅?”蒙恬惊异的张大了眼睛。
甘罗连忙住嘴,尴尬一闪而过,又哈哈笑起来,“秦国历代猛将蒙氏子孙个个骁勇善战,令人闻风丧胆,你们兄弟俩又是蒙骜子孙,没见过也能没听过啊?”
哎,话多漏风。看来真的醉了。甘罗甩甩脑袋。
蒙毅和蒙恬是名人,可是目前现在不是。
蒙恬听闻点点头,嬴政却在一旁若有所思。
“怎么?他不是蒙毅?”
“不,我是蒙毅。”一言不发的嬴政开了口,抱拳让礼,“我听闻公子才智过人,早想一睹风采,谁料在此相会,实属缘分。”
甘罗也意思意思的抱拳供拱,“客气客气。”
李斯在旁边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嬴政一向惜才如命,此次微服前来定是探探神童的底。于是知趣的站起身来,上身前倾的厉害,几乎成为可怕的90度。“李斯突然想起有事在身,三位公子慢慢聊,恕李斯不能相陪。”然后一一道别。
那位“大公子”并没有阻拦,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蒙恬跟着站起来抱拳相送;甘罗也就没怎么挽留,只说了两个字——再叙。
甘罗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也是舞象之年。仅外貌看来,常年习武的蒙恬看来少长些。这位蒙毅身体修长,双腿笔直,纤腰窄臀,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晓春之花——怎么看怎么文绉绉一条,眉如墨画,白白嫩嫩宛如妇人。要说就是他鬓若刀裁,加上他的气质修养,而显得气质轩昂,冷峻决绝。
他就是蒙毅?甘罗满腹疑惑,怎么看怎么像搞政治的。
他对蒙毅印象不深,模糊的记得历史记载:公元前221年,蒙恬被封为将军,攻齐,因破齐有功被拜为内史(秦朝京城的最高行政长官),其弟蒙毅也位至上卿。蒙氏兄弟深得秦始皇的尊宠,蒙恬担任外事,蒙毅常为内谋,当时号称“忠信”。其他诸将都不敢与他们争宠。
或许蒙毅原本武功不及蒙恬,却比蒙恬才智。
“甘兄弟在想什么?”嬴政眼眸深邃,恫人心扉。
“想蒙氏家族世代以武为傲,没想到蒙毅看起来这么有文艺范。”甘罗笑,完全没有鄙视之色。
“让你失望了。”
现在酒馆几乎没人,二楼更是冷清得不像话。在打发掉酒保之后,楼上只有三位少年。
“甘罗,你觉得当今大王怎样统一天下?”蒙恬仿佛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甘罗显露自己的才智,问出的话语大胆而直接。
“你们还年纪轻轻就开始忧国忧民啦?”甘罗打趣道,“当今天子也敢议论,两位公子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嬴政蒙恬互看了对方一眼,像是甘罗的回答是他们意料之外。这样的回答和他表情是两种级别,话语像个久涉官场迂腐的老官腔,表情是孩子样的简单自然。
看着两人的尴尬,甘罗挠挠脑袋,他不喜欢在朋友面前掖掖藏藏,人家都诚心诚意的问了,自己如果打哈哈过去也太不厚道了,想想组织好语言就把自己所想的说了出去,“现在的秦王政,你们压根儿不用担心他,他就像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利剑,正在韬光养晦中……这不,现在是秦王三年,还有几年他就亲政了。”
“你不觉得他的皇位如同虚设,现在举国上下全凭文信侯一人说了算……如此下去,国不将国……”嬴政突然激动地将身体前倾,手指紧抠桌案边缘。
甘罗听完笑着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才多大的事啊,文信侯又没惦记着他的王位,”将手掌收回掩藏在袖子里面,“放心,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强求也强求不来。”甘罗说完看着嬴政硬是盯得他浑身发毛才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嬴政,这么义愤填膺干甚么?”
蒙恬不动声色的挡住嬴政,“继续。”
甘罗被刚才一打岔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继续说道,“以秦王嬴政的才干,加上秦王朝历年累积的成果,统一中原指日可待。”甘罗想到什么,唇角微微上扬,夸赞道,“秦王嬴政文韬武略,千古一帝啊……”
“你是这么认为?”每个人都喜欢被称赞,而且肯定于自己宏伟而有远大的抱负时最后又被肯定了自身价值。不飘一会儿,那是圣人。
甘罗点点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他会受到万人敬仰,流传千年,他的影响也会千年不殆。”
蒙恬冷静的皱皱眉头,“为甚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好他,把自己对他的思想愿望加于他不行啊?”
其实在谈论这种话题时,最好不要带有自己个人思想,要理智客观,否则会混淆视听的。甘罗自然也知道自己说过了,可是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嗯。”嬴政点点头,“还有没?”
甘罗用手指点着桌子,“对了,当然还少不了各国人才,其中你们俩肯定是少不了的。当然还有那个李斯……”甘罗聊起李斯再看向面前两位年轻的面容不由心中一阵惋惜,“李斯,你们最好远离他,他是个可怕的黑洞,接近他的雄才,不是粉身碎骨,就是死无全尸……”简单一个字,那就是“死”!
“此话何意?”嬴政比蒙恬反映还要强烈——一把抓住甘罗的胳膊。
甘罗疼的直龇牙,却没有恼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甘罗虽然喜欢美丽的面孔,可是“蒙毅”带给他过分强烈的压迫感也让他懊恼。看着兄弟两人一人震惊,一人气愤,不由苦涩叹道,“奈何蒙氏世代忠良!”
甘罗原本也是情感浓烈时的随心一叹,却料被嬴政记在脑海中。并且李斯想破脑皮也想不出他看似顺畅无阻却老得不到升迁的坎坷仕途,是在今天埋下果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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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甘府,对于尹苑的到来,在府内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那些丫鬟丢下手里的活蹲在墙角偷偷看着这个貌美白净的女子,看着甘夫人笑的直弯眼角拉着他的手不放。然后凑在一起讨论这是不是未来的“少夫人”。连一向淡定的甘叔也开始不淡定了。
过了些日子,这种事就自然而然的飘到作为兄长的高渐离耳朵里,高渐离一听,就龇着牙冲着人家小姑娘咆哮:莫要乱嚼舌头根。害得人家小姑娘脸上红白交错了好一阵。从此见到高渐离就绕道躲起来。
而在于尹苑长的像甘罗在现实社会时侯以前好友的份上,一向不怎么主动的甘罗也对尹苑保持着一种含糊不清的让人遐想的暧昧态度。从此尹苑就在甘府人心目中是“少夫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流言一天比一天高涨,高渐离的脸也一天比一天臭。直到侧击旁敲问了甘罗,甘罗直爽一笑,你误会了。心中石头才放下。有少根筋的喜滋滋的过着每一天。完全没考虑到,甘罗不来电,就不一定代表尹苑就不来电。
“尹苑,别累着了。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看,夫人又开始心疼自己的“儿媳”了。几个丫头冲着对方做鬼脸。
雨后初晴,晚霞正明。
雨后清凉的风在花叶间移动,簌簌作响,也吹散了尹苑额前的碎发。尹苑若有所待的伫立在花架下。一双水剪双眸,定定的朝着书房外的走廊上盼顾。
走廊上,少年眉目静如雨后。捧着一捆竹简,迎着满园清风,独坐黄昏。
花架下,女子心神动若风波。繁花之下身姿若隐若现,悄悄窥视淡紫黄昏。心湖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每一圈都荡漾着少年的身影。
尹苑看着看着,心中不由一动,双颊绯红……失神一般的折下眼前的繁花,“咯吱”,尹苑下意识就要闪躲开。就这么轻微的动静使甘罗从竹简中抬起头,正好看到花架下不知所措的尹苑。双目如点漆,星星闪闪。
错愕片刻,甘罗笑着放下竹简站起身来。小小的身体稍显稚嫩,却因体型修长而体貌娴丽。尹苑仍旧痴痴的盯着少年不知收目。清人郑板桥一首小词《酷相思·本意》表述尹苑此刻心里再合适不过——
杏花深院红如许,一线画墙拦住。叹人间咫尺千山路,不见也、相思苦,便见也、相思苦。分明背地情千缕,烦恼从教诉。奈花间相遇言辞阻,半句也、何曾吐,一字也、何曾吐!
“尹苑,看什么?”甘罗似笑非笑的走过来。
尹苑脸颊又红一阵,“没,没什么?”
“看我看书?”
尹苑索性不看甘罗了。
“难道你想识字?”甘罗心中打鼓,为什么想干什么事却要吞吞呜呜、遮遮掩掩,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说出来?像甘罗这种一切凭天性而为的人当然不能理解。
见尹苑不吭声,甘罗又问道,“尹苑可识字?读过书?”
尹苑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回道,“尹苑自幼家贫,不曾念过书。”再说在古代,一向遵循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识字也不会认为是件可耻的事情,再说茅房也不分男女,所以应该说战国时期百分之七八十多的人都是目不识丁,更何况女人。
“喂,你们在干什么?”高渐离剑眉一挑,一脸不爽的插到两人中间。
“哦,尹苑有心想识字,一起?”
高渐离听到读书头都大了,长这么大,堂堂七尺男儿连扁担大的“一”都不认识。想想往年,父亲给他请的老师追着他满院子跑硬是学不进去,连浇带灌的给他灌了几个字,估计现在又忘了七七八八。没办法,我们的高同学偏科厉害得很,只学乐器,别的提不起来气。
“不要!”高渐离立即反对,他才不要认什么劳什子字!不要!不要!不要!
“既然不要,那我们先去书房了啊。”甘罗笑着摇摇头,拉着尹苑朝书房走去。
喂,别把我的尹苑带走啊。幽怨的看着两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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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魂蹲在树枝上穿过树荫看着树下打盹儿的小少年,旁边的竹简散落一地。
甘罗翻了个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在这样的天气下睡一觉真是神清气爽!呃?甘罗吓得一怔,恐怖的叫喊险些从喉咙滚出。这一动,踢翻了身边的水壶。水壶在地上转了几圈,一小股酒水流出来后,水壶便空了。
揉揉眼,眼前就是一堆树叶,难道自己看错了?
敲了一下脑袋,终于缓过神来。树荫后的眉眼太过真切,以至于以为那个幻影又出现了。
将水壶收好,又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简,甘罗看到一册打开的竹简,上面是他即兴写的一首唐诗: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这首诗是贾岛所著的《剑客》。一开始记下这首诗是因为这个名字,写下来是想到了这具身体的原来主人——想必他十年寒窗,终须一朝拥有自己的宏图霸业,谁料遇到这种荒唐事,定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吧。
剑魂看着甘罗把竹简捆好放在脚边,警惕的四下环顾一圈才放心的靠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寂寥的天空神游。
他好像很喜欢看天发呆。剑魂顺着甘罗的目光仰起头,除了一片无垠的蓝什么也没有。
这位小公子近来常到这里来,跟像处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同,他没有小孩的天真和活泼,总是沉静的坐在草地上看书、喝酒、发呆或晒太阳。一点也不像长年养于府中的公子王孙,他毫不浮夸、放纵,浑身透着与自身不相匹配的沉稳、踏实。
为什么甘罗频繁来到这里,不只是因为子衣的原因——
那天碰运气的甘罗直接向桃园走来,本来想看不到人就摘两朵桃花回去,突然,一缕幽咽箫声从林中溢出,小少年身子一震,瞬即喜出望外,以为是子衣。甘罗虽然对音乐很白痴,但从小就喜欢这弄一下那捣鼓一下,自然见多识广。然而从没听过有人能把洞箫吹得如此出神入化,天籁之音也莫过于此吧!若让那些自诩为音乐家的人听了,怕他们羞愧地回家苦练三十年。
可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萧声袅袅,不绝如缕。
仍旧怕叨扰到那人,就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再给他一个惊喜……
花谢花飞飞满天,粉红色花瓣飘落在桃花间身穿绛紫色单衣少年的青丝间、衣襟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斑斑点点。他沉静地坐在古树花丛间,颔首垂睑,只看得见长长睫毛覆在清冷如雪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
竟是那个救他的少年!甘罗喜出望外。
箫声在他快要靠近时戛然而止。仿佛知道他要闯进一般。
剑魂在花丛间看着那个满脸失望的小公子,他莽莽撞撞的闯进桃园,宛如一个误闯仙境的凡夫俗子,茫然的寻找自己梦中的歌谣。
这桃园真神了,莫不真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蓬莱山?
想着想着,甘罗邪恶的笑起来。
那笑容,让剑魂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