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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   年仅十一岁的甘罗成为文信侯门客,很多人采用消极的方式对待。可笑的是奉常紫苜蓿、侍郎李斯以及子衣几人连书向文信侯推荐此人,文信侯居然还亲自向秦王政推荐此人,说什么名相之后。这些未免有些荒唐。那孩童只不过是有一点小聪明,天下聪明人多了,自己也不见得笨到哪去啊。门客们为自己抱不平。
      “听说他玩人丧德,风流成性。家中正妻貌美如花不说,还有两个无与伦比的男侍。仍不满足,还天天去妓院,把子衣姑娘迷得晕头转向……宜春楼称呼他是‘一夜七次郎’。
      “哪儿那么厉害。”
      “哎呦,别不信。在下还听说啊,男侍之中有一个是杀人无数的魔人,这次甘府惨遭灭门,就是为了维护那杀人魔而引起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那魔人俊美异常,那小子与他同枕同浴……”
      “真的假的,小小年纪搞龙阳,甘夫人也不教育他……”
      “嘿嘿,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啊。”
      “这小子完全丢了读书人的脸面,侯爷为何还要这般待他?”
      “……”
      也有几个在市集无意见过甘罗几人的,印象中甘罗就是个黄口小儿最多称得上眉目清秀,本无暇想。可如今经他人之口一说,再一想,也不禁觉得甘罗肤白唇红,认为他们说的有些意味了。
      本来剑魂几人要陪同甘罗一道而来,被甘罗拒绝。现在从那些才子骚客旁边而过,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正确。
      嗯,是非常英明之举。
      其实如果是蓝桃之,也觉得无所谓了,毕竟这是“甘罗”的脸面,多少要保证他回来不会觉得万分羞愧不是?!
      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小,变到了真正属于窃窃私语的音贝。
      这下,他是真正的听不清楚了。
      李斯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在注意甘罗的动向。
      甘罗见有个蒲毡空着无人坐,便走过去坐下。屁股刚沾上席子,本来坐在他身旁的几人突然起身,向别的地方走去。
      像避瘟疫一样。甘罗气极反笑,神定气闲的给自己倒杯茶。
      对面有人对他眨了眨眼睛。
      此人年纪尚轻,是个面生的主。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门客,甘罗?”一个老人家走过来。
      甘罗见是老人家,连忙起身回礼,“正是鄙人。”
      “呵呵,老夫听说你很聪明?!”
      原来是个找茬的。但老者说话,要谦虚听教,不是么。
      甘罗表里如一的虚心听教。
      老伯见甘罗低头不语,不齿道,“一个人小时候聪明,长大了未必高明。”
      甘罗抬起头迎上他的眸子,微微笑道,“这么说来,你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啊!”
      声音不大,却让那青年听到,毫无遮拦的轻笑起来。老人家面子自然挂不住,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气极,广袖一甩,“你这尖嘴之辈,孺子不可教也——”
      “哈哈……”那青年笑道,“你啊,是蛮聪明的嘛!有意思。听闻甘府被查封,你和你……咳,那位在下棋,你看到有人冲进院子时动也不动,为何?”
      甘罗也不解释,“鸟巢已破,鸟卵还能保全么?”
      “那,那些人对你的传言就是真的喽?!”
      甘罗用指甲盖儿划着杯子边缘,心想这个青年倒也心直口快。
      解释又能有怎样的结果?有谁会相信他所说的?与其说出来求人相信自取其辱,还不如干脆点头承认。
      所以他点了点头。
      “哗!”一杯凉茶泼到他的脸上。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就这样泼了他一脸,愣了一愣,丢下一句无耻起身就走。
      周围的的人全呆了。
      顿时又切切私语起来。
      有人来拉着那青年,“你真是胆儿大,你不怕他家……把你性命要去?”
      “简直有辱孔圣人之名,为读书人所不齿……呸——”
      凡是看到这一幕又听到这些话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只有一人悄悄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方帕。那一晃而过的容貌,甘罗倒清楚地记清了那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和那转眼即逝的声音,“还好吧。”
      未等甘罗道谢,那人已经挤进门客中,不辨踪影。
      甘罗又想想,这人是他不认识的,不过自己也不想和他结识。以免害了他。
      “这不是风公子么,怎么,你这门客当累了,想换换行业?”闻声便知是李斯,“要不要我向侯爷请示一下,扒了你这套衣服,可好?”
      不好,当然不好,非常不好。
      那青年心头顿时长了草,声音打抖,“李大人……这——”
      李斯穿过众人,来到甘罗面前,执起他的手,朗声道,“甘先生是在下向文信侯推荐的,也是经过文信侯过目过的佳人,若对他有怀疑,请问大家,你们是在怀疑我的眼光有问题呢?还是在质疑侯爷的眼光差啊?!”
      “小人不敢~~~~”一个个把头埋下,颤声道。

      甘罗很快被门客们接受。废话,不接受能行么?除非这身衣裳不想要了。当真屈服于淫威之下。
      想压制一条话题有什么快速的办法,只就是制造一条更有讨论性的话题。
      在门客们嘴里迅速流传一件喜事:年过五十的文信侯吕不韦要纳十七岁的宜春楼花魁子衣姑娘为妾。
      这件事传到甘罗耳朵里,甘罗脑子嗡的一下就懵了。
      跑到宜春楼,老妈子甩着帕子喜笑连连回应道,“子衣被吕大人赎了身。享受富贵去了。”
      海棠忧恼,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子衣倚窗寄思,静若处子。蓦地,子衣惊喜,“甘罗,是甘罗。”
      海棠从窗看去,那华服少年,不是甘罗是谁。海棠颇为兴奋,想为子衣叫他,让他上来,却被子衣一把摁住。子衣对黑衣之士冷声道,“逐之。”
      海棠费解,问其缘由,不被理睬。无耐,看着俩闹别扭。
      甘罗千幸万苦才找到子衣居住的小院。正门失败后,便绕到后门,以求见上子衣一面。皇天厚爱,一转弯便看到倚窗托腮的子衣。喜出望外,欲喊之,子衣却躲而不见。见两位爪牙之士向自己走来,以为事请他上楼。谁知,是撵自己走的。甘罗先好言商量,不通;再觍颜贿赂,仍不通;最后死皮赖脸的硬闯。手无缚鸡之力的甘罗,哪是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的对手?普通人都不行,况且还是两位高手。
      但是风雨无阻。甘罗每天都来,站在古道上,沉静的望着阁楼上的窗户。看着那倩影偶尔晃入眼帘。望能与子衣见上一面。
      子衣心一横,半月下来,不见。
      “姑娘!”海棠泪流满面。子衣半月下来,人瘦得让海棠心疼,心里每天都在扎甘罗小人。
      子衣浅笑,“傻海棠,哭甚么?”
      “姑娘……”海棠愈加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苦苦折磨,你们不是相互爱慕着对方吗?我不懂啊……”
      感受着海棠的迷茫、痛苦、挣扎。子衣身子一僵,指尖如玉轻轻碰上海棠犹带稚气的脸,温和地替他揩去泪水,“若你一生懵懂就好了。”
      眼看大婚已近。甘罗在院外急的团团转。子衣不急,海棠着急,苦口婆心劝子衣与甘罗见上一面。海棠看着子衣面色苍白,性子呆愣,真想替他去哭。
      就在婚期的前一天,喜娘送来大红喜袍,刚退下。就看到甘罗又在院外古道站着。
      海棠看着楼上院外的两人,眼睫毛都湿润了,“姑娘,你就见他一面吧,你何苦为难自己呢。”
      子衣不理。近乎无血色的手一遍一遍的划过大红喜袍。红与白,是多么凄艳、绝决的美。
      海棠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子衣,觉得要崩溃了。
      海棠从窗缝再次偷瞄甘罗。甘罗面无表情,背仍旧笔直,宛如雕像一般伫立。
      蓦地,甘罗跪了下来,如一棵大树一般,笔直的跪了下来。
      海棠道,“他跪在地上了。”
      子衣闻之,手指在红色的喜袍上顿了顿。闭眼,咬牙,不理。

      甘罗膝盖骨疼得厉害。果不其然,大雨倾盆。

      海棠道,“雨下的大,他还不肯走……”说着,偷瞄了一眼子衣,见他眼睛忽闪,再接再厉道,“这雨怕是一会儿是停不了的……”
      子衣捻捻喜袍衣襟,“叫他上来罢。”
      甘罗是被海棠连拉带扯的拽上来的。
      甘罗甩着脸上雨水,一眼看到一袭喜袍的子衣。出奇的刺眼。这是子衣第一次任性,放任自己刺激他人感官。
      甘罗看着子衣青白消瘦的面颊,鼻子一酸,“子衣可好?”双唇颤抖,抖动着不成字的话语。
      难道你见到我就这四个字?倘若你说句“跟我走”,我会毫不犹豫,抛下一切,跟着你。可是,你宁愿多说一个字,也不肯说出这三个字。
      “你瞧,”子衣对镜贴花黄,目光冰冷,一如第一次见到他那般,脸上无表情,声音听不出悲喜,“子衣现在很好……侯爷待子衣不薄,劳烦公子挂心。”
      甘罗手指紧了紧,耳蜗嗡嗡作响。其他的话一句话也听不进。
      “公子,公子……”甘罗听到子衣轻唤。
      甘罗抬头,看到镜中子衣的眼眸。
      这是怎样纯净的眸子。
      海棠怀里抱着衣鞋,嘟着嘴,“还不快换上,这可是我家姑娘一针一线亲自……”
      “海棠!”子衣呵斥,转身对甘罗说,“这是件干净的衣裳,甘公子若不嫌弃,换上罢。”
      海棠急得直跺脚,到这份上了姑娘还瞒着这只呆头鹅。
      甘罗所穿的衣服是子衣私下织绣的,一针一线全是情意。甘罗自不知情,子衣已为他做的衣鞋已有十来套。

      几年后的冬季,古代的冬季自然比21世纪的寒冷、漫长。有寒腿的甘罗自是痛苦。每次围着火炉不愿动弹。
      海棠从身后将厚厚的棉衣披在甘罗的身上。甘罗仰脸看他,笑着道谢。
      “不必谢我。”是他做的,谢他罢。世界上除了他,在无人能有如此巧的心思,如此巧的手艺。把你长身体这段时间内的衣服做完了。几乎毫无偏差。他可是是世界上最深爱你的女子。
      甘罗抚着襟边的针脚,一遍一遍的摸着,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海棠却看在眼里。这几年,几乎每年都会拿出新衣给他换上。几年,甘罗的身体在长着,衣服也随之变化着。海棠拿出的衣服同出于一人之手。每次海棠拿出来,他却从不问来历。只是穿上,裹得紧紧的。然后开始神情呆愣,眼神放空地看向远方。海棠知道,他在想他。夜晚,睡梦中的甘罗总会唤着一个名叫“子衣”的女子的名字。

      子衣看着甘罗穿上自己所做的衣服,眼底才稍稍温和了一些。亲自斟了热酒递给甘罗,“公子若无他事,子衣献舞一支,公子可愿观看?”
      甘罗明白,这将是最后一舞。缓缓点头。滚烫咸涩的液体终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挣扎着涌出紧闭的眼皮,无声滚落。
      像是初见时的情景。海棠奏,子衣舞,依旧是初见时的曲子。只是“对弈的人已走,谁还在意推敲红尘之外的一盘残棋”。早已物是人非。
      这是子衣第一次舞剑,一袭红衣,绛唇珠袖。甘罗看着,不禁泪湿青衫。海棠早已泣不成声,垂下的泪砸到古琴上,叮咚作响。唯子衣依旧面容清淡,只顾舞剑,不见悲色。甘罗嗓音低沉沙哑,随着曲调哽咽吟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子衣依旧舞,甘罗依旧唱。不知疲惫。海棠早住琴不弹,满眼嵌泪的望着两人,伸手拭去眼角泪珠,却越擦越多。最终甘罗泣不成声,子衣这才停下动作。泪洗残妆无一半。
      三人相望而泣,最后还是子衣拭干眼角的泪,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公子又淋了一身雨。回去让、让、贵夫人照顾吧。海棠,送公子回去……”见海棠点头,又悄声对他说,“别再回来了。”
      海棠惊愕,“姑娘!”
      “代我好好照顾甘罗。”

      第二日,婚期并没有如期举行。流言传出,前一日晚,子衣身穿喜袍自刎而去。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海棠带着怒意冲进甘罗的寝室。凝固的气氛使他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只见甘罗面色凝重的坐在几案旁,只手拿捏着茶杯。太过用力,原本粉嫩的指甲变得苍白,另只手紧拽着覆盖在腿面上的衣物。尹苑跪在他身侧,手覆在他肩上,看到甘罗泛白的唇角,偏过脸,轻拭泪。
      海棠清楚地看到甘罗湿润的眼睫毛。突然有种想替他哭的冲动。
      双腿一屈,扑通跪下,扑在甘罗腿上,握紧甘罗的手,“公子——”

      从此,海棠只叫甘罗“公子”。
      有人打趣,何故改了性情,以前从不曾听到这样叫过他。海棠只是轻笑不语。
      哪怕多年后,甘罗记忆突丧,性情大变。不知剑魂,忘却子衣,更不知海棠。海棠仍待侍左右,不曾离弃,唤他“公子”。两人并且成婚,生养儿女,夫妇两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直到百年之后甘罗先海棠而去,海棠在子女面前做了惊天举动:将甘罗与子衣同穴而葬。子女费解,问之为何。海棠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日之后,海棠也随之而去。他手边滚落着的是一个貌美如仙的木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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