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三 ...

  •   子衣在大婚前夜居然拔剑自刎,在老秦人心中是个不解之谜。他们实在想不通,女闾出身的子衣能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吕相国纳入妾侍,乃是无上荣耀的事情,那是几世修来的福份;而且不难看得出相国对子衣的喜爱,简直“十里红妆”来形容那迎亲场面也不为过;并且从以往对相国的邀约都来者不拒的子衣,这门婚事看起来也是两情相悦,所以当真想不出为什么用新婚前夜身穿喜袍自刎如此惨烈的做法来抗婚。
      相国府中的门客觉得此事蹊跷,却也不敢议论相国的长短,大伙儿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在府中煎熬的度过着。
      最让人看不明白的是吕不韦,子衣此事搁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觉得是奇耻大辱,不将子衣碎尸万段都不错了。可是吕相国就是吕相国,他的肚子里能装十个宰相,处事作风十分非同一般:他不仅不追究此事,还让占卜师选了一处上等的风水宝地,不听任何阻拦给子衣办了一场贵族的葬礼,还让府中下等仆从戒斋三日。子衣最终虽是没有进入吕府,但是这排场不难看出吕相国对子衣何止是喜爱那么简单。
      年过半百的相国对一位风华正茂的女闾如此感情之深让人动容,不仅让子衣自刎这件事更加添上了神秘色彩,还对这位虎狼之国的文信侯的感情生活万分好奇。大家口耳相传,最后不止秦国的贵族或百姓,就连其余几国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对于子衣的事情,也是有人比寻常人多知道些,比如我们的李斯李大人。不过比起子衣和吕不韦间的“爱恨情仇”,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一位清秀的少年身上。到子衣自刎的消息,李斯正拿着给吕不韦准备的婚庆礼物坐在趋向相国府的马车上,一听到消息,李斯第一反应甘罗是否继甘府之败后再次崩溃一蹶不振,急忙掉头向甘罗住的宅院赶去。开门的是甘伯,他在得知李斯的来历后,不明所以的看着李斯,不解的开口,“我们公子一早就拿着礼盒去相国府了,至今并未回来。”
      李斯心中“咯噔”一下,甘罗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孩童,他会不会大闹相国府?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仕途没有是小事,性命……李斯不敢想,连忙驱车前往相国府。
      一到相国府,李斯就在门客三千中寻找那小孩的身影。相国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将红事换成白事,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也没有听到“甘罗大闹相国府”的消息,一颗高悬着的心算是半悬着。
      对于子衣的死,甘罗并没有表现到多么伤心欲绝,只是些许失神。第二日依旧到相府报道,依旧与人下棋写诗,李斯渐渐不怎么关心甘罗的心情了,开始为甘罗悬着心察言观色吕不韦起来,李斯不相信吕不韦没有发现子衣和甘罗两人间的纠缠,但是接连观察了十来天,吕不韦居然没有任何表态,即使召唤甘罗也是给他分配事情做,甘罗也是不卑不亢的站在下面听候差遣。李斯一时有些看不出两人的心思。

      反观甘罗这边,自从子衣去世后,甘罗噩梦连连。早早在半夜被惊醒。梦中的子衣一袭白衣,孤寂冷清的站在那里,眼神不再痴呆,而是失去了光泽。渐渐地,从眼瞳里流出鲜血,如溪泉汩汩的流淌,然后将手指划破胸口,取出鲜红的心脏。甘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子衣手捧着的心脏跳动如新。血液浸遍不染红尘的衣物,如喜袍一般的红的妖媚……有时,母亲的脸与子衣的相互交织、重叠,他们不曾发出声响。只是伫立,孤寂冷清的伫立,掏出依旧跳动的胸膛捧在掌心……
      甘罗依旧整日侍奉在吕不韦左右。这几日相国几乎一直在忙于私事:吕不韦倒是对子衣十分用心,竟屈尊为未过门的妾侍亲自挑选墓穴和下葬的日子,子衣的丧事不管大小事几乎事事上心。门客们都在看到相国的情深意重,被相国的所作所为感动着。
      “相国有命,府中下等仆从戒斋三日。”
      甘罗从掌管下等仆从的刘管事的房内出来,几位好事的食客就拥了上来。
      “你又为张管家帮忙传话啊?”
      “张管家这几日忙的不歇脚,相国又信得过甘罗小先生,俗话说能者多劳嘛。”
      对于他们的冷嘲热讽,甘罗懒得理会。低头从他们面前过去。
      “喂,这几日又有什么事吗?”他们几个在相国府混吃混喝,甚不招人爱见,府里的门客几乎没人搭理他们,所以他们只能欺负比自己还不招人待见的甘罗。
      甘罗为难的看着他们,“相国吩咐了,这些差事要给能做的人做,不可对别人说。”
      “你跟我们说说。”
      “这……说出来你们也不能为相国分忧啊。”
      那几人看甘罗是个娃娃,哄骗着,“谁说的,你跟我们说,我们也能做到,自然为相爷分忧。”
      “这差事你们倒是能做。”
      “那是,”看甘罗松口了,那几人认为相国吩咐下来的都是美差,“你代表相爷传话,答应你就是答应相爷,这怎能欺骗?”
      甘罗看着他们想了一会儿,舒口气笑着回应,“相国说了,要府中下等仆从为子衣姑娘戒斋三日。你们既然也应允替相爷分忧,就莫要谦让了。”
      “你个小子,耍我们玩?”一人恼羞成怒,扬起拳头便要打人,被稍稍有点头脑的同伴拦住了。
      “你们知道我是替相国传话,那你们向我打听相爷的事情又是何居心?就这两日你们的事情我随意向相国上报,恐怕你们这辈子都要戒斋了。”甘罗扫过三人皮笑肉不笑,“甘罗还有事先行一步,恕不相陪。”
      拦人的那位脸忙赔笑,“我们也是跟小先生玩笑两句。相爷爱惜子衣姑娘,我们三人愚笨,不能替相爷分忧,只能自行戒斋三日,以示一片冰心。恳请小先生帮忙传达。”
      “开什么玩笑,这小子明明在耍……”要动拳头的食客对同伴的所为十分不满。
      “恳请小先生帮忙传达。”另一位眼明口快,连忙拦下同伴所说的话,站在他前面,抢先一步说到。
      甘罗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点头笑道,“难为三位冰心一片,在下一定会传达。”
      “多谢先生。”

      甘罗看着中年发福的吕不韦被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包围,就很明确一点:吕不韦对子衣的丧事很上心,但是对子衣的死亡并不伤心。但是天下这么多美貌的女子,唯独子衣让他这么独特看待却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甘罗一直不明白的还有一事:子衣自刎前一天会见了自己,而且自己连续一个月都在小院外枯等,以及子衣与自己的过往甘罗不相信吕不韦不清楚,但是为什么从头到尾,吕不韦从来没有找过自己的麻烦?并且子衣自刎后仍用自己?纵使吕不韦没有爱过子衣,可是哪个人能忍受得了这般羞辱?难道真如古人所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吕不韦笑眯眯的张嘴含住纤纤玉手送到嘴边的糕点,眼尾扫到了站在角落里快跟背景融入一体的甘罗。还未长开的面庞怎么看还是个娃娃,可就这么一个孩童,居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吕不韦无疑是个十分成功的商人,他知道用什么能换取更大的利润。当年用一位美艳的姬妾换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今用一位女闾换取一位前途不可估量的佳人,怎么看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一个活着的女闾对自己而言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但是一个为情而亡的子衣就不一样了,子衣为甘罗自刎吕不韦心知肚明,他就是要利用子衣的死,利用甘罗还在自责、低靡时期攻陷他,收服他,让此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为自己,为秦国,带来更大的利润。吕不韦慢慢活动着咬肌,细嚼慢咽的享受着嘴里的食物,这才是他这个商人应该做的事情。

      秦王宫。李斯被召见进入秦王的书房时,少年嬴政正和面无表情的蒙恬正在黑白棋上厮杀,毫不退让,谁也没有注意到进来垂立在厅下的李斯。一位小宦官伶俐的拿出坐毡放在合适的位置就退了出去。李斯看那小宦官有些面生,或许是因他面向老实,并不引人注目。
      嬴政注意力全在棋盘上,好在也没有完全忘掉被召进宫的李侍郎,“坐吧。”随即又自言自语起来,“蒙恬这斯当真不放水,这盘棋寡人下的着实又些辛苦。”
      李斯回道,“蒙恬公子不愧是蒙骜将军的长孙,下棋可窥之兵法熟练,运筹帷幄。”
      蒙恬面无表情的看了李斯一眼,继续将白棋放入棋盘之中。
      嬴政捻着黑子意味不明笑了一下,“甘罗现在情况如何?”
      “臣不知。”
      “哦?”
      “子衣姑娘自刎,按照两人关系,甘罗应当伤心欲绝,可是据臣所查,甘罗并无一丝哀痛之意。依臣拙见,无论甘罗对子衣是虚情还是真意,十二岁的甘罗的能让自己的感情藏匿的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子衣自刎?”嬴政捕捉着信息。
      坐在对面的蒙恬面部表情的脸色突然发白,手臂失误打翻棋盒,里面的白子滚动弹跳了一地,屋里弄的乱七八糟。蒙恬连忙跪地请罪。嬴政眯着眼睛看这匍匐在地的男子,将手中的黑子投入盒中,吩咐着两旁侍奉的宫人一起帮忙寻找掉落的白子。蒙恬手忙脚乱在地上乱扒拉的揽抓着。
      “甘罗不是有一位夫人嘛,我可不记得他夫人是叫子衣。”
      李斯将所知信息吐露给少年天子,“子衣是咸阳宜春楼的女闾,两人本是两情相悦,可是因为阴差阳错,甘罗娶得是现在的少夫人。”
      “哦?”嬴政笑了,让人如沐春风,“我们这位甘公子也是个多情的种啊。子衣,子衣……”嬴政在口中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又些耳熟,“这几日城里城外传得沸沸扬扬在与相国成亲前夜拔剑自刎的的刚烈女子可是叫子衣?”
      “正是。”
      “还是相国的女人啊!呵呵,有意思。”嬴政摸着光洁的下巴,看这低头默不吭声捡棋的蒙恬,这蒙恬整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但是这两日心事重重,眼眶红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听到子衣的事情又开始面如死灰。不禁想起不但不动怒大洗耻辱,反而将子衣风光埋葬的老相国,以及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甘小神童,突然在意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嬴政十分好奇,这是位如何倾国倾城的女子。
      蒙恬收拾完毕请辞回府也没有阻止。嬴政立刻宣召宫廷画师,根据李斯的描述,画出子衣的画像。
      一个时辰的时间,画师和李斯捧着画像来到书房。嬴政在他们画像这段时间片刻也没闲着,在看着治国安邦的竹简。
      “已经画好了?快呈上来让寡人瞧瞧。”
      画布在节骨分明的手中缓缓打开,嬴政看这画像上的容颜不禁品论,“着实好看,有三分像我。气质不俗,难得佳人。”
      俗话说美人三分像,是人看着都会觉得他们有些相像。这可是嬴政自己说那身份低贱的女闾与自己像,他们纵然觉得,也没勇气从嘴巴里说出来。
      看着看着,李斯敏锐的察觉嬴政的表情变了,俊美的五官狰狞起来。
      “你们都出去。”声音冷冽,如深冬飞雪。
      “啊——哼哧——哼哧——”秦王宫书房内传出书房的竹简被扫掉在地的声音,几案铜器被踹倒在地的声音,□□砸墙骨裂的声音,以及如暴走的野兽压抑的嘶吼声。
      守在门口的侍卫依旧恪尽职守的坚持岗位,侍候秦王的宦官总管和几个小宦官在前车之鉴:既怕主子受伤和又怕自己被主子弄死中纠结着。
      幸好主子暴走的间隔越来越长以及暴走的时间越来越短。
      深夜,因为都避免被随时可能暴走的嬴政殴打致死的局面发生在自己身上,晚上守夜的职责自然而然落在刚到秦王身边服侍不久的小宦官身上。
      小宦官战战兢兢的拖着托盘挨个给室内的烛台添置灯油。小宦官不懂为什么半刻钟都不肯浪费、勤力奋勉的君王会在让自己暴走的画像上看了半天。
      这小宦官是前段时间送进宫的,一直在甘泉宫侍候赵太后。因为刚进宫什么也不懂,也没多少人愿意教他,再加上他年纪小性子正处于顽劣中,所以看到甘泉宫有一颗枣树结满又大又饱满的枣时,二话不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竹竿边流着口水边打枣。这一幕好巧不巧的给正去甘泉宫请安的嬴政撞见。
      嬴政二话不说上前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宦官,讨枣。
      小宦官十分大方的抓了两大把放在嬴政手里,边吃还边嘲笑院儿里的宫人真是笨的可以,这么好的枣也没人吃,就这么干看着。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小宦官又抓了两把枣试图拉拢自己的模样一下笑了——这小呆子。
      当天,在小宦官被责罚之前,嬴政顺利向自己的母妃讨要了这个傻不愣登的呆子。让这小傻子继续保留着赤子心给这死气沉沉的秦王宫特别是自己身边添些无伤大雅的乐子也是很不错的。
      小宦官先把离嬴政最远的烛台都添置整理了一遍,一盏一盏的渐渐靠近了嬴政。努力低着头,把小小的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左手拿起铜针挑起灯芯,右手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剪掉烧焦的部分——
      “赵高,过来。”不高不低的声音威严的贯彻屋内各个角落。
      名叫赵高的小宦官被这么突然叫名,吓得手一哆嗦,铜针和剪刀这么噗噗嗒嗒掉了一地。小宦官连忙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爬到当今天子脚边,等候责罚。
      “把头抬起来。”
      赵高抬起头。
      “站起来。”
      赵高站起来。
      “看这这幅画。”
      赵高看画。
      “说,你觉得这幅画像谁?”
      赵高想哭,他觉得画中的人很漂亮,像仙子。
      “说。”
      赵高声音发抖,结结巴巴道,“有,有点儿像,像君,君上。”
      “再看。”
      赵高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继续看。许久后试探性的支吾道,“这是太后……吗?”
      “乱说话绞掉你的舌头!”嬴政阴测测的看着他。
      赵高连忙把舌头收好,瞥见被纱布缠绕的拳头再次渗出血迹,赵高忐忑张口,“大王,您的手……”
      “滚出去!”
      赵高滚出去。
      秦王又暴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