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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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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泻在密林中,轻烟薄雾,笼罩林中树梢,微风拂面,野花香气忽浓忽淡。
林中有踩在落叶上发出碎碎声音,声音清晰易辨。
月光下,剑魂与紫苜蓿相对而立,相距约有三丈。
两人相望已近有一柱香时间,仍不拔剑。伫立着。
繁花落,剑气护体,花落不沾身。
剑魂吃惊,紫苜蓿的内力如此深厚,剑气也很强。作为一名剑客,剑气是最不容易收住的,包括自己也难以掩盖。而紫苜蓿的剑气,自己以前竟没有察觉分毫。
紫苜蓿的表情使剑魂不易察觉他内心想法。
“什么’用剑的最高境界,不是杀而是和平’,真是这样么?那你这’千人斩’还真是讽刺呢?”樱花刷刷落下,紫苜蓿的身影渐渐模糊。
“为什么这么问?”
紫苜蓿突然笑的酸楚,“这个乱世真会有和平么?几人会相信?这不过是一种奢望。”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
“苜蓿,你……我们好好谈……”
不及剑魂说完,狂呛一声,紫苜蓿从玉筝中拔出长剑,玉筝有暗格,长剑藏于其内。这日正是十五,皓月当空。月光与剑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眼前晃动,只这一拔剑,气势便大可不凡。
有些事情,必须用剑来解决。
长剑如虹,向前方刺去。
剑魂抽出玉箫,挡。玉箫通体碧绿,是千年寒玉所制,萧中带剑。
倾盆大雨,连雨水都冲不走地上粘稠的血液。那个长发散乱的孩子,站在残肢断臂中,咧嘴微笑。
“当。”剑魂又挡住紫苜蓿迎头一剑。那淡然有礼的笑容,天真无邪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抹死灰色的仇恨。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将自己真实情感掩藏的如此深,以至于感觉不到半丝杀气。
紫苜蓿身子微侧,右手那柄长剑寒光闪闪,疾向剑魂胸口刺去……
“给我老老实实接客。否则,有你好果子吃。听见没?”老鸨懒洋洋的躺靠在床垫上梳着自己已经很顺的头发,声音却是不容抗拒的严厉。想这边塞妓院,常年与粗犷的汉子打交道,性格也磨练的僵硬、火爆。
“我不愿干这等龌龊事,杀了我吧。”紫苜蓿气得脸红脖子粗,双拳紧攥,背部僵直。
“呵,”老鸨听了反笑道,每个到他这来的姑娘相公们,那个不是一开始都是寻死腻活的,只要抽两次饿几顿就会笑着接客,今天能买到像他这样的娃娃到也舒缓了心情,“小娃娃家,气势不小。就你的脸皮可是花了妈妈我一块上等好玉换来的,连一分钱也没捞到,杀了你岂不可惜了。别以为我们是做慈善经营的,”说着脸一沉,“听妈妈话,去接客。”
紫苜蓿气的眼睛圆睁,小胸脯一起一伏。
“现在的军爷们姑娘都玩腻了,男娃娃们现在很吃香。你又生得漂亮,年纪又小,只是去斟斟酒,跳跳舞……没你想得那么,唔,……龌龊。”老鸨笑着,哄骗着紫苜蓿。不,他现在的耐性快消磨殆尽了,若不是紫苜蓿脸蛋漂亮,根本不会对他说这么多,早就交给调教手了。
“不——”
“啪——”
紫苜蓿刚发声,老鸨拂袖,调教手毫不留情一巴掌扇过去……
剑魂侧身闪避紫苜蓿这一剑,没想到他这一招是虚招,身子略转之际,右手一松,紫苜蓿一剑刺来,幸好自己躲闪得快,只是被剑气伤到皮肤。紫苜蓿身子不停,连刺五剑,都被剑魂挡过了,只伤到他皮外。
紫苜蓿一亮相,意料之中的抢手。在这母猪都能变美女的地方,众将士看到他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眸,都不禁心中打了个突。连连叫好。老鸨数钱数的手都软了,做梦都在咧着嘴笑。
紫苜蓿一直想逃出去,可惜空留残梦到天明。
一次,终于成功了,他在黑夜中没命地跑,一直跑,连摔跤的时间都没有,头也不敢回,跑得心脏都不像是自己的,跑的呼吸都觉得困难。当时就在想,会不会就这么跑死在这里,自己会不会就这么窒息而死。老天不开眼,他在再次被他们抓住,然后就是一阵毒打……
这次打得比往常都要狠,从痛苦的大喊大叫,到自己无力挣扎躺在地上直吐血沫,大大的双眼露着绝望。老鸨说要挖他双眼,他一个激灵,连连摇头,身上的伤也不顾了,痛苦的挣扎,“不要……不要……”
“哼。反正你的双眼看人的时候只有仇恨,挖了倒干净……”
不要……不要……“不要啊——”
冰冷的刀子,入骨的疼痛。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最后看到的,烙在脑海中最深的是血的颜色。自己的血从自己眼眶中汩汩流下,流满了自己的脸庞……那一刻,他再也没哭叫,任凭带着浓浓血腥味的粘稠在脸上放肆流淌……
为什么?因为身在乱世!
你不是相信和平么?!那当时,你又在哪?
紫苜蓿嗤的一剑,当胸平刺。剑魂侧身避过。紫苜蓿接着又刺几剑,剑魂又避开了,长剑在萧内,没有出鞘招架。
你在哪?剑魂!你在哪?
紫苜蓿越刺越猛,剑魂招架有些吃力。好快的剑法。剑魂终于拔剑挥剑,挡。但听得呛啷几下声响,剑魂手腕被击中,长剑落地,连忙翻滚几下拾起地上长剑,手腕又被紫苜蓿的剑背击中,退了几步,长剑总算还握在手中,但整条手臂已经酥软无力。剑魂想不到如此一个斯文柔弱的少年手劲会如此大,而且剑术高明,出手如电,不禁退了几步。
樱花似雪,纷纷扬扬都成空。
紫苜蓿休息了将近一个月又去接客。眼睛虽然瞎了,因为面相,点名要他的人并没有减少。
同为官妓,年幼的紫苜蓿却屡招姑娘们的冷嘲热讽。双目失明的他会被姑娘们指使做粗活,老鸨见了以前还说几句不是,可长时间见紫苜蓿一脸奴才相,也懒得管理了,随姑娘们折腾,只要不弄伤弄残,不砸了他的招牌,也懒得操这门闲心。
“苜蓿啊,你说你不能在大人面前给我们美言几句么?姐姐我好空虚哦……嘻嘻。”
“是啊,苜蓿,你不能吃独食让姐姐们看着吧……”
“……”
紫苜蓿无动于衷的擦着地板,如果同样的话一天重复好几遍,过不了几天,任谁也会没有反应。
“苜蓿啊,给姐姐倒杯水来啊。”
紫苜蓿放下抹布,倒好水端过去,循着声音小心翼翼走去。
不知是哪位姑娘恶作剧,将自己的脚挡住紫苜蓿的路,应将他绊倒在地。茶水泼了那泼辣的姑娘一身。
姑娘们广袖遮面幸灾乐祸的嘲笑。
那泼辣的姑娘自然不是安生的主,他冲到紫苜蓿身边,又是掐又是打。紫苜蓿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
那姑娘打累了,将他踢人出去,“今晚你就在外面过夜。”
姑娘相公们是住一间屋,中间用屏风挡着。只有被客人看上的,晚上才会在上好的房间住宿。
紫苜蓿浑身是伤的爬起来,仰着头,冲他们——笑。
“笑,笑,笑。再在笑你也是下贱的小倌。”那泼辣户恶狠狠咒骂道。
“姐姐,莫不是被打傻了吧。”
“被打成那样……还笑得出来。真是个怪胎……”
姑娘相公们在尖声议论中拉上房门,留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上。
在井边打了一盆水开始清洗脸上的伤口,痛。眉毛轻蹙了一下,手上动作歇了一歇,与世无争的脸上又露出淡然有礼的笑容。继续清洗。
洗罢,紫苜蓿端着饭菜来到鲜有人来的仓库里。这里有一个人。他不知其相貌,也不知他是谁。只是遇到他时,他浑身是伤,血流不止。
“又被欺负了?”那人见他进来,将手中剑松开,扫过他脸上新添的伤,嗤笑着,“你这模样,怎么接客?!”
紫苜蓿不气也不恼,笑呵呵道,“其实,这也达我心愿了。”他已经有几天没“接客”了。自从眼睛失明后,他就用新伤压旧伤的办法。说着,将小几案放到他面前,将筷子递给他,“没有酒了。”
那人接过筷子往嘴里扒着饭,含糊不清的回应着,“没有就没有。”又夹了块菜咀嚼着,看着紫苜蓿给他倒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说了,这伤不碍事,喝酒喝不死人。”说完,懒得搭理他,继续吃饭。
紫苜蓿没有插话,微微笑着。
那人第一次见到紫苜蓿正好在他失明后。他为逃避官兵追捕,带着伤,跑了千里来到大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翻过围墙,被起来上厕所的紫苜蓿撞个正着。这个娃娃也奇怪,闻到他浑身的血腥味,双脚打一会颤后,就仰着脸问他是不是要杀他。当时听完这句话后就笑起来,恐吓他,只要不大喊大叫就不杀他。谁知下一句这小子的话让他真想提刀子砍人,那娃娃说,只要你杀了我,我就不叫。
娘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威胁,这人还是个娃娃。
紫苜蓿把他带到仓库,给他找来布条让他包扎伤口。就着烛光,他看到紫苜蓿的眼睛肿的吓人。小娃娃长得绝美,可惜让这眼睛毁了。
这男人有一双血红的瞳仁,生下来时父母就死了,被一个隐退江湖的人(就是他以后的师傅)看到,那人说他命硬,就把他丢到山林里让野狼野狗叼去算了,怕是留下了个祸根。两天后再去看他,这下家伙还活着。当下觉得稀奇,便收他为徒。
男人也不包扎,盯着紫苜蓿上下打量。高立的衣领并没有遮住他身上的乌紫,当下拉过他,猝不及防的扯掉他的腰带,在小孩的胸膛露出来时,男人眼睛睁了睁。在紫苜蓿些许反抗中,男人脱下他的上衣,发现不止胸前,手臂上也是伤痕累累。男人抓起这两只手臂翻来覆去看了看,直到将这娃娃翻过来,看到小孩的后背,男人的眼睛彻底直了。
这是……?脑中似乎有什么被切断,怒火直冲男人天灵盖。
哪一个乌龟王八蛋不是人养的,竟能对一个小孩下这种狠手!。
我□□祖宗十八代!
娘的,等着,别给老子逮着!
这么小、这么柔弱的小毛娃,背后的皮肤竟然没一块完整。一条条,也不知什么抽出来的伤痕累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竟还渗着血。
什么畜牲养的,怎么就能下得了手?
老子再不是人,也从没对娃娃出过手。
“谁弄得?”男人压住心中的怒吼。
“恩?”对于男人的提问,紫苜蓿有些莫名其妙。
“我说这,还有眼睛,谁弄得?”男人用手轻轻碰了碰小孩受伤的背脊,小孩身体一抖,倒吸一口冷气。
紫苜蓿无所谓笑笑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边穿边说,“都过去的事情了。”
“所以你才想死?”
小娃娃低着头不吭声,也不再笑了。他想笑,此时怎么也笑不出来。我现在连自杀的勇气也没有。
“娘的,就是这样你要活得比谁都好。去,把他们都杀了。”男人用发红的眼恶狠狠的说。
紫苜蓿身子一沉,决定不理这个疯子。捡起地上的腰带掂量了一下,也懒得系了。
他要回去睡觉。
男人扯过他,把他刚穿好的衣服剥掉,动作要多粗鲁有多粗鲁,疼得紫苜蓿直龇牙。等到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时,紫苜蓿知道他在干什么了,身子不再紧绷。
男人边抹边嘀咕,“老子的救命药浪费了,恩,真不值……”
男人吃饱饭,抹抹嘴,将药膏扔到他脚边,“把脸上擦擦……省点用。”末了,还气呼呼的说,“老子怎么遇上你这个煞星。”
紫苜蓿一跺地,身影一晃不见,尘土在原地打着旋,他所经之地,尘土飞扬,花瓣四溅,动作快的还没来得及回神,紫苜蓿已在他衣衫上花了六道口子,每道口子都有一尺来长。鲜血涔涔,印满他的身体。
紫苜蓿停下来,一抹浅笑。
“这是‘伏雷’?!”
“不愧是剑魂,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呢?不过,它不是‘伏雷’,这比‘伏雷’慢了三倍。”紫苜蓿笑的天真无邪,剑魂却看着揪心的疼。
这少年不是一般优秀剑客,他要强很多。
紫苜蓿嗅着剑魂身上的剑气,“哦!要认真了么?!看来我也要认真一些才行。”紫苜蓿将剑入鞘,右脚略向后退了一步,上身前倾,“这是慢了两倍的。”
紫苜蓿一闪,只见他周围的樱花在空中打着旋儿,所经之地翻出的尘土要小些,有些花瓣他竟能躲避。这可是速度在上次快一倍的情况下。刷的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剑魂喉咙。跟着寒光闪动,剑魂颤抖着右手挡开紫苜蓿的剑,紫苜蓿掠过他的脖颈,一提剑,将他的束带裁断,满头青丝随风张狂。剑魂倏地回身,手按剑柄,挡住紫苜蓿的一剑,退后两步,尘土飞扬。
爱已走到尽头恨也放弃背叛,命运将他狠狠地幽默了几把,穷将浮云笑生死。
当官兵冲进妓院的仓库翻出男人用过的沾满血迹的布条时,紫苜蓿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完了。于是拼命的躲藏。
救我,谁来救我,谁来救我啊!紫苜蓿强压抑着心中的嘶吼。为什么老天也让我生不如死?为什么要我在对生活有丝希望时转眼又是绝望?为什么?
“那个祸害,官大爷,抓住他,杀了他。”老鸨拼命给官兵头头塞银子。只要能保住妓院不被查封,少个瞎子,又何妨。
“恩,一看妈妈就是个明白人,”官兵头头掂量着手中的分量,“搜,那瞎子跑不了多远。抓住有赏。”
门突然打开,紫苜蓿睁大自己只剩白仁的眼睛屏住呼吸,一个官兵走了进来,听到那人腰间长剑作响声,耳畔一直响起恶魔般的声音——
去,把他们都杀了……
去,把他们都杀了……
去,把他们都杀了。
那官兵面目狰狞的走向紫苜蓿,紫苜蓿惊慌失措,连连摇头——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不要说了——
“啊——”从柴房里传出一阵嚎叫。
“这个欠教育的东西,连叫声都那么难听。爷,奴家这就把那小东西尸体提出来,给您老人家消火。”老鸨恭恭敬敬低着头。
在官兵头头点头之际,老鸨带着姑娘相公们来到柴房门前,突然,那个官兵立在门口,浑身是血,双目圆睁,脸上露出古怪之色。极其可怖。
“啊——”姑娘们相公们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让官兵个个绷着神经提刀围上前。
那死去的官兵轰然倒地,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小毛孩手持血刀伫立在门口。惊恐的尖叫声四起。
那不再是孩童了。那是罗刹。
你能明白一个九岁孩子手挥近四尺来长的长剑的心情么?你不明白。你明白被老天戏弄,被人们耍戏的感觉么?你不明白。
“这才是真正的‘伏雷’,它真正的速度。”话音没落,紫苜蓿便消失不见,天地之间除了落花声,没有任何声音。
“伏雷”不仅有超常的速度,连躲避障碍物的动作都让人难以想象。杀人于无形之间。
嗤嗤声响,剑魂本来破损的衣衫更加破碎不堪,剑尖又刺伤他右臂肌肤,顿时感到生辣生辣的痛。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仿佛对刚发生的事情感到不思议。
紫苜蓿手持长剑伫立在尸体中,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有一滴凉凉的东西砸在他头上迅速消失在发间,又是一滴。顷刻间暴雨倾盆。紫苜蓿孤零零伫立着。大雨又急又猛,雨线斜斜落入大地,浇在人身上,浇的人从内到外——发冷,却浇不走不走地上粘稠的血液。紫苜蓿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
他哭了么?
雨下的有一盏茶时间,紫苜蓿浑身的雨滴闪着光泽。他轻轻地咧嘴一笑,那笑容是那样纯洁干净天真无邪……
剑魂手握剑柄,剑尖指地。
紫苜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盘算剑魂的剑招。
突然,剑魂收剑入鞘,紫苜蓿亦是收剑入鞘。吃惊的相同。紫苜蓿右足向右下角退了半步,剑魂亦是右足向右下角退了半步。亦是同时进行。
他们在用一样的剑式。
两人同时用左手握住剑鞘,同时上身前倾,同时拔剑出鞘。蓦地,两人同时挥剑……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倾盆大雨,连雨水都冲不走地上粘稠的血液。那个长发散乱的孩子,站在残肢断臂中,他——哭了。
双剑折断,短剑深深插在泥土中。
在两剑相碰前一秒,两人用内力和剑气使长剑未斩自断……
积压多年的怨愤,发泄出来吧。绝望过后,便是重生。
刀钝刃乏恩断义绝梦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