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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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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缺德呦,只是妇孺而已……”
“还是名门之家呢,甘丞相曾是重臣呢……”
“也真是的,一点顾忌也没有啊。”
“哎——”
甘府险遭灭门一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咸阳街市,妇孺皆知,百姓纷纷惋惜,却无力上前相助。到底秦国是要收回没落世族府邸以养新纳贤士,别的府邸都平静搬出府邸,迁入农家,也不是没有闹的,可不管怎么样,只有甘府一家有人命丧黄泉。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再见那潇洒如风的少年。
两天后咸阳城内开始流传:在咸阳城郊外各色酒馆里,多了一位行为疯癫的十一二岁的少年。
冷雨,夜。顺立酒馆。
一对年少的夫妇扶起一个瘫醉的孩童,那孩童没有沈醉,嘴里沉重的呼出带着浓浓酒味的气体。他浑身通红,咿咿喃语。
那少妇已经身怀六甲,身体笨重,这幅身子并不适合抛头露面。无奈。谁让他宠爱这孩童。这两天常拖着身体去寻找这个一不留神就溜走,找到他时已经醉生梦死的孩童。
他的相公将那孩子的全部重量倚靠到自己身上,努力不让娘子受力。从衣襟里摸出钱币,连连道歉。
“这么小的娃娃,也不看好。照他这样贪饮,不死也残。”在关门的时候,掌柜叱喝着二人。
“多谢掌柜。没有下次,没有下次。”那相公惭愧万分。
那娘子一阵鼻酸,看着孩童不禁流下清泪。
那相公一番折腾下来,有些吃力,停在一旁歇息。甘罗头重脚轻,双腿发软,脚步飘忽,醉眼迷离。眨眨薰目,头实在晕糊的厉害,索性坐在道旁不走了,晕乎乎直往冰冷的满是雪的石板上倒。白莲惊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扶。
一个浅绿色身影飘忽而过,身上飘着清淡的药香。一位七尺有余的少年环起甘罗,拦腰扶起,白莲和常根呼出一口气。这才看清来人。
这般举世无双,不是紫苜蓿是谁。
常根自然不知道面前是何人。但看到白莲一个万福,唤他“紫大人”时,也连忙跪下,跟着一起喊。
平时笑容灿烂的紫苜蓿这时没了表情。让两人免礼后颔首嗅着从甘罗身上撒发出来的味道,专注的听着他的呼吸。好一会儿才道,“甘公子以后我来照料。这几日多谢两位。”
常根正要说话,白莲又一个万福,“照料主子是我们做奴婢的分内事。以后公子要麻烦大人了。”说完,起身回家。
“且慢。”
两人转身。
紫苜蓿从身上扯下一块玉,“拿着吧。”
夫妻两人并不言语,也没拿玉,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紫苜蓿只身出来,并没带马车和奴仆。正打算将浑身颤栗的甘罗拦腰抱回去时,那人说话了。
“混蛋。”
“谁?”那人声音清淡,可扶他的手紧了紧。
甘罗烂醉如泥,整个身子都挂在那人手臂上。
甘罗打了个酒嗝,撇撇嘴,要哭了般。“我,我……他妈就一混蛋。”说着卯足了劲猛推开他,手臂乱挥,广袖随之狂舞,身体摇摇晃晃,似倒非倒。
“你今天喝得多了些。”
“我没醉。”
“我知道。”声音始终轻缓。
甘罗不再说话,低着头半响,一阵发呕,跑到深巷狂吐起来。
一听闻甘府惨遭不幸,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子衣、李斯、蒙恬,甚至秦王政都在寻找甘罗。可连寻几日都无果,却谁也未曾想过放弃。
“姑娘,李斯大人来了。”
隔着屏风,子衣轻笑。甘罗交友甚是谨慎,所以朋友并不多,数来数去就那几人。平常低调沉默,未曾招惹是非。如今甘府被封,岂是寻常百姓能做出的事?李斯一向狡黠如狐,甘罗明知此人善妒却不长心眼,如今遭遇此事,子衣认为和李斯定有渊源。本不喜此人,现在一听到李斯前来不由嗤笑:猫哭耗子来了。
“子衣身体不适,不能见客,望大人海涵。”屏风内传出的声音清脆明亮,声音清柔,如击玉罄。她说话斯文,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
甘罗到紫府,喝过紫苜蓿熬的药就开始长睡不醒。一天的诊脉下来,紫苜蓿的眉头一次比一次拧得紧。
下了几天的大雪,黄昏犹自不停。雪夜异常岑寂。夜晚,明月映雪,天色朦胧,路上行人模糊难辨。一辆马车悄然停在紫府侧门,从马车内下来两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紫府的老管家将两人紫苜蓿的卧房门前,冲两人作了一揖,“甘公子和我家主子就在房内。”老管家俯身说完就轻叩房门。
久久,听到房内传出清冽至极的声音,“进来。”
立在门侧的两位仆僮将门拉开。老管家立在一边垂着双手,“老奴在此候着,两位姑娘进去吧。”
说话之际,海棠已经除去两人斗篷,转交给了候在外面的婢女。斗篷除后,烛火照出一团亮光,才看得清她倾世容颜早已面如纸灰,憔悴苍白。在门打开之际,子衣空洞的眼瞳一下复燃般明亮,开始在房内寻找那人身影。将目光锁定在躺在床榻上那人的脸上,一刻不能移开。海棠看在眼里,眼眶一红,泪珠就扑簌扑簌往下掉。扶着子衣来到甘罗病榻前跪坐着。
紫苜蓿并无言语,也不客套。他眉头深锁来到门外将房门关好,对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我在书房,没事就不要来扰我。”
老管家点头称是。
外面冬雪飘零、寒风刺骨,屋内温暖如春,既不寒冷,也不燥热。紫苜蓿聪慧,在房间下面修了一条地龙。房内宽敞空旷,偌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榻,一张屏风,一张案几和几个烛台。在微黄的烛光下,气氛一下子又凄凉起来。
榻上沉睡的少年面容蜡黄,眼眶乌紫凹陷,气息游离。子衣盯着看了片刻,伸手颤颤巍巍抚上那人面颊,海棠泪眼婆娑想要张口骂人,看到床上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少年不知怎么开口,只能独自抽泣起来。
醒醒啊,我是子衣,我在这儿。子衣欲开口跟甘罗说话,谁知牵动肺腑,令人触目惊心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粘稠堵在胸口,沉闷之极。捂嘴低头猛烈咳嗽一番,抬起头,双手、床被以及自己的雪白的衣衫上满是血腥。
“姑娘!”海棠听到声音回头向子衣望了一眼,大惊失色:只见她半身倒在地下,满身是血,嘴里两道鲜血从嘴边缓缓流下,双顺着下巴滴着,目紧闭,昏暗之中,但见她本来白玉一般晶莹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灰扑扑地。不由惊叫一声,然后哭嚎起来。惊动了门外的管家仆僮。
门外一阵惊慌,却不敢贸然开门。老管家给一个仆僮使了个眼色,那仆僮慌忙向书房跑去。
紫苜蓿脑袋突突胀着疼,刚吩咐婢女点上药香,还没静坐多久,那守门的仆僮慌张跑来,说卧房传来女子惊叫声。
海棠边抽泣着边给子衣擦拭着唇角,“姑娘,甘公子已经病了。你也病倒了,等甘公子醒来寻不到你,该怎么办啊。”海棠苦口相劝,“紫大人说过,甘公子这是积郁成疾,加上饮酒不止伤了身体。已经服用过紫大人开的药了,甘公子会好起来的。姑娘,莫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姑娘……”你要为甘罗折磨到自己什么时候。海棠说着说着一个哽咽,又呜呜的哭了起来。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惹人心疼。可是如今子衣已无心无智,眼中除了甘罗再无其他。
紫苜蓿让人把房门打开,一股浓稠的血腥霸占了整个卧房。紫苜蓿快步来到子衣身边,也不忌讳男女之别,隔着衣袖为他诊脉。不久,放下皓腕,命人准备笔砚竹简,让随身侍从写好药方,让人去煎熬。舒了一口气,告诉立在一旁的海棠,“子衣姑娘积郁成疾,我已命人煎药,一会儿吃下一副便可,回去再吃三日,身体自然无有大碍,只是心病难医,回去多加照料。”
海棠一一记下,然后谢过紫苜蓿。
紫苜蓿侧过脸对立在一边的老管家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回大人,三更已过了。”
“去把甘公子的药一同煎了送来。”
“姑娘,药送来了,吃一口吧。”海棠往子衣面前递送着药碗,自已并不理睬,依旧痴呆着盯着甘罗。海棠忍着泪水,不让它掉下来。将汤药送到子衣口中,药水顺着唇角一滴不剩的流下,跟衣襟前的血渍浸在一起。海棠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好歹吃一口啊。”
跪坐在榻前的紫苜蓿伸手寻找甘罗嘴唇的位置,“子衣姑娘,甘公子服下这碗药,你也吃药,可好?”说罢,将汤药送到甘罗口中。甘罗昏睡,仆僮细心地在甘罗脖颈围上一块布巾,甘罗并不能全让汤药吃完,流出去也不多。海棠看子衣目不转睛的看着,连喂子衣一汤匙,这次子衣没有拒绝,吞咽了。
两人用完汤药后,紫苜蓿不再外出,吩咐下人在卧房点上药香,益气养神。他候在一旁,虽不能观察到甘罗的气色,却能听到他的气息,发现他的气息不再像几个时辰前薄弱时,眉头才舒缓些。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房内并不寒冷,子衣的之间却微凉,海棠给他换了一次又一次的暖炉,仍不解寒。
眼看快五更,海棠在婢女准备的毯子上小憩,子衣依旧跪坐在榻边看着甘罗。紫苜蓿突然起身,来到榻前坐着。
甘罗的眼珠在眼皮下轻微的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努力了几次才渐渐适应室内的光线,转过头就看到呆愣的子衣和笑容清淡的紫苜蓿。
“醒啦。”紫苜蓿含着笑,跟普通打招呼一样,不见半点方才的冷漠。他手持汤碗,“要不要喝点水?”
甘罗勾勾唇角摇摇头,道声“不用”。转眼看着不言语的子衣。嗓音沙哑干涩,“我睡了多久?”
子衣只是看着他并不开口,也无动作。过了半响,也无人回应,紫苜蓿才开口,“不久,就一会儿。”
甘罗见子衣并不理睬自己,有些急了,想支撑身体做起来,无奈挣扎了一会儿觉得力不从心才放弃。就一会儿的折腾,他就累得气喘吁吁,“子衣,为何不理甘罗了?”边询问着,边伸手想去抚摸子衣的面颊。干瘦的手臂苍白无力的暴露在空气中。
甘罗太过紧张,无力地咳了几声。子衣才似回过神来,伸手抓住甘罗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开,碰触自己的面颊,轻缓的摩挲着,眼神和面色慢慢舒缓,不再呆愣。
甘罗叹气,“怎么消瘦的如此厉害。”
子衣双目含笑,“无碍,过几日便好。”
甘罗一张脸苍白无血,笑起来却精神,“海棠那小妮子去哪了?见到他非数落他一顿不可。”
“嗯。”
“头有些沉,我再睡会儿。”
“……好。”甘罗唇角含着笑满足的闭上眼睛。
子衣再也支撑不住,扑在床榻上嘤嘤哭泣。
谁也没注意,昏暗的光影下,紫苜蓿失明的双瞳中也流出透明的液体。
甘罗这一昏睡就是两个月。等醒来,自是头脑昏涨得难受,甘罗捶着涨疼的脑袋,用肿胀的双眼回顾四周——整洁的房间,不远处几案上摆放着点心。
屏风后的门被拉开,刺目的光让甘罗的眼睛不适应的闭了闭。
一袭青衣少年伫立在门口。
由于是“罪犯”,死后不能入土,更不得办理丧事……
甘夫人的尸体是紫苜蓿费了些心思弄回来偷偷安葬在他们咸阳郊外的隐蔽之处,连碑也没有立……可地处依山傍水,是个风水极佳之处。坟前坟后都种上了冬梅和树苗,足见紫苜蓿花了一番心血,甘罗心下暗暗感激。不知不觉,坟上茁发了几枚青草的嫩芽,甘罗走近,轻轻拔掉草芽,“娘,您独自在这荒野之地,怕么?”后又想起什么,有道,“您胆小,不过没关系。苜蓿和我就住山下院中。我们会常来看你,不要怕。”紫苜蓿听出甘罗声音痴痴呆呆。
夜晚,甘罗随着琴音来到院中的花树下。明月朗照,花月弹琴少年衣袂翩翩,宛如落尘神仙。
甘罗心里虽然还是发怵,但不再躲了。于是深深吐纳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迎上去大大方坐在那人旁边,平静地说道,“或许你察觉到了,我不是甘罗。”
紫苜蓿眼睫毛也不眨一下,仍旧抚琴,琴声明快。
甘罗看着紫苜蓿消瘦的侧脸,无声叹气,不禁觉得自己好笑,自责自己说什么,可仿佛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是他,你也不必再对我如此上心。”
鼓瑟希,铿而。紫苜蓿微微抬起下颌,“那你是谁?”
“……”这一问,竟让甘罗一时语塞。我是谁?!真的很难回答。
紫苜蓿将玉筝放置一旁,“你就是你自己,你并没有为谁而活。你仍照就自己的性格,一开始我就没有甘罗的容貌,我所接受的是甘罗,不是一个名字,一个长相,甚至一个躯壳……你可明白?!”
甘罗豁然开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原来束缚自己的并不是紫苜蓿,而是我自己。
剑魂、高渐离和尹苑来到甘府门前圆目骇睁——门外的长匾、灯笼散乱一地,杂乱不堪。心痛如裂。他们还是来迟了,不止迟了一步。
几人向解大人打听,解大人摇头哀叹,“惨啊,甘夫人被气得只剩半条命,最终死于黑衣刀刃之下,甘罗下落不明。”
解珍儿眼神空旷,痴痴傻傻,躲在解夫人身后。剑魂几人走出解府仍旧一语不发,完全没有昔日热情。想必被那场景吓痴了。
尹苑的双眼,从听到幽姬和甘茂的消息泪就一直没干过,现在又看到甘府的不幸,便一直红到现在,跟俩小核桃似的,“甘罗早料甘府会有险才不让我留下,我们还……还冤枉了他……呜呜”他认为在剑魂身边就会很安全,可谁也不会知道剑魂对幽姬的死,他一个人暗暗自责,独自流泪。那时的他,何等无助……
这或许就是劫数。
人要悲伤到什么地步才流不出一滴泪?
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看事物的眼光渐渐失去热度?
人要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放声狂笑?
这是剑魂几人看到甘罗,将这几个月发生事情告诉他后,甘罗的反应。
剑魂与紫苜蓿的再次会面,虽觉得紫苜蓿有些怪,带有不知具体来说怪在哪,想隐瞒着什么,好像对自己不是很友好……摇摇头,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剑魂在郊外的湖畔找到了甘罗。
甘罗一袭素衣坐在河边的断肠烟柳上,柔韧的枝条怯怯地碰触他的衣衫。他仰头看着扶风下的弱柳映衬下的天空,烟柳的枝条颓废的招手在难得湛蓝的天空下悲怆。
剑魂跟随着他空洞的眼神一起看向那明明湛蓝在自己眼中却显的灰蒙蒙的天幕和那些浮动的缥缈的芸花。灰白的天空淡漠迷茫,剑魂仰着头,恍惚中有种不知道现实在那里的感觉。
剑魂再看看甘罗,甘罗两条腿悠闲的荡来荡去,没有一丝忧郁。
风乍起。柳条儿开始大胆的嬉戏他的脸庞,本来梳的整齐的头发,有少许些短发忍不住飞舞,束缚脑后的发带也随分张狂,飘荡。吹皱一江春水。
甘罗跳下树,捡起地上的石子向湖面投去,剑魂知道他心中的乱,就像这被荡去的湖面。甘罗慢慢向湖中走去,剑魂一惊,慌忙飞奔过去。
初春的天气,滴水成冰的天气。初春的湖水寒凉刺骨。
湖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腰……就在淹没他的胸腔处,他沉入湖中。现在的他,真想抱石沉江。发带散开,满头青丝如郁郁的水草,再水中妖冶张狂。等他睁开眼,透过清凉的湖水,他看到一个人影。一个少年。
剑魂的眸子单纯而清澈。他正看着自己。
甘罗起身,走到剑魂身旁,如脂的皮肤变得青白,嘴唇冻得乌紫。他想开口说话,可惜牙齿着打架,却张不开嘴吐出半点声音。并且脸上肌肉已经被冻僵,什么表情都无法表达。
被冰凉的湖水浸透过的身体终于冷静了下来,张狂杂乱的长发也收敛了起来,紧抿在一起,浑身上下滴滴答答淌着冰冷刺骨的湖水。
剑魂用衣袖擦干他脸上的水,牵他上岸,轻轻抱起冻得满面青紫的甘罗。抱着甘罗,感觉像是抱了一个大冰块。
剑魂冰凉的腿。迅速脱掉他湿淋淋的外套,敞开自己的外衣把人紧紧抱进怀中。
甘罗用空洞无神的眼神看着他,唇角扯了扯,几乎没有弧度的微笑……
“我们回家。”声音低低的。此时的剑魂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是在大家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的现象。
“……”也不知甘罗呢喃了些什么,人缓缓闭上双眼。
剑魂紧了紧手臂,将甘罗背托在肩上,身影一晃,迅速消失在湖畔……
甘罗发烧了,身体出奇地烫,整个紫府上上下下都为此忙里忙外的。
尹苑跪坐在床上时时观察着甘罗,不停地给他换毛巾,擦拭他滚烫的身体。甘罗不停的出着虚汗,好几个时辰过去了,按苜蓿说的也该醒了,可甘罗仍不停发汗,被褥湿了,床单也湿了,更湿的是身体。尹苑不停地喂水给他。
看着尹苑因过度劳累而发白的肤色现在更加惨白,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似地,高渐离的心揪着疼。
好冷。甘罗只觉一阵冷风一下子就把他厚实的棉被吹透了……
看着发颤的甘罗,尹苑鬼使神差般将手放在他紧蹙的眉间。突然,他被电流击过般缩回手,眼里是无限的恐惧与惊慌。他死死的盯着甘罗……
甘罗躺在床上,没有力气,身体泥一样贴在床上,像是没有了脊椎。手不安分的试图握住,但失败了。只觉得头很沉很沉,或许只要离开枕头,头就立马掉到床下——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紧闭的上眼觉得天地翻转的不停。
毫无预兆的物体栽倒在地的声音。佐藤崇闻声来到房间,蓝桃之瘫软在地,他正艰难的呼吸着,像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呼吸,唇角灰白,浑身上下虚汗直冒,像从水里刚捞上来一样。
“桃之,桃之,你怎么了……桃之——”佐藤崇连忙将蓝桃之搂抱在怀中,一摸额头,烫得灼手。
蓝桃之觉得那一秒钟自己像是过了一年。在含混的世界里徘徊,既不能向前走,也不能向后退,在一个地平线不断起伏的世界里迷路了。他的身体有些颤抖,想制止却毫无力气,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有些恼了。但也没有办法,干脆听凭它自己抖去,看它能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去!
甘罗的身体周围出现闪亮的光点,如萤火虫一样从甘罗体内蒸发。甘罗的身体逐渐透明,被褥也一点一点凹陷。
“甘罗——”尹苑惊慌失措的朝甘罗喊着。
对于蓝桃之突如其来的高烧,佐藤崇满腹疑问。拿了一个冰袋放在蓝桃之滚烫的额头。打算观察一会,烧没退的话,要打电话给小林觉雄二。
他没注意到,蓝桃之逐渐透明的指尖……
黑暗中,甘罗与蓝桃之第一次见面了。那两个相距千年的灵魂面对面伫立着,他们相互凝望,没有一丝话语。
“甘罗。”尹苑呜咽着。
“桃之。”佐藤崇喊着。
两个灵魂狐疑着,满是疑惑——他们到底在叫谁?!
两个头,四个大。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不知从哪来的引力将两个灵魂向两边拉去,更强力大磁场一样。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蓝桃之的身体开始放松了,轻松多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想自己应该没有事了。
佐藤崇手中拿着换用的冰袋,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健康的蓝桃之,眨眨眼。
蓝桃之觉得很有意思,这莫不也是怪异的他们怪异的打招呼方式?于是也对他眨眨眼。
冰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怎么?就躺了一会儿,佐藤崇就傻了?
“咳。水。”蓝桃之觉得自己严重缺水。
佐藤崇整理好情绪,喂他喝了点水。
蓝桃之平静的躺着。总觉得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事发生了,但想不起来。
而佐藤崇一心祈祷:梦。这一切,希望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