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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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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苑左蹦又跳拿不下树上的蝉,高渐离从他身后伸出手轻轻一掂就拿下来,然后递给了他。
“你知道么?他等了好几年,刚等到一个夏天,就只有一个夏天。他从幼虫成长起来,等秋风一吹,他的生命就完结了。他等了几年,却只能在这个夏天吱吱不休。”
高渐离不懂,只是怔怔的看着他。那一刻,他是他手中最宝贵的小东西。
高渐离猛睁眼,阳光打透纱窗,形成淡淡的光影。他用手背点着额头,出神的望着天花板。良久,重重地叹气……
“你真要嫁给他。”高渐离的声音淡得出奇。
“哥,我……”
“你这现在是在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不是在毁自己么?现在他娶了你,几年后,他玉树临风,还会看一眼你衰老的样子么?……”
“哥,甘罗他为人不错,不会的……”
“是,你爱慕他,你为他所做一切无怨无悔,可他回报你了么?想起你,对你微笑,想不起,宛如过耳风……”高渐离急了,豁了出去,摇着尹苑的肩膀,“你清醒一下,你何苦这样。”
尹苑的脸倏地白了。他爱慕甘罗,不争的事实,别人不提,他可以骗自己,放下女子道德给甘罗前殷勤。终究她是女孩子,现在高渐离说得这般露骨脸红白交错好一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骄傲地说,“他要娶我了,以后,我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甘家堂堂正正的媳妇……”
高渐离看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心一狠,“是,他现在是娶了你,可他并不爱你……”
刹那间,泪如雨下。
眼前的人好陌生……
刹那间,不知所措。
怔怔地由着他哭……
只有心碎的声音。
尹苑广袖遮面,拂尘而去。
我还以为你能懂,我一直认为即使全天下人都唾骂我,抛弃我,背叛我,你会理解我,抱紧我,哄着我……我以为,天塌下来,还有哥哥您顶着。这样想,是错了么……
突然觉得真个世界坍塌了,独自在废墟中,不知所措……
还能不能抱着希望——等你来救我吗?
——救救我。
高渐离坐在草地上,瞧着无限的黑暗,又疲惫,又着急,又自责……早晨他对尹苑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在心中流过,想到他流泪的那一刻,当真非常自责。
也不知坐了多久,欲洗脸,让自己冷静一下,朝溪中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有一人立在他身后。他只道眼花,有道是水波晃动之故,定睛一看,分明是两个倒影。霎时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敢回头?!
冲流水的影子看,那人只需一出手便可结果了自己,他吓呆了,没有任何对策。这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全无知觉,登时起了一个念头“鬼!”心里一股凉意,呆了半响,又向水中瞧去。
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横竖都是死,高渐离豁出去了猛地转身,与那“鬼魅”面面相对。
一个年迈的老者。高渐离心里踏实多了,可为何深夜还在此逗留,着实奇怪。
那老者神色木然,面无喜怒之色,行径古怪。
高渐离也不打算理他,转身走去。却被老者拦住。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的动作,高渐离知道今晚遇上高人,礼节性的向那人作揖,“前辈,晚生还有急事,不容耽搁,就此别过。能否让条路来?”老者不理会。高渐离侧身绕过。
今天命犯太岁,不,压根就不宜出行。高渐离面生哭像,无奈道,“前辈为何不让晚生过去。”
“要找那女娃娃就得从这条路走。”老者声音沙哑,在寂静的森林中透着阴森之气,甚是怕人。
现在高渐离不怕,他急了,伸出手向他肩头推去那老者右掌急斩而落,来势凶猛,高渐离急忙收手,他自知理亏,不想与他相斗,只盼及早脱身,寻尹苑回来。一低头,想从他身侧闪过,身形浮动,只觉掌风飒然,那老者身手矫健,已一掌从头劈下,又快又狠,幸好高渐离躲得快,扑了空。可那老者转身手握拳状向他击去,每招即阴毒又快捷,高渐离躲得艰难。高渐离体力衰竭,只觉耳际呼呼风响。
老者突然朝他额头拍去……
朦胧中,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呜咽抽泣……
朦胧中,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焦急徘徊……
朦胧中,感觉一个似曾相识的温度在碰触自己额头……
朦胧中,……
猛睁开眼,高渐离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中,正欲起身,头重身轻,重重摔回去。
无奈叹着气,听清山洞中有捣药声。
“谁?”警惕地问道。
那身影转过身,是那个年迈的老者。老者将捣好的药全倒在掌心,起身向石床走去。
一股不可力敌的掌劲袭来,将高渐离翻了个身,脸朝石床贴着。还没等高渐离反应过来之际,大力扯下他的衣服,连同里衣一起。高渐离以提防变态的狠劲突然大力挣扎起来,又被老者推倒在石床上。紧随着是一阵清凉。
高渐离大叹一声舒服。转念一想:反正打不过他,既来之则安之。索性躺着让老者将草药均匀的涂满他那刚跟老者过招后遍布青紫的背。
“小娃娃武功还不弱。”老者朗声道,“可惜学艺时间太短,功夫未到家。”
就当您老人家夸我了。高渐离懒得辩解,“老前辈倒是很厉害。出招阴狠狡黠,师从鬼谷一派吧。”
“小娃娃到还有些见识。”老者将草药汁给他敷好后,将衣襟给他拉起来,拍拍他背,“好了。”
“那是自然。”高渐离还是趴着,想到老头儿把他揍那么狠,也不再客气哼唧道,“老头儿,你叫什么名字?功夫那么高,一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尉缭。”
“嗯?没听过。鬼谷一派出来的可都是响当当权倾朝野的人物,没想到您居然是个野路子啊。”
“小娃娃不懂。老夫出山后,一直在等,在等那个可以真正辅佐的王者。老夫的名字定会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高渐离翻翻白眼。想自己行走江湖游列各国这么多年,什么奇珍异宝飞禽走势真没见过,可这种吹牛皮的可真没少见。也懒得跟一个老人家白扯。
想到自己心爱的人都要被一个小屁孩娶进门了,不由伤感起来。猛想起尹苑来,轱辘翻个身做起来,“尹苑呢?……”
“要跟他道歉我看就不必了。”尉缭捋捋半长的白须,“年轻人,你口口声声说心爱的,你却不珍爱他,也未曾让他感受到你的爱意。他现在找到他所爱的人,虽不是他的良人,却是能十里红妆将他娶进门的人。这浅俗的道理你可明白。”
“……明白,可是又不明白……”高渐离听到老者这么说,心中一阵落寞,这些正是因为他想过。烦躁的抓抓脑袋,“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
时间沉默着,高渐离盯着尉缭的眼睛,直到眼睛盯红肿,等到屁股坐麻了,他的耐心快要被摧残干净时,尉缭缓缓一句,“山洞外面。”
这句话犹如裁判员发射出来的枪声,高渐离如脱缰的野马,以光速冲出去。
脚刚踏出山洞,行动表情乖巧内敛起来——一个十足的十佳青年。
月落乌啼,玉色一清如水。
道旁的玉桂树枝繁叶茂,一道凄清的秋风顺着河岸轻拂过来,芳香四溢,独占三秋压群芳。
金灿灿的色泽在那一缕轻淡的月光中显得有些耀眼争光。
花前月下,少女美曼浅坐,恬静温雅,雍容大雅,轻裘缓带,正是尹苑。花间颜色重,淡妆美如斯。他的眼睛没有一丝哀怨或哀伤,纯净的近乎空洞。其身后站着一男子,气宇轩昂,浓眉大眼,个性大气,虽欲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而那少女却是先开口讲话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甘罗,甚至为他付出一切……他就像天然形成的妖精,神奇的从某一角度看,十足的佳人;从另一角度看,十足的坏人……我就被这么一个不同于凡人的他给吸引……”
他不知是在对谁说,也没有等待高渐离回答的意思,高渐离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回答他的问题。
良久,尹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幽幽凄凄的惨笑:“虽然他不喜欢我,可我以后可以真真切切的触摸他,不是么……至少许久后,还有属于我们的回忆……”
高渐离安静地听着,觉得灵魂不是自己的般,空洞的躯壳伫在那里任风吹的摇摇欲坠。
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山丘寂寥的飘荡——
——你太傻了。
我呢,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我呢,你是否自已过我的心已支离破碎……
我呢,许久后,你的记忆里是否还有我出现……
我呢,我是否也很傻,一个人强撑着……
等爱了后才知道“情”这一字包囊了太多太多的心酸和眼泪。或许那个“情”字中曾涵盖过幸福。它还可以让你做任何你所料想不到的事。
————
甘罗从宜春楼出来,浑身的胭脂味和着酒气漫散在微微湿润的空气里。绵绵细雨像一个弥天大网遮盖着这个城市。甘罗正考虑要不要再钻回宜春楼等雨停。可那个雨中撑伞的单薄身影使甘罗不由打着冷颤。
等到身影慢慢靠近,在灯笼下薄雨下显现出稍稍模糊的五官时,甘罗的脑袋“嗡”的一下全是空白,甘罗听到自己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尹苑。”
甘罗从此不泡妞。
————
婚期一天天逼近。府中的人听说白莲的心上人跟夫人提亲了,经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繁琐的婚礼习俗下来,最后决定婚期定在甘罗婚礼后半个月。甘府难得好事成双,简直人逢喜事精神爽,全府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当然,除一人外。
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
府中都在张罗着婚事。几个丫头都上集市采购新婚时用的东西,因为是甘罗和尹姑娘的,当然还有白莲的,所以格外的积极和重视。人手有些难以分配,所以打扫清洗等杂役,剑魂主动承担。本来他自住进甘府也没闲着,所以大家也没怎么推脱。
剑魂在井边打水,倒入盆中清洗衣物,高渐离坐在走廊上安静地看着剑魂所做的一切。
每个人都说要拯救地球,却连帮家长做家务也做不到……
“真让人吃惊,天下最强的剑客竟像妇人一样洗涮得不亦乐乎。”沏上茶,慢慢品尝。
剑魂笑得温和,“我只觉得这个我也可以做得来。”
“你一直没变,单纯的你,思想也跟白纸一样干净。”
剑魂不解,扭头看他,然后浅浅一笑,有去晾衣服。
就是因为单纯的你抱着单纯的思想毫无怨言的学习剑术,你才会有超出年龄的剑术。
五颜六色的衣服在竹竿上轻轻飘动。
“尹苑他是怎么与你相识的?真是你妹子么?”
“不是,”高渐离望着蔚蓝的天空深思,温暖的阳光给他俊逸的轮廓镀上金黄,“几年前我路过他家,他的父母已经饿死在屋里,我便帮他把尸首埋了,从那后,他就一直跟着我……”
……
“你说,甘罗有那么好么?”
“……”
“为什么尹苑就喜欢上那乳臭未干的小子?”
……
“你有没有爱慕的人?”
剑魂眼眸飘渺起来。沉默了良久,抬头,看着高渐离浅笑,不语。
高渐离看着剑魂的脸,突然觉得他会哭。
“公子在看《诗经》?!”剑魂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那个只会看孔孟之道,战乱漂橹得人,会看如此柔情的书。
“恩,是啊,此情纯洁若水。”
此言一出,又是令人瞠目。但此人是谁,见多识广的剑魂,好得也笑傲乱世几年,只是微微一怔,笑道,“公子,说话如此感性。”这剑魂说话甚是委婉,弦外之音——公子,今天你磕错药啦?!
甘罗笑,不去理会,目光仍未脱离竹简。
颔首垂眼,肤白颐红,眼柔似泉,黑发如绸披于后背。甘罗究竟有多少面,剑魂恍惚,“公子,可有爱慕之人。”
甘罗闻言,拿竹简的手微垂,终于扭头看他,神色有些茫然。剑魂羞愧,怎问这等问题。可又见甘罗垂眼认真思索,期待与恐慌交加。
半响,甘罗看他,含笑,“他,应该是。”
剑魂看那眼神,那叫一纯洁。
甘罗将竹简放下,大方一笑,眼神迷离,看着远方……
“不见他,想他,见到他,却又不敢直视他;走远了,又想走近一些,多说些话,离近了,却又想逃避,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不用言语他也能看到我眼中所想……不论怎样,他都会包容我。生气时,会在我最喜欢的饭菜里加一些我最讨厌的东西,会沉默不语,一人生闷气。会为我哭,反而需要我安慰。”
甘罗说着,不由自主笑了——
“那个,我说,雪戈,受伤的是我,该哭的……是我吧……别哭啦,”小蓝桃之不知所措,“男孩子,别掉、掉眼泪啊……”
雪戈仍哭,梨花带水。
小桃之急了,搂着叶雪戈,“不哭啦,再哭,再哭,我,我……亲你啦。”
叶雪戈果真不哭了,使劲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