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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   一叶知秋。灞桥烟柳,曲江池馆,江城如此多娇。
      路人看到那位相貌平平的少女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对面素衣姑娘美丽而平静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不悦神色,而旁边红衣女子将恼怒全挂在脸上,那位相貌平平的少女被他说的面色红白交错着。
      “凭什么?你喜欢他,那他凭什么要娶你不可?甘罗跟我家姑娘两情相悦,我家姑娘这样都还没说出如此不害臊的话,你凭什么这么说?”
      尹苑被泼辣的海棠的连几个“凭什么”给反击的噎住了。看了一旁没有言语但是看着自己眉头微颦的子。稍微又些难堪的涨红了脸,却硬装狠霸霸模样:抬了抬下巴,僵直了脖颈,紧绷着脊背,心中乱七八糟,嘴上说话也毫无章法,“子衣姑娘,今儿个见面,我是打心眼儿钦佩你。不管你看起来如何冰清玉洁,可你终究身在风尘。”顿了顿,但见子衣脸色苍白,夕阳如火,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尹苑现在无比厌烦面前如此俏生生、冷凄凄的的素衣女子,正是让甘罗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当世艳极无双的子衣。“甘罗乃名相之后,你让甘罗如何娶你?”
      这话果真把海棠彻底恼怒了,正要撸袖开骂,却被子衣不着痕迹的拦住。原本站在海棠稍后的位置,随后向前走了一步,惨白的脸上也不见刚才的愠色,清冷沉静道,“尹苑姑娘的意思子衣听明白了。子衣与甘公子的事也劳烦姑娘费心了。”
      抬起双眼,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甘罗不会娶你的,因为甘罗他必将娶我为妻……”简短字语,说的清晰。
      语罢,转身唤上心情大好的海棠缓步走入市集,融进人群。
      如此坚韧的女子,谁也没注意到她睫毛下泪光闪烁,走得几步,泪珠就从她脸颊上滚下。

      子衣在窗边修剪繁枝简花,海棠与甘罗对弈。子衣随意问道,“甘罗喜欢什么花?”
      甘罗思瞩片刻,“夏莲,出淤泥而不染;秋菊,夜寒、霜凝、露冷、梦浅;冬梅,清雅俊逸,冰肌玉骨……都是甘罗所爱。”
      子衣吟吟细听,点头称是。海棠古灵精怪,打趣着,“喂,那你说我家姑娘堪称什么花?”
      “梨花。甘罗觉得子衣堪称皓白的梨花。平静淡然,纯洁无暇。”甘罗看着澄澈空灵的子衣,“子衣喜爱素衣、洁雅,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兼之生性清冷,实当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一位仙人所写的一首——《无俗念》赠之,可说十分贴切,配其正好。”
      海棠嬉笑追问,“哪位仙人?诗句可记得?”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这首词,甘罗倒背如流,当时记诵只因喜爱,没想到会应用至此,“甘罗现拙,让姐姐见笑了。”
      “词之清拔如此,先生之风。”
      甘罗笑着解释,“甘罗惭愧。作这一首词的,世人谓之仙人。此词经人稍加变动,甘罗只是记性好,今日借花献佛了。”
      海棠虽不懂其意,但见子衣喜欢,也跟着满意地笑着,并投子认输,“今儿个姑奶奶我心情好,让你赢一回。”
      甘罗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对将要被杀的片甲不留的海棠鄙视之。
      索性丢了棋子,起身三两步走到窗前,从花瓶中挑出一朵“上关花”,给子衣簪在鬓边,一时花人相映,花光肤色,不知是红花为人添了娇艳,还是人面给花增了姿色?
      子衣抬起双眸,眼睛沉静如水。“甘罗,我爱慕你,我誓将跟随你。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我若是女儿身,你是否会喜欢我?”甘罗看着那真挚的眸,心中悸动。半晌突然这么问一句。
      海棠快要忍不住骂他。
      “会。”子衣眼眸仍然清澈,“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康健是残疾,是美是丑,是福是贫。我子衣喜欢的是你。”
      甘罗朝子衣的方向前倾上身。两人鼻尖相碰触,微凉。甘罗顿了一下,用挠人心窝的特有的干哑的嗓音蛊惑道,“这个吻无关风与月。”说罢,见子衣没有动作,就抬起下巴将嘴唇印在子衣光洁如玉的额头。
      “你会娶我吗?”子衣执着道。
      “子衣,甘罗并非你的良人。”

      不合时宜,唯有子衣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佳人杳去,蜡炬成灰,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

      多年后,甘罗雕刻着手中的木头,专注而认真。海棠看到被甘罗日渐雕琢成的子衣模样的木质雕像,不禁提起此事,并问道,“你既然如此喜爱姑娘,当年为何不曾回应他的爱慕之情?”
      甘罗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人像的面颊,眼神是无边的寂寥。
      自此以后,海棠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再也没有提起过子衣。
      ——————
      落木萧萧。万里悲秋。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甘罗发现,甘夫人近些日子来咳嗽的越来越频繁了。
      甘夫人本来就有些轻微的咳嗽,以往没大主意,加上时日里也是时常吃药,甘罗以为是一些小感冒,或许甘夫人身子弱,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大半年过去,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入秋以来,咳嗽的更厉害。无论甘罗怎么劝说都推辞不去看病抓药,说是陈年旧疾,无大碍。
      甘夫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面色也日渐苍白。在小院里再也不是机杼声,而是一阵阵不断的咳嗽。那是使他说不出话,直不起身子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日,天朗气清。
      甘夫人难得好精神,气色也好一些了。和甘罗坐在走廊上感秋。
      七月流火。丫头们贴心的在甘夫人身边烧起炉火,在他怀中放了个暖炉。
      两人在走廊上围着火炉聊着天。甘夫人觉得难得精气神儿,把鞋底拿出来继续纳着。
      甘罗则坐在炉灶另一旁,节骨分明的手里拿的是繁重的竹简。
      那些尘封的典籍,仿佛还闪耀着古人的智谋,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万马奔腾的沙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智者。
      甘夫人在一旁纳鞋底,用针搔头皮时时不时看他一眼。不一会儿,按耐不住,朝正在读书的甘罗挪了挪,一脸堆笑,“罗儿,你觉得尹苑怎样。”
      “甚好。”眼不离书。
      “可喜欢他。”
      “喜欢。”
      妙极。甘夫人一听眉开眼笑,直奔主题,“可想娶他为妻。”
      “……”拿竹简的手一抖。
      “难道你当真情寄苜蓿?苜蓿虽好,可终究是男儿郎,不是女娇娥……”甘夫人先是一阵叹息,后眉眼倒竖,“别人传你龙阳,我不信,难道你真是?!”
      轻轻的几声咳嗽。
      “自然不是。”甘罗欲哭无泪。甘罗现在身份尴尬,男身女魂,与男与女相恋都不成,倘若真娶了尹苑,在精神方面可就真成了龙阳。“可是这是两码事,”甘罗极力推辞,“再说,我还刚过十一岁。”
      “借口!你每天去那种丢人的地方怎么没这样借口?年纪轻轻,为人放荡不羁;生性风流,混迹于烟花巷陌;咳咳,一天到晚在风月场里潇洒,与青楼歌妓打得火热,成何体统?!且饮酒成性,真是辱没了读书人的脸面……咳咳……”甘夫人越说越气愤,越骂越哽咽,恨铁不成钢啊,连带着咳嗽声逐渐加重,“你怎么会这般性情。咳咳,以前的你聪明,却不及你现在有智慧;以前自以为是,咳咳,不像现在谦虚谨慎。咳咳,可以前对我,咳咳,孝敬有加,也不会做这种混账事来……咳咳咳咳……”
      甘罗被说蒙了,甘夫人一直对他疼爱有加,何时对他这般严厉过,平常做过了也是说两句就得了,这次说的有些过。
      突然甘夫人全身战栗起来,捂着嘴咳嗽,整个身子蜷缩着。甘罗见此景吓懵了,连忙放下竹简,手脚并用的爬到甘夫人身边,一个劲帮他顺背。半晌,咳嗽声渐渐转小,甘夫人长舒口气,冲甘罗示意,无大碍。
      甘罗仍旧担心,心系甘夫人突发咳嗽。不敢再离身片刻。
      甘夫人见他满眼着急,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鸠形鹄面,知道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这残破的身躯拖不了多久了,“咳咳,我是甘家媳妇,甘家也就罗儿这一棵独苗,成婚乃男子早晚之事……咳咳,早成家,我也早安心。咳咳,难道尹苑还比不上成日与歌酒为伴的女闾?”
      甘罗正言道,“尹苑才貌兼备,天下女子无人能比。”
      甘夫人满意地笑笑,面色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看了,“这就好,尹苑这般好,娶了她,也是甘家福气。咳咳,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
      “也不知尹姑娘愿不愿意,他怎会看上我这黄毛小儿……啊,娘,痛……莫要打,孩儿知错了……”
      “我问过尹苑,他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甘罗又蒙了,“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为娘为何欺骗你?”说罢,甘夫人难忍心中喜悦,连连笑出声。
      甘罗在旁边提心吊胆的给他顺背。
      果然,甘夫人脸色大变,全身发颤,突然间喉头微甜,一口鲜血“扑哧”一下从口腔喷射而出。地下、胸口、拿在手里的鞋底、下巴上甚至走廊都湿上一大片……赤血殷然,隔着空气浸湿了甘罗双眼。
      甘罗刚刚还抚顺的背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在甘罗耳中却是震耳欲聋。
      刚才甘夫人剧烈咳嗽就惊动了前院。正在忙碌的白莲放下手中的活战战兢兢来到后院。一路上将各路神仙祈求了遍。可是刚到后院就看到轰然倒地的夫人。
      “夫人——”凄厉的叫喊声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撕裂了夜空,刺进人的耳膜。

      常给母亲看病的吴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把完脉后,甘罗将其请入偏室。老大夫捋捋白须叹道,“公子大概是初春因生病把以前的事忘了七七八八。甘夫人肺痨有几年了。说起来,公子以前听到夫人时日无几便一心想做官,完成夫人夙愿。夫人疼爱公子。自公子身体欠佳后,夫人再没提过此事。老夫今日切脉,甘夫人咯血也不是一两日。如今一算,怕是夫人……”
      秋雨飒飒,冰冷刺骨。甘罗如脱了线的木偶般行走于市。不同于忙着躲雨的行人。老大夫的话不断在耳边盘旋——怕是夫人难熬深冬。
      “甘公子,甘公子。”
      甘罗木讷的转身,穿过雨帘,是酒店小二。自那次与郑国吃酒后,甘罗一人也吃过几次,可店小二并不多热情。如今不知为何叫自己。
      店小二举着伞过来,拉过甘罗就往店里走。“公子有心事。”
      甘罗不回应。
      或许因为下雨的原因,店里几乎无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店小二给甘罗拿了条毛巾把挂着雨珠的脸和头发擦了擦,因为年轻力壮,力道拿捏不准,甘罗痛的直龇牙。沏了杯热茶,让甘罗揣在怀里捂着。又转身又将火盆端出添碳生火。
      店小二把他鞋袜脱下,放在火盆边烘烤着。甘罗眼珠子随着他转。他猝不及防回头,“公子可想吃酒?”
      微醺间,甘罗模糊整理出甘夫人的心愿:第一件是甘府一家团聚;第二件是期望自己发挥自己所长,为国效力;第三件是把尹苑娶进甘府。
      明明是三件很容易的事。
      很容易。
      傍晚,剑魂在酒馆找到颓醉酒楼的甘罗。

      一个月内,甘罗与尹苑婚事传遍了所能传到的地方。
      假甘罗已经释怀无所待,只是怕委屈了真甘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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