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I》狗胆包天

10、九

　　甘罗没有朝气的洗漱，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依旧坐在他的专属宝座——走廊。看着充满朝气的生物，小小甘罗的样子，说好听些：老气横秋；难听点：半死不活。
　　“剑魂哥哥，他是谁呀。”清脆稚嫩的声音传入甘罗耳膜。
　　“是甘罗哥哥。”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俩冲天鬏，趴在走廊上，歪着脑袋，天真的看着甘罗。
　　“这小孩是谁？！”从甘罗的声音中没有听到半分好感。
　　“是解府的千金，叫解珍儿。”
　　解秋是曾和甘茂同朝为官时结交的良友。甘茂亡秦，解秋并没有弃甘府老弱不顾，反而慷慨相助，常年援助甘府上下。两家也是时常走动，只是秦王初年，解秋因职位升为典客（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掌诸侯与少数民族部族首领朝觐事务、接待诸郡县上计吏。属官有行人，备临时差遣远方），全家迁徙边陲，咸阳中的府邸却没有动，偶尔回来一趟，甘罗自是没有见过。
　　因为近期，解秋接到消息，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令西域沙门僧释利房等人携带佛祖真身舍利，进咸阳面见秦王，一行人历经艰辛已经到达中国古周原的美阳城附近。为了迎接远客，解秋从边陲赶回。
　　剑魂看甘罗精神萎靡，“公子今天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
　　“每天都这样，劳烦挂心……呃，你干嘛。”
　　解珍儿在甘罗怀里拱拱，找了舒服的地方就不动了，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甘罗满足的闭上，小嘴嘟囔，“珍儿今天起得太早，现在要休息一会。”
　　“进屋睡！”
　　不安分拱拱，“不。”
　　一挑眉“喂！”
　　珍儿干脆不理他，翻身，屁股对着他。
　　甘罗要抓狂了。
　　剑魂笑着走过来，“公子讨厌吗？”
　　甘罗被突如其来疑问，愣言回，“不是，因为没跟小孩亲近过，不知怎么办……”甘罗轻拍解珍儿的背，“不讨厌，蛮喜欢。”
　　剑魂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眸子闪亮闪亮的。
　　“怎么只有他一人在这里？他家人呢？”
　　“夫人与解夫人多年不见，两人正在房中畅谈。解大人因为孔雀王朝使者的事，进宫与奉常大人商榷了。”剑魂解释着。
　　白莲将甘罗早饭的几案放在房内正在摆放碗筷，听到两人对话，将碗筷随意一放从屋里出来了。蹲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甘罗，“我说公子，怎么听到奉常大人不激动了呢。”
　　“我为什么要激动？”甘罗纳闷，他连奉常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是人名吗？能吃吗？
　　奉常，官名，掌管宗庙礼仪，地位很高，属九卿之首。银印青绶、秩中二千石（九卿皆同）。属官有负责宫廷音乐的太乐；负责太庙祭祀事务的太祝；负责皇帝饮食以及祭祀用食物供奉的太宰（与周朝的太宰不同）；负责管理巫医的太医；负责观察天时星象、兼皇家史官的太史；负责应皇帝诏命进行卜筮太卜。
　　“天啊！不是吧！公子，你竟然将奉常大人都忘了？！”白莲瞪着大眼睛，样子十分吃惊，并且带着惋惜。
　　甘罗心中猛打一个突，很重要的人物吗？会不会被发现我是假的？为什么记忆里没有这个人？死小子不会喜欢这个人到连记忆都带走了吧！
　　“奉常大人，紫苜蓿紫大人。你不记得了？”
　　甘罗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紫苜蓿”三个字，脑海中猛的闪过几个画面：
　　一袭布衣，一缕清风。那人轻轻地向甘罗走近，带著一贯温和的微笑，宠辱不惊的神情。俊朗世无双的面容，一双眼眸轻轻闭着，浓密的睫毛在光照下留下浅浅的阴影。
　　画面太过破碎，一点也拼凑不起来。好无头绪。
　　“公子，当初你可是跟前跟后要娶人家为妻，发毒誓三生三世定不相忘，无论人家变成什么样子都要好好待人家的。你竟然忘了！当时我还跟你加油打气来的……”白莲惋惜道，“难怪，你都有子衣姑娘、尹苑姑娘等等一些姑娘了，早就把紫大人忘得干干尽尽了。”
　　甘罗眼角抽搐，还不知道这个小甘罗竟有这么一段惊天地、泣鬼神，让人闻风丧胆十分悲情的龙阳爱恋。哦，不。是暗恋。还当真不能再以小子视之。
　　甘罗十分痛苦的捂脸，万分痛苦的回应白莲，“好姐姐，我那时不是小么，孩童间的啼笑怒骂、爱恨情仇又何必当真。往事都随风罢。”

　　有一个时辰了，解珍儿才对天满足地打哈欠，伸懒腰。
　　“今天尹苑随高渐离出去了么？”甘罗捶着麻掉的腿。发现常在身边的尹苑，今天不在。
　　高渐离是坐不住得主，每天早出晚归，西山逛完游东山，北市飘过遛南市，日子也过得逍遥。偶尔尹苑也会随去。
　　剑魂看了一眼，没等答话，解珍儿人小鬼大，摇头晃脑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你喜欢苑姐姐，对吗？！”
　　这小鬼……
　　见甘罗瞪自己，伸出粉嫩嫩的小手中的食指指着他一本正经说教，“敢爱不敢言，鄙视你。”最后那顺带的眼神，可爱毙了。
　　甘罗无语。叹气。
　　谁教他的，尽是有的没得。多好的一棵花骨朵，就这样被掐了。
　　“小鬼，不可乱说话，要负责任的。”
　　解珍儿似通非懂的点头，“你会娶苑姐姐，是吧。”
　　此时谁都想不到，这小鬼还真一语中的。
　　无语，无视。根本没办法沟通，他脑子里装的什么。甘罗拼命抑制住打开他脑袋研究一番的冲动。
　　一抬头，见尹苑捂着脸，跑开了。尹苑也误会了。估计脸都气红了。甘罗想，要不要去解释。剑魂突然起身，“有贵客。”
　　“？”
　　话音刚落，甘叔就差下仆过来通报，有两位富贵公子找甘公子，人已经被请到客堂了。甘罗跟剑魂来到前院，客堂两位公子已经入座，丫头正在矮桌上摆放糕点茶水。两人衣着光鲜，体型修长，气宇轩昂，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大家出身。
　　是蒙氏兄弟。
　　“唐突造访，失礼了。”蒙毅立身拱手而道。
　　两月不见，今日突来，确实唐突。可还得连忙笑脸相迎，客套一番，“哪里哪里，公子光临寒舍，实属荣幸。请坐请坐。”
　　甘罗一直就觉得这里真累，处处讲礼，吃喝拉撒都不能越于礼仪。这方面比在日本的生活还要累。
　　几人一阵寒暄，不便多在客堂交谈，就转入后院的会客室。
　　“这位是……”一指刨坑的小鬼。
　　小鬼抬头，脏兮兮的脸衬得眼睛贼亮，“珍儿，我叫解珍儿。”说完，放下泥土，两步一歪跑过来，正欲爬向走廊。
　　甘罗从后从后面把他拎起来，解珍儿以为甘罗在跟他玩，整个人挂在他手上一荡一荡，一边荡秋千一边咯咯笑著。
　　剑魂笑着，伸手去接珍儿，被甘罗一闪，没接著。
　　手里拎著的小鬼咯咯笑个不停。
　　剑魂无奈的笑着，“公子。”
　　甘罗瘪瘪嘴，眼角弯了弯，“去，找尹苑姐去玩。”
　　小屁孩玩上瘾了，摇摇头，不下来。
　　甘罗也叹无心插柳柳成荫，弄巧成拙。本意是吓吓他的。
　　尹苑倒贴心，端茶过来后，伸手接过小丫头，去了后屋。
　　蒙氏兄弟来这里，也没什么事，就会会友，拉拉家常，饮酒作赋，抚琴对弈……偶尔两句豪言，忠君爱国，丹心永照。
　　“甘公子年少慧聪，何不入仕，以效明君。”蒙恬似不胜酒力，两颊绯红绯红，双眼迷离。
　　甘罗也不会喝酒，脑袋里似灌了铅一样，浑身都红彤彤的，一滩醉泥卧在地，头疼得厉害，“战国乱世，七国争霸，谋士剑客人才辈出，我小小甘罗算什么，”说着，醉眼看棋，随手拈起一粒子，笑着，“我只是这个，你们看错人了，看错人了……”笑醉过去。
　　剑魂条件性伸头一看，那一子，正是斩断大龙的辅助一子，可称重要。

　　不出几日，有人向吕不韦推荐甘罗：“甘罗者，甘茂之孙也，少精敏，无不通达，虽年少，已自成人，众骚客中，崭然见头角，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历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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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城闹市，烟柳画桥，旖旎繁华。
　　夕阳下，酒旆闲。
　　甘罗拔着脚边的杂草，待泥土新翻上来才抬头，眯着眼，看着那栋酒楼。
　　在日本新宿，也常常去各色酒吧。因为姥爷是□□第四代头目缘故，也没人拦他。刚去酒吧时，也才十来岁，是辻老爷子谈生意，也就带他去了，最后就有了他到现在唯一的癖好——泡吧。
　　“你一幼学之年，也来吃酒？！还是回家读书去吧，将来混个圣人贤者之类的。”酒店小二嗤笑，将甘罗拒之店外。
　　甘罗不怒，也不看他横在面前的牛臂，耸肩从腋下越了进去。
　　小二来气了，不耐烦道，“这位小公子，等过些年再来吧。本店不招待黄口小儿。”
　　甘罗仍不理睬，本来一时头热，现在倔脾气上来，不吃碗酒，誓不罢走。沉着脸，看着空位就想坐下去，
　　小二死拉着他不放，硬要将他外拖。
　　“小先生，这里。”男子约三十光景，粗衣素冠，相貌伟岸，皮肤尚黑，衬得双眼雪亮。

　　尹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甘罗进了酒楼，心中莫名的舒了口气。他倒是喜欢甘罗的，这是大家看在眼中不争的事实。甘府上下私下都把他当成甘罗未来的娘子看待，不难看出，甘夫人也有把他当成儿媳的意思。对于此事，他当然也是一百个愿意。但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妾有情，郎却无意。让甘罗心心挂念的是宜春楼的子衣姑娘。
　　今日看到甘罗放着大门不走，一声不吭的从后门溜走时，尹苑条件性的跟了出来。没想到甘罗并不是去找子衣，这反倒让尹苑心中轻松了不少。只是喝喝酒而已，以后多多提醒便是。尹苑想着，也没在此地逗留很久便离开了。
　　不只是心中所想还是怎么着，尹苑心中想着甘罗的事情，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宜春楼那条街头。将手中沁出的汗在衣角擦了擦，呆站了一会儿，转身就想回府，眼角却看到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子衣在海棠软磨硬泡下，素装去了市集。现在不是农忙季，街上的行人还不少，吆喝声、叫卖声，好一片繁华之景。海棠性格喜动，也正是爱玩的年纪，看着市集的玩意儿好不好奇，东摸摸，西瞅瞅。渐渐的，子衣也被感染，并开始关注起自己喜欢的东西。
　　海棠和子衣正在一个摊位前玩弄一个小玩意儿。车水马龙中，子衣看到一个身影，子衣记得，上次甘罗跟他在集市为他购买饰物，现在与甘罗住在一处，并与甘罗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子——尹苑。
　　尹苑正望着自己。像是有一段时间了。
　　子衣放下手的东西，神色平淡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眸。直到被海棠拉回神，方才不再看他。过了一会儿，再看向尹苑所在的方向，他仍望向自己。海棠付了钱币，拉着子衣走时，子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如木头一般的尹苑总算动了动身子，缓步向自己走来。
　　“贱妾尹苑，”尹苑温柔的笑容在脸上蔓延开来，“不知子衣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过尹姑娘。”子衣微微一福，漠然的神色，于她心意猜不到半分。
　　海棠看着面前的陌生女子，突然走过来，莫名其妙的要约他们喝茶。提防的拒绝了。于是被尹苑你来我往几番客套。
　　三位妙龄女子站在街头寒暄，路人不禁侧目而视。
　　海棠实在受不了了，烦躁着，“你到底是来干什么？”
　　尹苑被直接一问，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一时语塞。
　　子衣看着羞恼的尹苑一眼，浓密睫毛下是一片冰冷。
　　“子衣若没猜错，尹姑娘是为甘罗而来吧。”
　　心事被直接抛开，尹苑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海棠不解，“他认识甘罗？”
　　子衣不答。尹苑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妙人，与甘罗说不上的般配。脑袋一热，心中所想从喉管跌跌撞撞冲出唇齿间，“我喜欢甘罗，他会娶我的。”

　　在这种本应该主角出场梳清关系的关键时刻，我们的主角却在酒馆中双目微熏的与一位刚认识的大老爷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男子性热，笑得友善，露出深深的酒窝。毫不做作，尽显爽快。招呼甘罗入座，连斟满酒，敬之。
　　甘罗这才回过神，“你是……”
　　“先生自然不认得在下，半年前，于闹市偶见先生，先生才智，着实令人佩服。”
　　甘罗见他豪爽，也不能忸怩、做作，端起案上酒樽，“喝。”一干而尽。
　　“小公子好酒量。”也只一饮。
　　“叫我甘罗便是。”
　　“甘罗小弟，虽长你许些，但只管以姓名相称，我叫郑国。”
　　手腕一颠，甘酒撒出去许多。
　　“可是韩国郑国？”
　　“正是不才。”
　　对干罗知道此事，郑国毫不奇怪。他在秦任命修渠之事，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修渠不假，可就在始皇元年（246），韩国为阻止秦国东伐消灭各国，遣郑国赴秦，倡言引泾水东注北洛水为渠，凿渠溉田，图谋削弱秦国国力，使其无力征伐，也比真金还真。
　　甘罗笑，连连逢迎，“幸会幸会。”笑的着实狗腿。
　　秦王果真采纳其议，命他开凿引泾渠道。他利用横向环流，巧妙地解决了粗沙入渠，堵塞渠道的问题。不仅利秦，自秦以后，此渠灌溉范围虽有缩小，但历代不绝，为关中地区的农业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惭愧惭愧。”着实狐狸，狡猾。
　　这一对老小狐狸碰面了。
　　店小二眼睁睁的看着甘罗这黄口小儿连饮两碗清酒后渐渐泛红的身体欲言又止。从鼻孔哼着气，甩着搭在肩上的抹布，眼不见为净的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蹲在角落看着两人。只见郑国对那小儿从不怠慢，懵懵懂懂间反将甘罗记得甚牢。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甘罗这个名字仍然被老秦人口耳相传着。已经晚年的小二将小孙子抱在腿上，细细回忆，“我是见过甘公子的，那年他才十来岁，”脸上已是岁月斑驳，双眸早已被回忆落满尘埃，十分浑浊，但是笑的和蔼，目光闪烁，摸着小孙子的脑袋，“比你现在年长不了多少，但早已是个妙人儿，清秀绝伦。那时他向店里走来，带著一贯温和的微笑，宠辱不惊的神情，性格不羁，饮酒不制。小小年纪便学贯古今，博闻强记，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旷世奇才。不论出现何种状况，他都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清醒的思维，献奇谋、出妙计。这就是甘公子，但不招摇，也不放纵。”
　　“爷爷，甘公子这么厉害，不似凡人。他是神仙吗？”
　　“是，他是神仙。”
　　“那他是不是长命百岁，一直都是那副模样？”
　　晚年的店小二看向门口，艳阳高照之下，一位一袭布衣的公子站在门口，带着少年的狂狷之气。逆着光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幅剑眉星目的清朗容颜，是在他印象中铭刻的，那个十来岁的年少须眉。
　　“是，他一直都是我们心中的模样……”
　　“……爷爷，你哭了……”
　　“……”
　　“那爷爷，我为什么没有见过这位甘公子呢？他去云游四方了吗？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