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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曜揽芳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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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曜揽芳心(1)——
一路上她行得很小心,专挑阴暗僻静地方走,算是老天怜悯没有让她再出什么岔子,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她便到了那个窟窿旁。小心扒开掩映的草丛,茝菁蹲下身子小心拆下砖头然后扔在了墙外,那砖头应该是被临时填上去的,只轻轻一握就松动了下来。渐渐地那个窟窿就被扩展到可容一个十多岁小孩穿过的大小,也幸好茝菁身材细挑,所以爬过去也不是太费力。
墙外是一片桦树林,挺拔高耸的树干在暗影里张牙舞爪,分外可怖。蜿蜒山路上有几束灯光在黑暗中突兀的闪烁,想必是夏铭澄派出去捉自己的人,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她还在他的府上躲着。茝菁将扔出来的砖头重新补好洞口,才拍拍手掌朝那片白桦林走去。桦树叶在脚下铺成厚厚一片地毯,踩上去便会发出枯枝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万籁俱寂的夜晚,有风在山林间穿梭!脸上的泪流下风干再流下,周而复始一直没有间断过。苍茫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弯月,浅浅一枚让她想起了冯妈修得极细的眉毛。清幽的月晕洒在桦树林中,偶有鸟雀在头顶扑扇而过,发出尖利瘆人的鸣叫。茝菁时不时回头观望,生怕夏铭澄带人追上来,她不是一个懦弱的女子,只是身处如此荒凉落魄的境地,她也会生出无力与绝望。
当茝菁一路跌跌撞撞进了城,天已经显出了黛青色,堰州城沉浸在万籁俱寂中,薄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酒肆塔楼,因为天气冷,那雾也跟挂了霜般寒气逼人。四周昏昏落落,只有几点昏黄灯光鬼魅般飘在半空,在这晚秋黎明中显得格外清冷诡异。站在铺霜的青石板街道上,茝菁将冻到失去知觉的手掌放在嘴边呵了呵,迈开腿就朝街角处吆喝着卖米浆的小吃挑子走去。
“小哥儿,来一碗豆花,两个烧饼。”茝菁冻红着脸,从口袋摸出一枚带着余温的银元递给正在磨豆花的小贩。“好嘞。”拖着南地特有的腔调,那小贩麻利地盛好一碗豆花,又撒上些香菜,最后淋了滴香油,连着烧饼一起递给了茝菁。世道不太平,那油面宽额小贩对落魄的难民已是司空见惯,此时见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女子倒也没往心里去。
豆花的香气浓郁醇厚,茝菁胃口大开滋溜滋溜喝着白莹莹的水豆腐,间或又啃上几口烧饼,直到一碗热腾腾豆花下了肚,她才觉得全身经脉活络了过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督军府又在大肆抓人了。”那小贩低头擦着沾满豆腐水的红手,有些不满地嘀咕着。
雾蒙蒙黑的街道上有车灯光柱打过来,白惨惨的颜色一丝丝渗进雾气中。薄薄油饼还举在嘴边,茝菁有些不可思议看着越来越近的灯光,将油纸包里的烧饼往怀里一掖,拔腿便往黑暗的小巷走去。“姑娘,是否再来一碗豆花?”“咦,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功夫就没人了。”小贩摸着后脑勺,诧异地看着雾气氤氲的大街,空空荡荡,哪里还寻得见半个人影?
一方一方淡黄色灯光从陡直高耸的墙上投了出来,茝菁抬头望了望,心中倏地升起点点酸涩,思念如同巨网将她束缚,混着冰冷雾气丝丝缕缕缠进血液中,她本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却不想被莫名其妙抛在了人命卑贱如草的乱世,在世间沉浮中挣脱自由……
天已大亮,浓稠的白雾似倒进了清水,被大力搅成稀稀淡淡一缕。避开来往穿梭的军车,茝菁谨慎着走到一家大户门前,她在不远处青砖墙壁上看到这户贾家贴的招工告示,便没犹豫就找了过来。“你们这里还招人么?”茝菁抄着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问道。“我们这儿缺了个粗使丫鬟,你干的?”细挑成竹竿的管事摸着八字胡,高高在上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眉清目秀倒是有几分姿色,尤其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是漂亮冷傲的湖蓝色,色泽干净澄澈似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干的,干的!”茝菁见有戏,连忙点头应承下来。见女子一身脏兮兮丫鬟服,定是个无亲无靠的难民,那管事眼珠一转便有了计较,这么标致的人儿,不收进房实在可惜,就算自己吃不着,献到老爷跟前说不定也是大功一件。“一个月三块大洋,你先跟我来吧。”茝菁从那色迷迷的眼神中已经将他龌龊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她本也不打算在这里长干,准备过个两天就离开兖军地界儿,所以也没在意,当下便跟着他进了院子。
过了几道门廊便是几重四合院子,正房、厢房和垂花门用廊连接起来,围绕成一个规整的院落。青砖灰瓦有些剥落,一看便是年岁极老的房子。几株柿子树散落在院子里,肥圆圆的红柿子灯笼般挂了满树,沉甸甸压弯了枝头。院中中央一溜儿摆着三个水缸,缸中原本种的荷花已经枯萎,只剩几根风白色细杆颤巍巍挺立在水面。
“往后你便在这里伺候了,老太太爱清净,没得吩咐就在外边守着…冬梅,去给她安排个住处,顺便把规矩与她说说,免得以后出了纰漏,惹老夫人不高兴。”叫住掀开夹板夹门帘从正厅出来的紫衣素布丫鬟,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将茝菁扔在了原地,自个儿走人了。“跟我来吧。”那丫鬟一双吊凤眼,细得看不到眼珠,她见着茝菁清秀身姿款款落落站在院子中间,心顿有不快。鼻孔抬起,眼神带着傲慢乜视了一眼,便当前一步往后罩房走去。
因着茝菁是临时安排进的人,所以住的房子有些破旧,青砖铺的地面坑坑洼洼,砖缝里积满灰尘,像是很久没打扫过得样子。一张黑四方桌子漆皮已经掉得七七八八,斑斑驳驳白木茬子落在黑色里,说不出的扎眼。唤作冬梅的丫鬟一屁股坐在同样掉了漆的圆凳上,抓起桌上青花茶壶对着壶嘴就仰头灌了一口。
“以后你就睡在那里,我看你也没什行李,稍微休息一下就去老太太那里候着吧。”冬梅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手指着对面的大通铺对茝菁道。睇了一眼被油灰裹住的被里子,茝菁不其然皱起眉头,这么脏的地方她怎么睡?
“快点收拾吧,愣着作甚?我现在急着去伺候大奶奶,府上的规矩赶明儿再与你细说,只是记得一点,大奶奶最痛恨勾引男人的狐媚子,所以本份做你的丫鬟,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对着扭胯一摆三晃的背影,茝菁有些哭笑不得,本姑娘连督军都不摆,还会去肖想劳什子已婚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