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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迫做他人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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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做他人妇(7)——
过了晌午,揽香园里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茝菁趴卧在床上,瞪大眼睛瞧着面前身穿白大褂,拎药匣子的医生。夏铭澄不是恨自己入骨了吗?怎么还会派医生来?正在她狐疑不决时,其中一位白面斯文医生已经开始拿出瓶瓶罐罐捣鼓起来。“你们是来给夏小姐治病的?”瑛蔷站在旁边同样满脸疑惑,她又瞧见茝菁也是一副不解的样子,遂开口询问。“哦,这是督军授的意,在夏小姐伤愈以前,我们两个会一直留在这里照顾。”
“这位医生,你回去告诉夏铭澄,我的心已经随着封曜死了,就不要再多此一举了。”茝菁挡开上前查看伤口的医生,转过头闭上眼不再多言。“督军说了,封曜的枪决已经延迟,而他能活多久全凭您说了算。”她的眼睛唰地睁开,一伸手死死握住医生白大褂的下摆。“你是说封曜他还活着?”因为激动,她全身都颤栗起来。“是,所以夏小姐还是安心接受治疗吧。”她原本干涸的眼窝又涌出泪花,就好像隐忍已久的委屈绝望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还活着。”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褪色的生命又重新绽放出光彩。
她终于放心地躺下去,脸上仍然挂着泪珠,但笑意却爬上了嘴角。她知道夏铭澄是想拿封曜要挟她,束缚她,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封曜安好,便是晴天。医生顾及着男女有别,只是粗略看了下伤口,便打了消炎针。“这是药膏,每天涂一次。”医生将蓝色扁瓶递给瑛蔷,又嘱咐了些禁忌的话才离开。瑛蔷点头称是,一直将医生送出门口。
“夏小姐,我现在就给你把药抹上吧。”瑛蔷不曾料到夏铭澄在暴怒过后还能派医生过来,所以心中立马有了计较,这个夏小姐绝非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可比的,若是能成了她的心腹,以后在督军府里便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这样想着她便越发殷勤起来。“夏小姐……”瑛蔷见她发愣,又小心叫了一声。茝菁木然应道:“何事?”她刚才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封曜,当初的他也是穿着白大褂,仔细地为她上药包扎……一切的一切都似过往云烟,她能抓住的只有回忆了。
接下来几日,那两位医生每天上午都会来看她一次,瑛蔷也会在旁边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而茝菁则是兴致缺缺,只懒懒应着。倒是夏铭澄自从撂下狠话以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对于茝菁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般平静中却总给她隐隐的不安,就像是暴雨前的压抑,无澜水面下的波涛汹涌,这种感觉压在人心头挥之不去,可又无迹可寻。
眨眼间已是十天光景。因为都是皮外伤,再加上医生的精心调养,那些个伤口都结了薄痂,而茝菁也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她赖惯了床,又见不得凉风,便一直待在屋里。墙头一髻儿梅花红,顶着珍珠白,在阳光照射下能看到雪水汩汩渍进花瓣脉络,这便显得花儿越发娇艳冷傲起来,她坐在窗前遥遥看着,也觉得能嗅到它的冷香了。突然——门口拐进一人,顺着曲折小路径直向小楼而来,茝菁豁地站起身,看着靛青色戎装在太阳底下幽幽散着黛色光晕。
只一会儿,门帘便被挑开。“夏小姐。”来人冷冷开口。“严副官,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您来找我有何事?”“夏小姐就是爽快,那严某也就不绕圈子了。”他在桌子前坐下,茝菁心里已有忐忑,只还是故作镇静地扬着微笑。“你可知我们即将与云梦泽联手共同对付薛贵生。”“略有耳闻。”茝菁一手按着桌角就势坐下。“那么你知道我们同盟的砝码是什么吗?”茝菁只摇了摇头。“联姻。督军要将四小姐嫁于云梦泽,这是利益最大化的办法,只是四小姐乃督军亲妹,总归是舍不得。可惜这联姻又不得不为……”严乾骏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茝菁。
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只得用手紧紧捂住。“夏小姐,督军的意思就是让你代替四小姐嫁给云梦泽。”“什么?”她还是失声尖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话我已经传达完了,希望夏小姐能好好思量思量。”严乾骏没有立即要她给出答案,只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
茝菁直愣愣坐在椅子上,久久未曾回神,他果然是将她拖入了地狱,无渊黑暗的地狱!这一刻她的心是乱的,是麻的,是痛的!天已经黑了,树梢上隐隐约约是一带远山,树缝里只露出一两点昏黄的灯光,打在她木然的脸上,也似有了惆怅的光泽。瑛蔷站在门口也不晓得如何是好,自从傍晚严副官来过之后,茝菁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仿佛没了生气般,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定,却又不敢去找督军。
当屋里彻底暗了下来,瑛蔷还是打开了灯。茝菁转过头,眼睛墨蓝似晶莹透亮的水晶,却也是没有神彩的。瑛蔷小心将饭菜搁在桌子上,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茝菁伸手接过,只道了句谢谢。屋里明明开着烘热的暖气,可她的指尖依然寒得刺骨,瑛蔷揉搓着指尖残留的那抹冰寒,不自在地抿起嘴。“夏小姐,您瞧今天这夜合虾仁做得可真精致,还有蟹黄鲜菇也不错,您要不要尝尝。”茝菁只是面无表情,就那么乖乖地接过筷子,一口口吃起菜来。
瑛蔷瞧着她逆来顺受,木然吃菜的模样心里竟也升起了疼惜。“喝口水吧。”茝菁依从地喝了水,只是从头至尾一个字都没吭过。“督军也真是的,干嘛要这样欺负你。”瑛蔷像是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接嚷嚷出声。手中动作一僵,茝菁敛下眼,轻轻将筷子放下。“瑛蔷,我有些乏了,今儿个就早些歇息吧。”她的声音又恢复到平常的清淡温和,只是耳尖的瑛蔷却听出了一种死气与绝望。
窗外月色如水,牛乳般静静流泻在虬髯的铁色树干上,那火焰似的花儿也浮漾上青纱状的水雾。月圆之夜,大地也铺上了银光,但因天上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茝菁躺在床上,盯着纱帐上的流苏,直至眼睛发涨,渗出眼泪,她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若是不嫁,封曜性命堪忧,若是嫁了,她与封曜更是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没有可能的机会。这就是夏铭澄的狠毒,让她进退维艰,左右为难。更何况天下这团水已被搅浑,军阀割据人人都想争一杯羹,现在是夏云联合共同对付薛贵生,可若是薛贵生倒了台,两边势必也成水火,她充其量就是一枚暂时安定局势的棋子,最终都是要牺牲的。可是,明明她晓得个中关系,却又不得不为之,就像是一杯毒药,明知会致命,却还要喝下去,而夏铭澄也是把握住了她的心思,才会这般笃定吧。是呵!她不会拒绝,自从来到这里,她学得最多的就是逆来顺受,妥协服从,那些原本高傲的刺被一根一根拔起,带出模糊的血肉,她很痛,但必须忍受,这就是生活下去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