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35、迫做他人妇（6）

　　迫做他人妇（6）——

　　再说瑛蔷火急火燎跑到白楼前，门口岗哨认得她也没加阻拦，进了大厅只有两个听差在负责打扫。她在府中只算一个下等丫鬟，平时也只负责外院的浆洗打杂，至于夏铭澄身边则是由近侍和大丫鬟伺候着，所以她对这里并不熟悉，只晓得督军住在楼里，可要是精确到哪个房间她就一头雾水了。“你可知督军在哪个房间？”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乱转，逮住离她较近的灰衣听差便问道。“三楼左拐第一个房间。”那听差见她一脸急色，猜想定是有要事汇报，遂不敢隐瞒。她只道了句谢谢，就转身往楼上跑，可谁知刚上了三两个台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夏铭澄当头走在前边，一身笔挺帅服将他修长匀称的身姿包裹住，就那样迎着漫天霞光慢慢踱步而来，仿佛是沐浴在阳光中的神邸。他额前刘海斜垂，沾着外面湿雾，一双眼睛更是璀璨如星，深邃明亮。瑛蔷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直到夏铭澄走近，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大胆地盯着督军看了许久。脸上蹭地一下升上红晕，只又羞又怕地垂首站在楼梯一侧。

　　夏铭澄早已熟悉了那些火辣辣的爱慕眼神，只是熟悉并不等于喜欢，他皱起眉刚想发作，却突然认出这是茝菁身边的丫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百转千回间他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就那样居高临下睇视着她。“督军，揽香园的夏小姐说有事找您。”瑛蔷将声音放到最柔，眼里满含期待望向夏铭澄。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才吩咐道：“你先回去，就说我还有个会议。”他刚说完又觉不妥，复又开口：“你去告诉她，我会议结束后就去看她。”

　　他不曾料到茝菁会主动要求见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心底卑微的喜悦又开始滋生复苏，只是他确实有要务在身，孟二伯今天上午就要动身去前线，他作为一军统帅必须得去为他践行。进了书房，孟司令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夏铭澄走进去，他起身喊了声“督军。”夏铭澄微笑着将他摁回到沙发上：“二伯，没有旁人的时候，这些君臣礼节还是免了吧。”那孟司令名曰孟浩武，偏偏人如其名，是个十足的好战分子，当年他随老督军征南闯北，愣是用铁杆子遏制住了敌人的大炮，短短几年间便平定了江南，剿灭了匪寇，所以夏铭澄从心里敬重他。而孟司令受过老督军恩惠，自是死心塌地效忠夏氏一族，夏铭澄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地将军政大权交予他。

　　“督军，你可不要折煞老朽啊。”他虽这般说，可脸上不断扩大的笑意表明他对这话还是很受用的。“您这位战神当得起这殊荣，想当初你随家父打天下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成天玩泥巴，喊着要媳妇的小屁孩……”夏铭澄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孟司令面前，孟司令受宠若惊，连忙双手去接。

　　二人对出征只字不提，只聊一些家常。孟司令不时哈哈大笑出声，一双饱含风霜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越发觉得这个侄子顺眼起来。夏铭澄面上也在笑着，可毕竟记挂着茝菁那里，总归是心不在焉，聊了一会儿，孟司令也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遂开口道：“贤侄啊，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动身了。你放心，只要有我孟浩武一口气在，西南二省就还是咱老夏家的。”夏铭澄也跟着站起来，无不恳切地握住他的手道：“夏某以及整个江南六省可就托付给二伯了。”

　　这样送走了孟浩武，夏铭澄便迫不及待往揽香园而去，他走得虎虎生风，使得身边侍从只能小跑才能跟上。这是他长久以来最快活的时刻，心里仿佛揣了小兔子，忐忑紧张中又夹杂着无限欢喜，他从不知自己可以这样容易满足，就像是淤积在胸口的浊气烦闷消散殆尽，那种感觉比打了胜仗都叫他心情愉悦，这所有的一切归结起来都只因为她说想见他。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蝶翼般飞舞缠绕，落在他的肩，他的眉，只消一会儿，院里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的世界。那梧桐枝上挂了毛茸茸的棱条，像极了女孩子对襟前的一溜白绒毛。可他却不觉得冷，这样大步走着，整个身体都热络了起来。揽香园一角栽了三株红梅，那梅花自是开了，缕缕芳气袭来，带着清幽冷香。他将侍从留在门口，自己进了去，屋里暖和如春，肩头雪花只消片刻便融成了大片水渍。

　　推开门走进去，茝菁倚在床上，见他进来，敛眉叫了声：“督军。”轻飘飘两个字却是他思念已久的，将脚步放到最轻，就好像一用力她便会消失般。屋里幽幽暗香浮动，夏铭澄转过头才看到窗前花瓶里插了几枝新折的梅花，火焰般的颜色，涌动着鲜血的活力。“你找我可有事？”他坐在与她正对的椅子上，随手挚起桌上茶杯在手中把玩。“督军，您对我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封曜他是无辜的…求您放了他吧。”茝菁把着床棱，眼含哀愁地望向他。

　　夏铭澄脸色瞬间布满阴云，怒瞪着眼狠狠睇着茝菁，他的手不断握紧，直至青筋暴突，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只杯子在他掌中碎裂，有猩红的血顺着掌缝流出，染红了粉色桌布。“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封曜。”他腾地站起身，怒不可遏朝她吼道。“今天就是封曜枪决的日子，我若不找您来，他就必死无疑了啊。”茝菁也是怒极攻心，不顾一切喊了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会不会挑，我堂堂六省督军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封曜。”夏铭澄已是处于暴走边缘，双目赤红中恨不能将眼前人撕碎。他的满心欢喜就这样被她一盆兜头凉水浇灭，到头来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罢了，他不该奢望她的回心转意，这个没有心的女人，只会一次次伤害他，羞辱他。

　　“这跟身份没有关系……督军，你放过他吧，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啊！”“闭嘴。”夏铭澄额上青筋迸起，森然之气迅速扩散，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是真正暴怒了。“我问你，你到底跟不跟我？”他踹开身前椅子，径自走到茝菁面前，如暗夜修罗般凝视着她。茝菁被她可怕的气势震慑到，不自觉地往里缩了缩。“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他一把揪住她不断往里挪动的身子，恶狠狠问出口。

　　此时的他比第一次见面时都让人心颤畏惧。她心里也是极怕的，只是她不能屈服，为了冯妈三条人命，为了封曜，为了自己可悲的命运，她也不能屈服。过了好久，茝菁才抬起头，瞧着夏铭澄睚眦俱裂的双眸缓缓吐字：“你是在痴人说梦。”

　　那么简短的几个字却似炸雷在脑海中迸开。她竟然就这样残忍地拒绝了他，没有一丝犹豫，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原本以为只要她不亲口说，他便只当作不知，可是现在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窒息的痛楚蔓延到全身，痛到无法呼吸。他与她终归是走了这一步，所以他不要再傻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哈哈……”他大笑出声，眼里竟然隐出水光。“砰砰……”各种家具摆设全被他狠狠摔在地上，他如同困兽发了狂，带着濒死的绝望。一时间房内乱成一片，能砸的东西无一幸免，全都成了夏铭澄手下的牺牲品，可他犹觉不够，回身掏出佩枪便对着屋顶就是一通乱射，直至将子弹打光。

　　楼下的侍卫听见枪声纷纷跑上来，却见屋里一片狼藉，仿若台风过境。夏铭澄视若无人，一个俯身冲到茝菁身边，眼里的腾腾怒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邪恶颓靡，泛着黯淡幽深，却也是冰冷蚀骨。“夏茝菁，我要你同我一起下地狱。”缓缓松开握在她颈上的手，夏铭澄魅惑一笑，带着无限凄凉决绝。只说了这一句，他便不做留恋地转身离开。

　　茝菁趴在床上不住喘着气，像是虚弱到了极点。瑛蔷也从未见过这般架势，愣在门口许久才回过神。“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尖细的嗓音声声传来，茝菁但觉脑袋晕眩，她努力睁开眼，正好看见瑛蔷在俯身捡拾地上散陈的梅花。

　　火红梅花因为被踩踏过，已不复刚才的娇艳鲜活。茝菁目光落到残落的花朵上，心中竟升起无限怜惜，就仿佛那是自己的命运，只能被摆布，被玩赏，到最后还要被踩踏。泪又在不知不觉中潸然而下，她好想就这样闭上眼睡过去，永远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