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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迫做他人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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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做他人妇(4)——
明黄的沙子路平坦宽阔,道路两旁成片的河桦挂着冰晶,空气湿冷带着寒意,山间雾气丝丝游离,仿若轻盈白绫纱在舞动流溢,远远望去像是给林间油画罩了一层磨砂玻璃。空蒙天地间只有这一辆黄包车在匀速前行,景物匆匆划过眼前,也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上午……
上午曹嬷嬷慌张进了院门,还未语她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封少爷,封少爷三天后就要被枪决了。”曹嬷嬷急急忙忙回来,已是灌了一肚子凉气,说完这一句边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椅子上。手中茶杯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瓷片迸溅,如绽开的烟花。茝菁踉跄几步,难以置信地不断摇头,心底升起深入肺腑的寒冷,顺着血液蔓延开,冻得她已经不能思考。“他果然这么做了,他果然这么做了。”她傻子般喃喃自语,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地上瓷片,就像她的心,也被狠狠撕裂了。
短暂惊惧过后,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她猝不及防,瞬间遍体鳞伤。钻心痛疼深入骨髓,密密细针扎进去,一碰便会鲜血淋淋。夏铭澄,你好狠!就这样将我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夏小姐。”曹嬷嬷惊呼,一见茝菁脸上哀莫大于心死的死灰表情,也心神俱乱起来。“曹嬷嬷,封曜他欠我的幸福,我得去讨回来。”她的话透着无限凄凉,无可抑制的浓烈哀伤溢出,她感觉心绞痛到几近窒息,就连说出的话都不像自己的了。
“夏小姐,不要去。”曹嬷嬷扯住她欲往外走的身子,焦急道:“万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茝菁背对着她,只是摇摇头,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她轻柔一笑:“夏铭澄的目的是我,也许我去了,封曜还有一线希望。我这条命是封曜救的,现在就去还给他……”她脸上的笑容更浓,看在人眼里却是昙花一现的绚烂,决绝中透着死气。“曹嬷嬷,若是我能救回封曜,你要好好照顾她,至于我…”她又顿了顿,缓缓把目光转向窗外:“至于我,就当做我从没出现过吧。”
“我们好好想想办法,封少爷那么痛爱你,决计不会让你这么去做的,那督军府龙潭虎穴,你若是去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心意已决,哪怕要死也要同封曜死在一起。曹嬷嬷,谢谢这些日子你对我的照顾,我无以为报,只求你能好人一生平安。”茝菁脸上升上一层耀眼光辉,冷冷天色下有种飞蛾扑火的决然。屋外泥土上铺了薄薄一层冰片,折射着莹莹白色,一如她的心苍白空洞。
曹嬷嬷还想再劝,她却已经摆脱了钳制,二话不说上了楼。从包袱里找出封曜为她定做的旗袍,还有在祥瑞阁打制的一副耳环,红玛瑙珠子温润内敛,在昏暗的光线下间或闪出光泽。她将手掌握紧搁在胸口,感受着冰冷的触感蔓延,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她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只是这般跳着又有何用,她即使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满山红枫随霜落,宛如燃烧的火焰,扑扑簌簌盘旋萦绕。越往前走,雾气越是浓郁,水雾迎面扑来,打湿额前刘海,就连锦缎旗袍上也罩了一层薄薄水印。她抬头一望,雾霭深深,督军府的轮廓已经闪现出来。她叫停了车,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极慢,仿佛是在珍惜这最后的自由,轻轻吸一口雾气,凉凉的沁人心脾。
她一双高跟漆皮鞋,走起来难免吃力,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长些……风在林间低低吟唱,冬雪轻舞丝丝盘旋,层林尽染里她是一点耀眼紫色。路终归是有尽头的,站在督军府威严高大的铁门前,但觉心中似扳倒了五味瓶,各种滋味纷纷涌上心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样一步下去,外面的广阔世界,斑斓图画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门口的戍卫像是早早接到了命令,一见她便拉开了大门,她讥讽一笑,迈步向里走去。大门与白楼之间隔着一条长长水泥路,道路两旁的杨树都是一抱粗,若是夏天葳蕤阴翳的树冠伸开,正好能将整条路遮住。此时的太阳黯淡地露出一点,即使直视也不觉刺眼,她抬头张望,似是要把外面的景色最后一次烙进心底。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高高矗立着的洋楼便映入眼前,青色屋脊挂着白霜,在熹微日光下闪着点点银光。整个督军府万籁俱寂,只有几队荷枪实弹的戍卫与她擦身,仿佛她是透明人,纷纷装作视而不见。脚步略微顿了顿,她瞧着那些熟悉景物,不禁自嘲起来,她原以为可以永远离开这里,却不想兜兜转转间还是回来了。
夏铭澄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面无表情瞧着那个慢慢走入视线的女子。她的身影是他心间挥不去的魔怔,每每睡梦醒来,他总要怅然若失许久,现在她就在他面前,真真实实出现在他面前。一身优雅旗袍,玲珑秀气中有股钟灵敏慧的高洁芳华。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他瞧见了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依然淡漠疏离,却也是秀美绝伦。
心头爬上卑微喜悦的同时,却也有一种难以抒发的烦躁在不断作祟。他掀起身上毛毯,站起身走至栏杆处,白色栏杆上结了一层冰碴,握在手里刺入肌骨。手指泛出青白色,他的眼里再一次被愤怒掩盖,她真的来了,却是为封曜而来,为了另一个男人,她可以性命都不要……嫉妒像一把刀子在心口上割出纵横错乱的伤口,他心痛难耐,直觉无法呼吸。
茝菁也像是感应到了楼上目光,她抬头对上夏铭澄怒红的双眼,心中一阵心慌,攥紧手掌踉跄着后退几步。只是这般情境下她没有退缩的权利,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与他对视。“你把封曜怎么样了?”他的眼睛暗了暗,茶色幽幽迸出星芒,专注瞧了她片刻,他的声音才隔着薄雾嗡嗡传来。“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你告诉我,封曜到底在哪里,我要见他。”茝菁不妥协地继续追问,她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落入夏铭澄眼中竟是异常刺眼,嫉妒之火再次燃烧,他怒极反笑,薄薄嘴唇勾起,扯起残忍弧度。“你一个阶下囚没资格与我谈条件…封曜只是我指尖一只蚂蚁,死活全凭我一个念头,而你不过是另一只蚂蚁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荼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剜进肉里。她开始绝望了,在这样冷酷血腥之人面前,她有什么资格求他放人,更何况是她逃跑在先,他心里早恨她入骨了,今天将她捉住,定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又怎会如她的愿。这般想着,心里竟然慢慢平静下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容光闪现在脸上,她再次对上他的眼,温凉如山涧清泉的声音缓缓流进夏铭澄心里:“我不敢奢望你放了封曜,只求你能让我与他一同赴死,我欠他的,总归是要还的。”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栏杆,恨不得将其掐断。“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双眼已是血红一片。她竟然要陪封曜一起死,哈哈哈…真是可笑之极,他爱的女子为了另个一男人来求他,甚至还要一起赴死,这爱情可真是堪比金坚,连他感动地都要拍手鼓掌了……窒息般的疼痛中夹着无尽绝望,他直觉心中最后一点留恋也轰然崩塌,徒留的只有复仇怒火。
“我现在就成全你,来人,先给我抽她50鞭。”额上青筋迸起,他困兽般怒吼着,她轻易瓦解了他的理智,亲手将他推向绝望深渊。身后侍卫领了命,咯噔咯噔向楼下跑去。茝菁被捆在广场南侧一株梧桐树干上,她惊怒地望向二楼阳台,眼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你不能现在打死我,我要见封曜…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封曜。”那两个侍卫没得到指令也不敢动手,夏铭澄原本也迟迟开不了口,此时又听她声声念着封曜,不啻于火上浇油,他一挥手狠狠说了一个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