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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迫做他人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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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做他人妇(3)——
窗外日头泛着白晕,将薄薄一点亮度撒进来,西式大床上隆起一道瘦长弧度,那层层菱纱帐被绾在床头雕花镂刻的白色细柱上,夏铭澄面无血色躺在那里,任由周围一圈儿医生护士给他止血包扎。他的眼神清淡,笼着郁郁雾气,又似是秋冬里落得寒霜寒彻肺脾,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冷漠,旁边医生越发战战兢兢起来。
他的目光再一次转向静静躺在柜头上的手机,看着它琐密的钻石在白炽灯下熠熠璀璨,嘴角莫名绽开一朵明媚笑容,像是开在薄暮里的晚春花,衬着虚弱容颜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那一侧头的温柔仿佛抽掉了他刻意隐藏的懦弱绝望,只是片刻间心底便被熊熊怒火包围,愤怒的火焰毁天灭地般汹涌鼓涨,直接蔓延到周围,离得近的小护士被波及到,手哆嗦了一下,直接将托盘里的剪刀纱布药棉散落到地上。那小护士顿时脸色死回一片,直愣愣跪在地板上,周围人也是胆战心惊,纷纷拿同情眼光睇着她,谁都看得出来夏铭澄此时十分不好相与。
“二哥。”娅珞的声音透过人缝轻轻飘了过来。夏铭澄面无表情瞧了地上人一眼,便转过了头。“二哥,我听严副官说你又受伤了?”因为前几天留下的疙瘩,娅珞便一直与他冷战着,直到刚才听说他伤口撕裂血流满地时,按捺不住心间恐慌匆匆跑来看他。“还在怪我?”夏铭澄声音微微嘶哑,极具磁性。“……”娅珞咬唇眼神复杂,立在原地没有继续上前。“你们先出去。”打发走了医生,夏铭澄对低头不语的妹妹招了招手,他晓得她心中不痛快,更何况是自己欠她在先,即便任性他也由着她去了。
“你的伤重不重?”娅珞毕竟小孩子脾气,此时见夏铭澄脸色煞白又这般虚弱,肚里子鼓涨的委屈立马去了个七七八八,她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落在夏铭澄眼里也生出痛惜之感来。“联姻的事毕竟还没敲定,那边聘礼也没送来,你容我再想想他法。”夏铭澄嘴角紧紧抿着,似有满腹心事。“可是遇到了麻烦?”她原本在别扭着,就连坐的位置都是离他远远的,此时听了他掏心之语,多日来的故作坚强瞬间化作一股热潮涌上眼眶。
“娅珞,我因你是个女孩子,军中之事从不与你细说,所以你便一直活在这粉饰的天平下,只是此时不同往昔,你可知晓,薛仁贵从继任开始就在垂涎江南的富庶,前几年只是边界处小规模骚乱,自得到了俄罗斯支持,便越发变本加厉起来。云梦泽心里一直打着黄雀在后的算盘,但我知道他心中也是有顾虑的,若是薛仁贵胜,他面对的是一只受伤的老虎,若是与我联手得胜,他要面对的又是与他旗鼓相当的南地,孰轻孰重,他也掂量不清。三足鼎立局面早已不复存在,不破不立,以后整个华夏大地只会有一个政权,一位领袖,战火将不再有…但破的过程漫长而残酷,我们既然无法退缩便只能面对。”他的目光深邃辽阔,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娅珞,我此时有伤在身,西南那边又是战火频频,虽然已经将我受伤的秘密封锁起来,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薛仁贵知晓举兵南下,我们将毫无抵抗之力…”“哥,你不用再说了。云梦泽,我嫁。”她的脸上泛着淡淡光辉,映得整张小脸都神圣起来,虽然她心中依然不甘,但是与二哥安危,整个江南六省的安危比起来,她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你终于还是说服了她。”严乾骏无意偷听,只是双脚却不受控制般钉在原地,他只是觉得心疼,这些本是大老爷们的事情,此时却全部压在了娅珞瘦弱的肩膀上,她才19岁,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为何就要早早面对现实的残酷。“有些事情还是早知晓的好。”夏铭澄状似无意瞥了他一眼,脸上柔情不在,剩的只是淡漠疏离。
严乾骏嘴唇嗫嚅终究是没再说话。“将城禁令撤了,派出去的人也通通收回来。”“这……”他狐疑不决望向床上阴冷如撒旦的人,俊秀妖娆的面容下寒意浸染,透出一股阴柔邪气。“你觉得她会舍得封曜自己跑了?”残忍一笑,他又道:“发出告示,就说三日后枪决封曜。”嘴角弧度逐渐拉长,无澜眼底却被残忍盈满。
夏茝菁,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要让你为我失去的一切付出代价,我得不到幸福,你也休想得到,这一辈子你只能活在我的脚下,被我折磨被我摧残。不,这些还不够,我要折断你的翅膀,掐灭你的梦想,让你一辈子也飞不起来,一辈子也快活不起来。
今天是腊八,天刚蒙蒙亮青伢便在厨房里忙活着做腊八粥,茝菁绾了发髻,理理衣角下了楼。门外飘着零星雪粒子,砸在屋檐上蹦跳开,远远看去像是雨花砸出的水雾,天色有些阴暗,那种颜色仿佛是用泛黄照片拓印上去的。屋子里已经开始弥漫出一股浓香的米粥香气,味道很像封曜第一次喂他吃的紫米粥。
噼里啪啦声响里,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他浅浅低语:“我打算腊八就带你动身回老家……”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带我回家,可为何我却找不到你。心好空,也好痛。封曜,无论是何结局,请让我再见你一面好么?有寒风袭来,吹起她耳边秀发,吹起粒粒冰晶陀旋飞舞。伸手接落入掌中的冰粒,看着它慢慢融化成水滴,这般寒风中,能将她冻到浑身发僵,却冻不住烦乱思绪,能吹进她的心里,却吹不走茫茫阴霾。
青伢粗酣嗓音在脑后响起,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那粥自是不能与以前喝过的相比,薄薄米汤中零星散落着几枚发黑的枣子,几颗板栗,还有一种她不认识的豆子。热气蒸腾里,她仿佛看到白色霜花上慢慢碎裂出封曜的影子,依旧是清雅的,眼眶止不住就红了,心里麻木地泛上痛疼,不可抑止将她包围。
曹嬷嬷就蹲在一边滋溜滋溜喝着粥,一抬头见茝菁又伤心起来,不由自主拉了拉她衣摆:“吃完饭我再出去打听打听,今天是腊八,你总归是要吃点的。”将锅里仅剩的几个栗子全捞在茝菁碗里,又说道:“封少爷是个好人,定能吉人天相。”“曹嬷嬷,我只是想到了一些难过的事。”微微一笑,怕她不信便低头喝了满满一大口。
楠木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秀美淡然容颜,黛青色眉毛不是当下流行的细叶眉,而是修长一抹带着蓬勃英气,一双大眼微微红肿,却不掩其中的光华流转,碧蓝一点,清浅纯粹,湖水般漾着柔波,安详静谧。她的整张脸笼罩着一股决绝后的淡然,月盈星逸的光辉晕开。一身紫罗兰色旗袍,优雅高贵,将她空谷幽兰的气质散发地淋漓尽致,这一刻的她是不可逼视的。素手拭梅妆,对镜贴花黄,韶华未央,岁月静好里,这样的日子将不会再有了吧?
轻轻站起身,柔和的绸缎波光莹莹闪烁,将封曜送的绛红色玉石镯子小心带在手腕,茝菁最后环视了一下房子,义无返顾走了出去。出了门自然引来众人侧目,只是已经带了赴死决心,任何事情都已经入不了她的耳目了。走到巷口上了一辆黄包车,她亦是默默无语,曾经的雨巷,曾经的幸福一齐被抛在脑后,前路雾气蒙蒙,也似她的未来充满未知,只是这一切她都不管了,也不想去追究了,为了封曜,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不要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