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迫做他人妇(1) ...
-
迫做他人妇(1)——
东方天色已泛起了鱼肚白,几缕红光透出,映着漫天朝霞似要撒到人头顶。茝菁拉着曹嬷嬷从小偏门出来,巷子里幽深寂寥,弥散着淡淡雾霭,她的一颗心本就七上八下,在猛然瞧见大户人家门上贴得门神时心更是陡地一提,越发忐忑起来,周围安静异常,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街上赶早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茝菁穿着寻常妇女的破夹袄,又围着头巾,一路走来倒也没人发觉。
“夏小姐,城门那边也是去不得了,我有个外甥女住在城南门那边,要不…先到她那里避避?”曹嬷嬷虽是一寻常婆子,却也晓得茝菁身份特殊。“……”茝菁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咬唇思索着什么。似是看出茝菁的犹豫,曹嬷嬷又压低声线道:“那外甥女是我亲手带大的,性子耿直实在不说,曾经也受过封少爷恩惠,绝对信得过。”
“如此便去她家吧。”这里她人生地不熟,连找个投奔的人都没有,既然曹嬷嬷这么说她也只好先应下,如今这种情况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冬日阳光看上去带着冷意,照在人身上也是若有似无的,茝菁搓着手站在路旁,曹嬷嬷买了几个素包子回来,茝菁接过捧在手掌,热气升腾中一辆黑色汽车从眼前飞速驶过,刮得尘土飞扬,她看不真切,只是从车尾号可以判断那是辆军车。
茝菁包子也顾不得啃,一把拉过曹嬷嬷就往城南走,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一步踩下去也没个实处,曹嬷嬷看出了她的慌张,连忙去扶,她只道不碍事。走了约莫半多时辰,曹嬷嬷又把她领进一条巷子,城南多住穷人,又偏偏属城南这一片儿最败落,将其比作贫民窟也不为过。
长年累月的青苔已将墙壁渍成黑褐色,湿漉漉的巷子极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而行,两侧房子也是年久失修,大片墙皮剥落下来,露出极不雅观的青砖。茝菁小心避开脚下水洼,因为天冷,那地上已结了薄薄一层冰,这让原本就湿滑的路面更加寸步难行了。
“夏小姐是富贵人,没来过这种地方吧。”曹嬷嬷前头领路,偶尔回首拉茝菁一把,茝菁走得也是极吃力,若不是曹嬷嬷故意放慢步子,她还真跟不上。“确实不曾来过。”茝菁停了一会儿喘匀气,又继续往前走。那巷子晦暗漫长似是没有尽头,零乱杂草长在墙头,在寒风中张牙舞爪,越发显得此处萧条惊悚了。忽然——一只大猫从墙头跃下,直至落在茝菁面前,那猫浑身黑色,溜圆的眼珠散发出瘆人绿光,它对着茝菁一阵呲牙咧嘴,又喵喵叫唤了几声才掉转头朝更深的巷子奔去。
茝菁本就心中忐忑难安,如此没防备一吓,使得右手直接按在了墙壁上,墙壁的湿滑冷腻从掌心蔓延开,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夏小姐,你没事吧?”曹嬷嬷拎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向她小跑过来,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对着来人摆摆手。“曹嬷嬷,到底还有多远?”“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口枯井,往左走两步就到了。”
刺槐树树枝斜伸,空落落地抖动在寒风中,那树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腐叶,茝菁坐在树底磨盘上拍打着小腿,抬眼看着曹嬷嬷前去叫门。只是一会儿功夫,就有一脸容黝黑的女子小跑着过来,茝菁向来话少,所以只是寒暄了几句便随着她进了屋。年代久远的阁楼泛着早时相片才有的陈旧,那木质楼梯也早已发了霉,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
“夏小姐,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那女子立在一旁,局促不安搓着手心。“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冒昧过来打搅你,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没事没事。”那女子憨厚一笑,黝黑的脸上忽儿镀上一层潮红。“我这就去给你们准备午饭。”曹嬷嬷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后头同茝菁说话,“您就先在这里安心住下,封少爷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茝菁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遂勉强点了点头。“曹嬷嬷,我看青伢家里也不富裕,这点钱就权当我住在这儿的一点补贴,你别嫌少。”茝菁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把大洋塞在曹嬷嬷手里。
“您这是说哪里话,我们帮你还不是应该的?”曹嬷嬷虽然这么说,可面上已经不自觉露出喜色,只是推搡两下便喜滋滋收下了。屋里终是安静下来,茝菁倚窗而坐,以手扶着下巴,面无悲喜瞧着外面。雾蒙蒙的天色里,青瓦房屋鳞次栉比,像极了戴望舒写得深深雨巷,那个打着油纸伞的女子,有着丁香一样的惆怅……毕竟是诗罢了,这样的乱世中,活着已是不易。
炊烟袅袅混在薄雾里已经分不清了,而她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迷蒙雾气投向了未知远方。若是命中注定,为何却不能白首不离,这般波折到底算个什么?她要的不过是在如水流年里与爱的人平凡相依一生,这难道也强求了吗?为何上天这般不公,将她丢在兵荒马乱的异世不算,还要承受着颠沛流离,心惊胆颤的日子。她不曾对不起夏铭澄,为何他却一直不肯放过自己。封曜,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有冰凉液滴垂落,顺着脸颊缓缓流淌,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就那样伏在桌子上哭起来。
曹嬷嬷原本想上来喊她吃饭,却见她趴在桌子上肩头耸动,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又下了楼。木板吱呀声早就让茝菁听到了来人,只是一会儿她便坐起身,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脸上又恢复到往日的清淡漠然。屋里采光不好,只有一扇小窗,到了晚上巷子那头竟嘈杂不堪起来,茝菁打开窗户探头张望,昏暗的灯光下“赌坊”两个大字赫然入目,不止如此,那门前还簇拥着几个浓妆艳抹女子,一点不避讳地对过往行人撒娇卖俏。
“世风日下,这般乌烟瘴气真是有碍观瞻。”将窗户关好,茝菁索性下了楼,青伢男人在码头做短工,此时正蹲在脸盆前洗脸,他见茝菁下楼羞涩一笑,憨厚的脸上浮出可疑红晕,他不曾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子,好似画儿走出来的。茝菁也是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曹嬷嬷和青伢在一边张罗饭菜,那厨房本就与正厅连着,四个人窝在里头倒显拥挤了。“栓柱,赶紧给鲤鱼刮刮鳞。”茝菁这才发现不大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荤菜,还有一瓶白酒。
一顿饭下来茝菁只动了几筷子,倒是曹嬷嬷和青伢不断为她夹菜,她不愿抚了主人家面子,便象征性吃了几口,她心里不痛快,又落魄到这种境地,就是再美的山珍海味也提不起胃口。晚上睡觉曹嬷嬷与她挤在一张小床上,窗外北风呼呼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她无法入睡,又不能翻身,只好盯着天花板出神。
外面女子的卖俏声断断续续传来,这样听着更觉心烦,她索性从被头上揪了两撮露出的棉絮塞在耳朵里,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才昏昏睡了过去。第二天,她不出意料的感冒了,曹嬷嬷心有内疚,赶忙熬了姜汤给她喝,她胃里早就只剩酸水,这样一口辛辣姜汤下肚,让她直觉整个胃都抽搐绞痛起来。
“曹嬷嬷,我不打紧。你快去外面探探风声,我担心夏铭澄会对封曜不利。”她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嘴唇也透着乌紫。“哎哎……我顺便再去买点药回来。”这样忐忑等了半晌,曹嬷嬷才焦急着跑进来。“外面全城戒严,我们医馆也被查封了。”“那封曜呢?”茝菁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声问道。“没有封少爷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茝菁绷紧的神经略微松了下来。“曹嬷嬷,我不方便外出,这几天就麻烦你…咳咳…多出去打探打探了。”茝菁捂着嘴,强忍着将咳嗽埋进肺腔。“您先赶快吃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