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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汀芷馥茝蕙(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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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芷馥茝蕙(9)——
“我还有一事不解。”严乾骏踌躇许久最终开口。“虽说当时对方都是经过训练的好手,但我们在暗中也安排了埋伏…更别说督军您枪法一直精准,怎么就突然中枪了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心间,百思不得其解。夏铭澄瞥了他一眼,脸上竟露出赧色,却还故作严肃道:“我当时分神了。”严乾骏见他神色不虞,明显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便硬生生压下反驳的话,随夏铭澄征战这么多年,彼此已是十分熟悉,他可不相信他会突然走神。
夏铭澄转过头,目光落在床柜上的白色手机,那眼睛忽地一凛,似是隐忍着无限怒气。当时纷乱刚起,本来一切都在他掌握中,可突然一个女子背影闯进他的视野,那背影像极了夏茝菁,他当时浑然忘了周围的枪林弹雨,脑中唯一念头就是跑过去拉住她,可就是这短短一二秒分神,便让他倒在了血泊中,只是这种理由他怎么开得了口。
下午时分封曜前来例行检查,夏铭澄倚在靠枕上出神望向窗外,他的眼睛泛着茶色光亮,里面似漾着一汪水,又似蒙着一层雾,封曜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睛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督军,该打针了。”夏铭澄略微偏头,只用鼻翼哼了一声,封曜俯下腰握起他的手腕开始扎针。“封医生,我见你也是人才,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做私人医生吧。”那声音依然是懒懒的,有几缕碎发凌乱在额前,他的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眼神都是涣散的。少了舍我其谁的霸气和盛气凌人,这样的夏铭澄浑身散发出一种平和温润,飘渺淡雅如空谷幽兰。
“封医生,你倒是发起呆来了。”坐在床边的娅珞芊芊十指剥着水蜜橙子,见封曜不做声便扬起头,甜甜喊了一句。“督军好意封曜心领了,只怪家中老父亲一直催促我回去,就在前几天我已回信说好要在年前回去了。”夏铭澄略微沉吟片刻,忽儿微笑道:“既然如此,便不勉强你了。再过个几天我就派人将你送回去,至于你是要名还是要利,就让乾骏处理好了。”
“严副官说过,救了您就是造福整个江南六省,这已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功名利禄乃是身外之物,不要也罢。”封曜欠着身子,面带沉吟。“扑哧。”娅珞捂着肚子直接笑出声,“原来还是个酸腐的棒槌,你不是留过学吗?那些个新式思想都学到哪里去了?”她咯咯笑着,似串串银铃清脆悦耳。“娅珞,不得无礼。”夏铭澄皱眉,目光不善地瞥了她一眼。见二哥有些恼意,娅珞吐了吐舌头,又道:“我只是觉得封医生见着好运砸来还偏偏躲过去,心有不值。”
“四小姐,我并不是迂腐死板,而是每个人价值观不同,站得立场也就不同。”娅珞在他手臂一伸就能碰到的地方,隔得这么紧他能闻到一股清郁甘甜的奶香气,那是一种尘封在记忆中的味道。“算我说不过你。”娅珞鼓着腮帮子坐回床边凳子上,又专心剥起橙子来。
屋里重归平静,只听得见墙头钟摆摩擦出的机械声。“你再吃一块。”娅珞掰下一片橙瓣搁在夏铭澄嘴边娇嗔道。“你自己留着吃。”抚开挡在眼前的手掌,夏铭澄翻了个身又开始闭目养神,中午刚醒就同乾骏说了好些话,此时倒真有些倦了。
“封医生,给你橙子吃。”封曜站在桌子前配置晚上的用药,突然后肩被拍了一下。娅珞将手中少了一个瓣儿的橙子举到他面前,微鼓的腮帮犹带怒气,看着她像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封曜也没有立马伸手接。“不用谢我了。”将橙子往封曜手中一塞,娅珞潇洒转身,步伐优雅消失在门口,心中有一点柔软被触动,封曜明媚一笑,温润静好。
夕阳余晖落在夏铭澄脸上,长长睫毛伏在眼睑,一片安详平和。又在房间待了片刻,严乾骏端了餐盘进来。“封医生,这里我守着就是,你去吃饭吧。”将餐盘搁在外间茶几上,严乾骏手里擒着一只瓷花碗,参汤的浓郁缓缓弥漫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夏铭澄悠悠转醒,眼里是淡淡朦胧。“督军,已经6点了。”
“给云梦泽发去的电报有回复了吗?”严乾骏将他扶起身,又抓来一个靠枕塞在背下。“有回复了。”“怎么说?”严乾骏犹豫片刻,面色蒙上不愉。“他同意联姻,只是四小姐那里还得督军亲自去做工作。”夏铭澄除了娅珞还有一妹妹夏娅琼,现在俄罗斯留学,因为是同父异母,再加上往年彼此母亲有嫌隙,所以他与这个妹妹一直不亲,而严乾骏原本以为夏铭澄会将这个三小姐嫁过去,却不想最后竟然打了娅珞的主意。
“晚上我自会找她来说。”他顿了顿又道:“娅珞是我亲妹妹,嫁过去也受不了委屈。”“督军。”严乾骏声音陡然拔高,“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原本就是一场交易,娅珞在整个战局中只是一颗起缓冲作用的棋子,就算她嫁到了北地去,云梦泽会真心待她吗?她又会幸福吗?更别说北地严寒,她的病…”严乾骏自小就认识这个黏在身边整天喊二哥的丫头,即使近几年她一直待在国外养病,但那种打心底升起的痛惜却有增无减。
“够了,身在这样的家庭,她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古来帝王将相又有谁家小姐是姻缘美满的,长兄如父,她必须得听我的。”夏铭澄脸上已落上阴霾,冷凝的颜色下是一双暴怒的眼。“哎。”严乾骏重重叹了口气,一掀军帽大步走了出去。
夏铭澄微闭着眼,脸上露出痛苦表情。“督军,可是扯到了伤口。”“不碍事。”他的语气已明显带了疲惫。“你先出去吧。”封曜知他心里不痛快,遂关门走了出去。楼前广场上几辆轿车一字排开,从上面匆匆下来三个戎装将帅。封曜避到一边,瞧着外面暮色沉沉,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顺着水泥路走了一段便遇到了严乾骏,他坐在长椅上,路灯下一点红光忽隐忽现,封曜走近才发觉地上已经散落了四五个烟头。
“封医生可有喜欢的人?”他的军帽不知丢到了哪里,乌黑浓密的发线被风吹乱,有几绺斜斜垂下,遮住了眼睛。“有。”封曜沉思了片刻才道。“我们以前见过,我记得那时你正在…”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又吸了口烟。“真想不到封医生也是有情趣之人。”搔了搔大腿侧的烟灰,严乾骏直起身子。“我还要去电报房等个电报,就先走了。”
他的背影略显萧瑟,就连步伐都不如以前铿锵如风了。“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吧。”封曜望了一眼灯火通明处,只能无奈摇摇头。那个女孩儿直率单纯,如今却要早早嫁做人妇,不知她此时心里又是何种滋味。柳枝千条摇曳在晚风中,随意溜达了一会儿,封曜嫌冷便回了楼内。刚走至客厅就听到楼上一阵喧哗,仔细听来还有女子尖叫,封曜拐过楼梯才听清是娅珞在同夏铭澄吵架。
空阔楼道里夏铭澄的咆哮声久久回荡,他只是伫立了片刻,娅珞就捂着脸跑出来,他闪躲不及,一下子撞了满怀。“四小姐。”娅珞不曾抬头,只是哭着。“四小姐,你没事吧?”封曜又问了一句。“封医生,你陪我去喝酒吧。”娅珞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通红着眼说道。她原以为这督军府里,二哥和严大哥是真心对自己好,只是天真过后她才知晓,天下面前什么亲情爱情都是妄言。